朝鬥來到了海邊的沙灘,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偷偷出來的,但是,沒有人發現他的離去。
一步……又是一步。
足尖陷入微涼的細沙,又緩緩提起,在身後留下轉瞬即逝的印痕,旋即被湧上的潮汐溫柔抹平。這重複的、微小的跋涉,是朝鬥走向生命終章的最後儀式。
他揹負著一個巨大的謊言,一個精心編織的、對Rosaria的她們——他視為至親的友人們——以及冰川家親人的溫柔欺騙。死亡的陰影已悄然攀附,他卻選擇了緘默,讓病痛的獠牙在微笑的面具後無聲齧噬。
然而此刻,一個念頭如海鳥般掠過心尖:倘若不是病榻上蒼白枯萎的告別,而是就這樣,毫無徵兆地,消失在眼前這片無垠的蔚藍之中呢?彷彿一滴水悄然融入大海,一縷風倏忽掠過天際。
那麼,這算不算一種別樣的誠實?一種以“消失”代替“死亡”的、對殘酷真相的婉轉回避?至少,未曾親口說出那個冰冷的字眼,未曾目睹她們眼中必然碎裂的光芒……這念頭,竟帶來一絲扭曲的慰藉。
“唰……”
“唰……”
海潮聲是亙古不變的搖籃曲,也是無情的計時器。它拍打著礁石,也拍打著朝斗的心岸。在這永恆的韻律裡,一種奇異的輕盈感包裹了他,沉重如鉛的病軀彷彿失去了重量,靈魂掙脫了無形的桎梏,變得前所未有的通透、自由。
這感覺如此熟悉,如此震撼——就像那個遙遠的夜晚,第一次聽到友希那的歌聲刺破寂靜,如同天外隕星撞擊心湖,激起靈魂深處從未有過的狂瀾與共鳴!
那是一種源自生命本源的悸動,一種必須即刻噴薄而出的創作烈焰!音符與詞句在血脈裡奔湧,呼之欲出——他必須寫!必須唱!就在此刻!就是此地!
噗通!
那根象徵依賴與界限的盲杖,被他毫不猶豫地拋擲在身後鬆軟的沙灘上。束縛似乎又卸去一層,一種近乎原始的自由感充盈四肢百骸。
他不再滿足於行走,而是邁開雙腿,奔跑起來!海風呼嘯著灌入耳廓,鼓起他單薄的衣衫,腳下的沙礫在疾馳中飛濺。
這奔跑的姿態,多麼像當初決絕地逃離冰川家溫暖的桎梏!拋卻一切顧慮,奔向未知的黑暗——這或許,才是他生命最本真的模樣?朝鬥……朝鬥!
沒有任何膽怯,沒有任何畏懼,因為他……已經將要離開。
他猛地昂起頭顱,向著那不可見的蒼穹張開雙臂。在他靈魂的視野裡,漫天繁星驟然點亮,億萬點璀璨的銀芒同時聚焦於他一人之身,宛如一場無聲的加冕禮,為他孤獨的旅程披上聖潔的光輝。
實則……
厚重的烏雲如同浸透了墨汁的絨布,嚴絲合縫地覆蓋著整個天穹,沒有一絲星光能夠透下。空氣潮溼而凝重,醞釀著一場蓄勢待發的夜雨。
這真實世界的晦暗,與他心中那場輝煌的星雨形成刺目的反差。也就在這反差的極致處,在他靈魂的劇場裡,屬於冰川朝斗的終曲——一首盛大而哀婉的告別頌歌,莊重地拉開了序幕。
第一個在心靈舞臺上浮現的,是有咲。她端坐於無形的鋼琴前,指尖落下,清冽如泉的琴音潺潺流淌而出,每一個音符都帶著小心翼翼的溫柔,彷彿怕驚擾了甚麼,又像母親的手,輕輕撫慰著即將墜入永恆長眠的靈魂。
沒有其他樂器的紛擾,這純粹的鋼琴聲構築了一個私密而聖潔的空間。朝鬥奔跑的腳步不自覺地放緩,呼吸與海風、與琴聲的節奏同步。
他停下,面朝大海,開始了這場完全屬於自然、屬於內心、屬於告別的獨白與詠歎。
他的聲音起初低沉而清晰,融入海潮的背景,如同河床對源頭雪山的低語:
”當你平躺下來,我便成了河……“
”迴繞你的頸間,在你身邊乾涸……“
”竊想你的眼神,我戀戀不捨……“
”聚為一泓泉水,深邃清澈……“
鋼琴聲幽幽纏繞著他的吟唱,如同月光下的溪流,明知前方是吞噬一切的深淵,朝斗的身影依然堅定地向前移動。溼潤的沙粒包裹著他的腳踝,冰涼的塵土第一次親吻了他的腳背。他繼續唱著,歌聲裡帶著獻祭般的虔誠:
“當愛燎原成災,你徐徐側身……”
”堆積肥沃河床,我是朝聖的人……”
”我是客途的雁,卻一往情深……“
“從此無意追逐,新綠的春……”
琴音悄然轉換了韻律,變得更為堅定而富有律動。彷彿間,莉莎的身影也浮現出來,懷抱著她心愛的貝斯,指尖沉穩地撥動琴絃,對著朝斗的方向,露出了一個溫暖而帶著鼓勵的淺淺微笑。
朝斗的歌聲隨之揚起,帶著一絲衝破壓抑的渴望:
”任我流吧,層層冰川。“
”億年換幾寸,我也寧願這麼盼。“
”等到昏黃,等到痴傻……“
一聲悠長的、彷彿耗盡所有力氣的嘆息,從他唇邊逸出:”唉……“
心靈舞臺上,有咲的琴音染上哀愁,莉莎的微笑也凝固為深切的悲傷。朝鬥垂下眼簾,近乎耳語般,念出那個帶著童話般絕望希望的句子:
“等著公主吻青蛙……”
鋼琴與貝斯的餘音如同退潮般,帶著萬般不捨,緩緩消散在意識的邊緣。
片刻的寂靜後,有咲那如泉水初湧的純淨琴聲,再次輕柔地回歸,引領著旋律回到最初的源頭:
”當你平躺下來,我便成了河……“
”迴繞你的頸間,在你身邊乾涸……“
”竊想你的眼神,我戀戀不捨……“
”聚為一泓泉水,深邃……清澈……“
“咚!鏗——!”
一聲激昂的吉他強力和絃如同驚雷,驟然在身後炸響!
朝鬥倏然回首——沙綾有力的鼓點沉穩地奠定了新的基石,日菜與紗夜的身影並肩而立,兩把電吉他如同交頸的天鵝,迸發出華麗而精準的對奏旋律,音符如星火般激烈碰撞、纏繞攀升!
瞬間,原本蜿蜒低吟的小溪化作了奔騰咆哮的大河!沙綾的鼓點如心跳轟鳴,莉莎的貝斯勾勒出深沉的河床,有咲的鋼琴則化作河面上跳躍的萬點金光。
整個Rosaria,除了剩下的一位缺席者,她們磅礴樂音將他完全包圍!
朝斗的血液被這音樂點燃,他猛地挺直脊背,歌聲衝破了所有束縛,帶著撕裂長空的力量,與那激盪的合奏融為一體:
“任我流吧,像層層冰川!”
“就算億年換幾寸。”
“我也!寧願!這麼盼!”
“等到昏黃,我會等到痴傻————————”
所有喧囂的樂器如同退場的潮水,澎湃的激情在最高點戛然而止,力量迅速褪去,只留下沉重的、如同時間本身般緩慢流逝的餘韻。興奮的頂點跌落,化為更深沉的靜默與疲憊。
朝鬥依舊向前,步伐緩慢卻再無遲疑。海水已沒過他的膝蓋,冰涼刺骨,卻又帶來一種奇異的灼熱感。每一步都更艱難,也更接近終點。
唯有有咲的鋼琴聲,像不滅的螢火,執著地、溫柔地追隨著他,奏出那個貫穿始終的、帶著宿命意味的樂句:
“等著公主吻青蛙。”
朝鬥閉上眼,跟隨著這最後的指引,用盡殘存的力氣,開始了生命終章的吟詠:
”魔咒緩緩褪盡,你笑的厲害。“
”天曾缺掉的角,無非此等神采……“
“我將殘翼放下,從河中走來”
”你正頷首告知……“
“唰唰……唰唰唰!”
海浪的聲音變得巨大無比,近在咫尺,轟鳴著,催促著,彷彿整個海洋都在呼喚他的歸處。
海水已及腰際。朝鬥停下了腳步,感受著腳下被水流裹挾而去的細沙帶來的微微眩暈。他最後一次,無比眷戀地回望沙灘的方向——沙綾、日菜、莉莎、紗夜、有咲……她們的身影在心靈的光暈中清晰無比,帶著同樣的哀慟與不捨。
還少了一個人。
那空缺的位置如此刺眼。嗯,是友希那。Rosaria的靈魂之聲,他最初也是最終的迴響。
他深吸一口帶著鹹腥與自由的空氣,向前又堅定地邁出一步。冰冷的海水瞬間淹沒了他的胸口,巨大的壓力和寒意讓他全身劇烈地一顫。這下,是真的進到海里面了。
他再次回頭,望向那片他曾站立過的沙灘——
就在他剛剛的位置上,無聲無息地,佇立著Rosaria最後、也是最重要的那一塊拼圖。
友希那。她靜靜地望著他,冰藍色的眼眸裡翻湧著複雜到極致的情緒——震驚、悲傷、不解、還有一絲……他曾在最初相遇時,自己哭泣時從她眼中看到的、那種近乎透明的困惑?
不,不僅僅是她。沙灘上所有心靈投射的身影,都帶著同樣的表情,彷彿凝固在時間琥珀中的悲慟雕像。
為甚麼你們要這樣看著我呢? 一個近乎荒謬的念頭閃過朝斗的腦海。現在的你們,才像一個真正完整的、光芒四射的Rosaria啊!
或許……或許從始至終,Rosaria本就不該有“冰川朝鬥”這個突兀的存在?
他努力地想對友希那擠出一個安撫的微笑,卻牽扯出更多的苦澀。他抬起手,指向她,示意由她來唱響這最後的、點睛的詞句:
”你正頷首告知……這裡……“
友希那的嘴唇緊閉著,如同冰封的湖面。她只是那樣深深地看著他,一言不發,身體微微前傾,彷彿要衝入海中將他拉回。
無聲的拒絕。朝鬥眼中最後一絲微光黯淡下去,無奈地、近乎認命地笑了笑。好吧,那就由自己,來完成這最後的謝幕吧。
友希那,好想再聽到一次,你的聲音。
他凝聚起胸腔裡僅存的、所有的氣息,向著陰沉的、無星無月的天空,向著咆哮的大海,向著那無形的觀眾席,發出了生命最後的高吼,那聲音穿透海浪的喧囂,帶著孤注一擲的淒厲與釋然:
”有——愛——————————————“
吼聲未盡,他感到一種巨大的不滿足,彷彿這宣洩仍未抵達靈魂的深淵。他猛地再次仰頭,脖頸上的青筋暴起,用盡生命最後一絲力氣,將音調拔高了整整八個度,發出了一聲更悠長、更撕裂、彷彿要將靈魂也一同嘔出的終極吶喊:
”有……………………愛!!!!!!!!!“
最後一個音符如同斷絃般炸裂在空氣中。朝鬥深深地、眷戀地、最後看了一眼沙灘上那六個清晰無比的身影——他生命中最璀璨的星辰。隨後,他再無絲毫猶豫,猛地轉過身,用盡全身殘存的力量,不再行走,而是向著更深、更暗、更洶湧的海的懷抱,奮力衝去!
意識沉淪前的最後一縷微光裡,彷彿有一個旁白般的聲音,平靜地響起:
“剛剛演奏的歌曲,是Rosaria為大家帶來的作品……《河》。”
而河,終是要歸於大海了。所有的涓滴,所有的奔湧,所有的蜿蜒曲折與激盪澎湃,最終的意義,不正是這融入無邊蔚藍的永恆歸宿嗎?浪花溫柔地、也是無情地,合攏了水面。
躺在海中,看著天空,天上是星,身後是海,朝鬥置身於星海之間……
星海……嘛?真是熟悉的名字……
自己將會進入無盡的孤獨,但是換來的,卻是其他人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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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賀對我至今打賞最多的老闆酥鍋放粥(兄弟你番茄名字全是數字)生日快樂!所以今天加更!當然也是因為這位老闆我又欠債嘍,會慢慢補的。
群裡已經快一百人了,活躍人口占百分之八十五,這是甚麼概念?概念就是作者天天水群,都快忘了自己是個作者了。
但是……為甚麼我的書評還是隻有三十幾條,如果可以,在此希望能夠為我打上一個五星評價,這對於我真的是非常重大的激勵!如果願意寫書評我自然更加感謝,哦內該,沒有你們的評價,瓦塔西!!!
另外,因為第一卷尾聲來到,我準備寫一些小劇場,不知道適不適合現在這個氛圍,因為都是類似於PICO的歡樂無腦小劇場噢……大家可以提提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