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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你的一切都將回歸於無【Rosaria Justice】

2025-12-26 作者:明潭有理

海邊的民宿帶著鹹溼的氣息,木質結構的走廊在腳步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沙綾精心安排的“海邊燒烤看星星”計劃,冰川先生指出似乎天空正要下雨,同時也在持續的低氣壓和友希那徹底失聲的隔絕中,終究未能成行。

眾人沉默地在海邊附帶的簡餐廳用過晚餐,氣氛比水族館裡更加凝滯。連最活躍的日菜,似乎也終於被這無處不在的沉重感染,變得有些蔫蔫的,靠在紗夜身邊小聲說著甚麼。

來到酒店大堂辦理入住時,一陣清越的音符飄入眾人耳中。大堂一隅,一架保養得宜的黑色三角鋼琴靜靜佇立,自動演出流淌出舒緩的爵士旋律。音樂聲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讓這片壓抑的空間終於有了一絲活氣。

朝斗的腳步微微一頓。他“聽”著那流暢的音符,灰白色的眼眸裡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

自從離開東京,除了新幹線上他筆記本里的無聲書寫,他再未接觸過任何音樂。這突然闖入的旋律,像一把鑰匙,輕輕觸碰了他內心某個被冰封的角落,帶來一絲渴望,旋即又被更深沉的寂寥取代。他拄著盲杖,站在大堂中央,面朝著鋼琴的方向,沉默地“注視”著。

短暫的樂聲消失後,大堂重新陷入一種令人不適的安靜,只剩下前臺辦理手續的細微聲響和海浪隱隱的拍岸聲。

就在這時,朝鬥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沉默,帶著一種嘗試打破僵局的生澀,目標明確地指向了有咲的方向:

“有咲。”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這裡……有鋼琴。你……要不要去彈一首?”他的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請求意味,像在試探一塊堅冰的溫度。

空氣瞬間凝固了。

有咲的身體猛地一僵。她倏然抬頭看向朝鬥,那雙總是帶著點傲氣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震驚、一絲被點名的慌亂、隨即是洶湧而上的憤怒和被刺痛的驕傲。他……他在邀請她?

在經歷了水族館那冰冷的一天,在經歷了之前那些心照不宣的疏離和她的刻意迴避之後?他憑甚麼認為她還會像以前那樣,欣然接受他的“邀請”?一個連生死真相都不肯與她分享的人,有甚麼資格要求她為他演奏?!

那份揉皺在心底的、象徵著破碎信任的“樂譜”彷彿又在她眼前展開。

於心不忍?是的,看到他站在那裡的孤寂身影,她的心確實狠狠抽痛了一下。但那份“於心不忍”,被更強烈的“不被認可”的屈辱感所覆蓋。

她市谷有咲,不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伴奏者!更不需要他這遲來的、帶著施捨意味的“邀請”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朝鬥……所以……你為甚麼不願意告訴我?

有咲的嘴唇抿成一條慘白的直線,下巴微微抬起,帶著她一貫的驕傲和此刻冰冷的決絕。她避開朝鬥“注視”的方向,聲音刻意拔高,帶著清晰的、拒人千里的冰冷和尖銳的諷刺:

“不必了。”三個字,擲地有聲,像冰雹砸在地面。“我對在這種地方……進行即興演奏,沒甚麼興趣。”

刻意強調了“這種地方”,彷彿在說這裡配不上她的演奏,更是在隱晦地指責朝鬥此刻的處境和態度,配不上她的回應。

事實上,也只是期望找個機會能夠……攤牌。

說完,她猛地轉身,不再看任何人,徑直走向電梯的方向,背影僵硬得像一塊拒絕融化的寒冰。

沙綾和紗夜都愣住了,日菜更是困惑地眨了眨眼。她們不明白有咲為何反應如此激烈。莉莎的心揪緊了,擔憂地看向朝鬥。而友希那,黑色的口罩下看不清表情,金眸似乎朝有咲離去的方向極其短暫地瞥了一眼,隨即又恢復了死寂。

朝鬥站在原地,面對有咲冰冷的拒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變化。沒有失望,沒有憤怒,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沒有。彷彿剛才的請求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吹過。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鋼琴的方向,那深沉的憂鬱裡,似乎多了一絲更深的、難以言喻的寂寥。

其他人開始默默走向電梯。紗夜拉著日菜,沙綾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莉莎站在原地,看著朝鬥孤零零的身影,腳步沉重得無法挪動。

就在這時,朝鬥動了。

他沒有走向電梯,而是拄著盲杖,以一種略顯緩慢卻異常堅定的步伐,一步一步,摸索著走向那架黑色的三角鋼琴。

柺杖點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孤單的“嗒、嗒”聲,在空曠的大堂裡迴盪,瞬間吸引了所有還未離開的人的目光——包括已經走到電梯口的沙綾、紗夜、日菜,以及剛按下電梯按鈕的有咲。

“朝鬥?”沙綾忍不住輕撥出聲,聲音裡充滿了不解。日菜也睜大了眼睛:“朝鬥……要去彈鋼琴嗎他甚麼時候會鋼琴了?”紗夜同樣一臉茫然,她們從未見過朝鬥彈鋼琴,也從未聽他提起過。

莉莎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想起了SPACE那個遙遠的下午!那個朝鬥第一次觸控琴鍵,就彈奏出驚豔樂章卻又痛苦捂頭結束的場景!他想幹甚麼?!

友希那的腳步也停住了。她站在電梯旁,背對著大堂,金色瞳孔深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光點閃爍了一下。她同樣想起了那個下午,想起了朝鬥面對琴鍵時那種既視感和隨之而來的劇烈頭痛。冰冷的口罩下,她的呼吸似乎凝滯了一瞬。

朝鬥對周圍的視線和低語恍若未聞。他摸索著走到琴凳邊,輕輕放下盲杖。他沒有坐下,而是伸出修長而蒼白的手指,從左到右,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儀式感,滑過冰涼的黑白琴鍵。

“Do - Re - Mi - Fa - Sol - La - Si - Do……”

快速絲滑流暢的音階,如同清泉流淌,純淨而空靈,瞬間撫平了大堂裡所有的嘈雜。

這行雲流水般的一滑,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熟稔和掌控力,讓所有注視著他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剛才那位酒店員工的爵士樂與之相比,彷彿只是孩童的塗鴉。

當指尖最終落在C大調的中央C上,發出一聲清脆而堅定的“Do——”時,朝斗的動作停頓了。

下一秒,他坐了下來。

沒有樂譜,沒有醞釀,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當指尖再次落下時,一段帶著鮮明節奏感、充滿張力的前奏驟然響起!音符不再是清泉,而是化作了奔湧的激流,帶著一種壓抑許久後爆發的力量,瞬間席捲了整個酒店大堂!每一個音符都敲擊在聽眾的心絃上,精準而有力。

“這個男孩彈的很好啊!”

“朝鬥……他還會彈鋼琴?”

緊接著,朝鬥微微仰起頭,清朗而帶著穿透力的歌聲響起,與他指尖奔湧的旋律完美融合:

“在幸福的瞬間

我感覺偉大卻又卑微…”

他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尤其是剛剛走到電梯口的Rosaria成員們。沙綾猛地捂住了嘴,紗夜和日菜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有咲按著電梯按鈕的手指僵住了,她倏然回頭,難以置信地看向那個坐在鋼琴前的、彷彿在燃燒自己的身影。

朝鬥沒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天花板,落在了某個遙不可及的虛空。歌聲裡沒有控訴,沒有悲泣,只有一種深沉的、洞悉一切的平靜和疲憊:

“在絕望的邊緣,

雖跌蕩仍有信念。

在最愛的面前,

我感覺勇猛卻又膽怯。

在你的凝視下,勝利也等於投降…”

歌詞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此刻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僵局!友希那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那“最愛的面前”、“你的凝視”、“勝利也等於投降”……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被冰封的心上!她戴著口罩,但那雙金眸裡,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冰川朝鬥!你……你是在對我說嗎?!你感受到了我的“凝視”?你覺得我的冷戰是要求你“投降”?!

莉莎的淚水瞬間湧了出來。她聽懂了,這不僅僅是唱給友希那的,也是唱給所有將他隔絕在外的人的!他一直在絕望的邊緣掙扎,卻仍抱著那點微弱的信念,他在她們面前感到勇猛(想要保護她們)卻又膽怯(害怕被靠近真相)!

朝斗的彈奏越發激烈,歌聲也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宣洩的力量:

“說的再多,你也不懂我的心痛。

這樣你就安全嗎!?

就覺得自然嗎!?”

朝鬥彈奏鋼琴的動作和聲音都變得用力,彷彿在傾訴,在發洩,但語調很快一轉

對我來說難道都一樣…”

“對我來說難道都一樣!”

這句歌詞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友希那的心口!安全嗎?自然嗎?她自以為是的冷戰,自以為是的“逼迫他坦白”,

她的“安全”和“自然”,原來只是將他推向了更深的、無所謂的深淵?!

有咲的臉色煞白,手指緊緊摳著電梯按鈕的邊緣。沙綾早已淚流滿面,無聲地啜泣著。紗夜和日菜也感到了歌詞中巨大的悲傷,日菜茫然地抓緊了紗夜的手臂。

副歌部分,朝斗的歌聲如同絕境中的孤鳥,直衝雲霄:

“哦 ……說的再多!我也不懂你的要求

就順著你的心意吧?

就順著你的心意吧!

我的多情就當是笑話…”

“我的多情就當是笑話!”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嘶吼出來,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自嘲和徹底的放棄。指尖在琴鍵上爆發出狂風暴雨般的音符,每一個重音都敲打在聽眾的靈魂深處!

友希那隻覺得眼前一黑,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無法呼吸!

順著她的心意?冷戰?逼迫?原來她的要求,她的心意,在他眼裡,最終只換來一句“我的多情就當是笑話”!

那所謂的“多情”——他組建Rosaria的熱情,他為樂隊付出的一切,他為保護她們而獨自承受的苦痛……在她冰冷的“心意”面前,都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而朝鬥,沒有就此停止他表情已經有些反常

“在遊戲的規則裡,

我與你都不會贏……

在感情的棋局裡

我們都是過河的兵…”

冰冷的現實如同歌詞般赤裸裸地展露。沒有贏家。他們都只是命運棋盤上任人擺佈的卒子。而到這,朝斗的歌聲開始向高音區盤旋、衝刺,如同瀕死的天鵝最後的絕唱,並且沒有下降的勢頭

“我說的再多!

你也不懂我的心焦!

這樣你就安全嗎?

就覺得自然嗎?

難道對我來說都一樣!!!”

“哦~說的再多

再多我也許不懂……你的要求!

就順著你的心意吧!

就順著你的心意吧!!!

我的多情就當是笑話…”

……

“說的再多……

我也不懂!你也不懂!

彼此的心跳……

這樣你就!這樣你就安全嗎?

你就覺得自然嗎?

對我來說難道都一樣……

一……樣!”

最後一段副歌,朝斗的聲音撕裂般飆到了最高音,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生命最後的力氣在吶喊、在控訴、在告別!鋼琴的伴奏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激烈程度,旋律如同驚濤駭浪,將他徹底淹沒!

所有人都被這飽含死志的歌聲和琴聲震撼得無法動彈。酒店大堂裡不知何時聚集了一些客人和工作人員,此刻都屏息凝神,臉上寫滿了震撼和動容。

莉莎早已泣不成聲,她知道,朝鬥在燃燒自己!他的腦袋一定在承受著劇烈的痛苦!沙綾捂著嘴,淚水洶湧而出。有咲僵立在電梯口,臉色慘白如紙,驕傲的面具徹底碎裂,只剩下巨大的震驚和心痛。紗夜緊緊抱著茫然而害怕的日菜。

而友希那——

當最後一句“對我來說難道都一樣”那帶著無盡疲憊和釋然的高音落下,琴聲也以一個沉重到令人心碎的和絃戛然而止時。

“啪嗒。”

一聲輕響。

是淚水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

友希那臉上那個象徵著隔絕與冰冷的黑色口罩,不知何時,已被洶湧而出的淚水徹底浸透,變得沉重而狼狽。她一直挺得筆直的背脊,此刻再也支撐不住,微微佝僂下來,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著。

那雙空洞了許久的金色眼眸,此刻被巨大的痛苦、無邊的悔恨和一種被徹底擊穿的絕望所淹沒!冰封的堤壩,在這絕命的琴音和直擊靈魂的歌詞面前,轟然崩塌!

朝鬥坐在琴凳上,劇烈地喘息著。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太陽穴處青筋隱隱跳動。他一手用力地按著自己的額角,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顯然在承受著劇烈的頭痛。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虛無的平靜,彷彿剛才那場燃燒生命的演奏已耗盡了他所有的情緒。

在短暫的、令人窒息的寂靜後,不知是誰帶頭,零星的掌聲響起,隨即迅速匯聚成一片真誠而熱烈的掌聲,獻給這位用生命演奏的陌生少年,即使他們並不知道這位少年已經即將離開人世。

朝鬥對掌聲恍若未聞。他摸索著拿起靠在鋼琴邊的盲杖,支撐著自己站起來。身體似乎因為劇烈的頭痛和剛才的爆發而有些搖晃。他拄著盲杖,一步一步,緩慢而平靜地走向電梯口的方向,走向那群呆立著的、靈魂彷彿都被剛才的演奏抽走的同伴。

在經過淚流滿面、渾身顫抖的友希那身邊時,他的腳步甚至沒有絲毫停頓。彷彿她只是一團空氣。

沙綾啜泣著想要上前攙扶,莉莎也連忙抹著眼淚靠過來。

朝鬥微微側頭,避開了她們伸出的手。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耗盡心力後的極度疲憊和深不見底的虛無,清晰地飄散在尚未散去的掌聲中,也像最後的冰錐,狠狠刺入每個人的心臟:

“沒事…都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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