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8章 你的一切都將回歸於無(四)

2025-12-26 作者:明潭有理

冰冷的夜風像細小的針,刺透了莉莎單薄的毛衣。友希那家那扇緊閉的門,如同一道斬斷所有聯絡與溫暖的閘門,將莉莎徹底隔絕在友希那崩潰的怒火和被背叛的絕望之外。

那聲沉重的“砰”響,彷彿還在耳膜裡震顫,連同友希那撕裂般的控訴,一遍遍在莉莎混亂的腦海中迴響:

“背叛!是對Rosaria所有人的背叛!是對我們所有人的欺騙和侮辱!”

“憑甚麼?!他憑甚麼認為我們沒有資格陪他一起面對黑暗?!”

“憑甚麼擅自替我們決定,連陪他走完最後一段路的權利都要剝奪?!”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莉莎的心上。她做錯了嗎?她只是想抓住最後的機會,想為朝鬥做點甚麼,想讓他不再那麼孤單……可為甚麼?

為甚麼結果卻是將友希那推向了崩潰的深淵,將“背叛”的罪名牢牢扣在了她和朝斗的頭上?

恐慌和無措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世界失去了聲音和色彩,只剩下昏黃路燈下拉長的、扭曲而孤獨的影子。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挪動腳步的,失魂落魄,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絕望和深不見底的自我懷疑之上。友希那最後那充滿恨意的一瞥,像淬毒的冰錐,深深扎進了她的眼底。她背叛了朝斗的信任……也似乎,永遠失去了友希那的信任。

莉莎幾乎是憑著本能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的瞬間,她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將臉深深埋進膝蓋。黑暗中,無聲的淚水洶湧而出,浸溼了褲子的布料。

……

第二天清晨,莉莎是在一陣急促的手機震動中驚醒的。螢幕上是友希那的名字,時間顯示是早晨七點。莉莎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是顫抖著按下了接聽鍵。

“喂……友希那?”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一夜未眠的沙啞。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卻異常冰冷、堅硬,沒有絲毫昨晚崩潰的痕跡,只剩下一種刻意壓抑到極致的平靜,像暴風雪來臨前的死寂:

“莉莎,一小時後。老地方。沙綾和有咲也會到。” 沒有稱呼,沒有寒暄,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說完,電話便被結束通話,只剩下單調的忙音在莉莎耳邊迴響。

老地方——SPACE後面的那個小公園,她們童年時無數次合奏、Rosaria夢想開始萌芽的地方。

莉莎的心沉到了谷底。友希那的行動力……快得讓她窒息。她知道,審判的時刻,到了。她即將面對的不是友希那一個人,而是整個被矇在鼓裡、即將被真相重創的Rosaria大部分人。她艱難地起身,鏡子裡的自己雙眼紅腫,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

一小時後,初冬清晨的公園帶著蕭瑟的寒意。光禿禿的樹枝在灰濛濛的天空下伸展,曾經充滿生機的草地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霜。莉莎裹緊了外套,遠遠就看到三個熟悉的身影已經站在了她們慣常練習的那片空地上。

友希那站在最前面,背對著莉莎來的方向,灰色的長髮束起,背影挺得筆直,卻透著一種拒人千里的僵硬。

沙綾和有咲站在她身後兩側,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困惑和一絲不安。沙綾搓著手,試圖驅散寒意;有咲則微微蹙著眉,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自己深藍色裙子的邊緣。

莉莎的腳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鉛。當她走近,沙綾第一個發現了她,臉上立刻露出擔憂:“莉莎?你臉色好差,發生甚麼事了?友希那突然這麼早叫我們出來……”

有咲也轉過頭,敏銳的目光掃過莉莎紅腫的眼睛和蒼白的臉,帶著慣常的語調

“到底怎麼回事?你們倆昨晚吵架了?還是排練出了甚麼問題?” 她瞥了一眼依舊背對著她們、一言不發的友希那,心中的不安感更甚。

莉莎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甚麼東西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她下意識求助般地看向友希那的背影。

就在這時,友希那緩緩地轉過身。金色的瞳孔裡沒有了昨晚的崩潰和淚水,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空洞。那目光掃過莉莎,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審視,最終落在沙綾和有咲臉上。

“莉莎,”友希那的聲音響起,平靜得可怕,卻像冰刀刮過玻璃,“把你昨晚告訴我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沙綾和有咲,這也是你本來想做的,對吧。”

特意強調了“原原本本”四個字,友希那每一個音節都清晰而沉重。

沙綾和有咲的困惑瞬間被巨大的不祥預感取代。她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莉莎,帶著無聲的詢問和越來越濃的不安。

莉莎的身體微微顫抖著。她知道,沒有退路了。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彷彿要將所有的勇氣都壓榨出來。當她再次睜開眼時,淚水已經再次盈滿眼眶,但她的聲音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清晰:

“沙綾,有咲……對不起……一直瞞著你們。”她的聲音哽咽著,卻努力控制著不讓它破碎,“朝鬥他……朝鬥他生病了……很重很重的病。醫生說……他剩下的時間……可能……可能只有一個月不到了。”

“轟隆——!”

雖然沒有任何聲音,但沙綾和有咲的腦海中彷彿同時炸響了一聲驚雷。

“什……甚麼?!”沙綾猛地捂住嘴,眼睛瞬間瞪大,瞳孔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茫然,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那個在舞臺上光芒四射、永遠帶著溫暖笑容鼓勵大家、在病房裡還安慰她不要自責的朝鬥……只剩下一個月?這怎麼可能?!

有咲的反應則截然不同。她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嘴唇瞬間抿成一條慘白的直線。震驚過後,一股洶湧的、被欺騙的怒火猛地衝上頭頂。

“開甚麼玩笑!”她幾乎是尖叫出聲,一步衝到莉莎面前,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恐懼而尖利得變了調,“莉莎!這種玩笑一點也不好笑!你瘋了嗎?!朝鬥他……他還……”

她徒勞地想找出證據,卻發現莉莎臉上那巨大的悲傷和絕望,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她試圖否認的火焰。那不是玩笑的表情。

莉莎的眼淚終於決堤,她用力地搖著頭,聲音破碎:“是真的……是真的啊,有咲!就在半個多月前,就在這條街附近,他親口告訴我的……就在我們……一次出去玩,最後告別的時候……”

她又一遍開始複述那個被夕陽鍍上金邊的下午,那些快樂的片段,以及那個平靜到令人窒息的宣告。

她描述了朝斗的隱瞞,他的堅持,他想要獨自承擔、安靜離開的願望,以及他燃燒自己溫暖所有人的決心。

隨著莉莎的講述,沙綾的眼淚無聲地洶湧而下,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身體卻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朝鬥失明的愧疚感還未完全消散,現在又疊加了這致命的噩耗……

原來他的一輩子,竟是如此短暫……

她想起那個下午是朝鬥把她拉進了這個閃耀的世界……而現在,這個世界的光源,就要熄滅了。

而有咲,她聽著,金色的瞳孔劇烈地收縮著,裡面翻湧著驚濤駭浪——震驚、憤怒、被愚弄的恥辱、以及……深入骨髓的心痛。

她猛地想起當初在音樂學校門口,那個“鬼鬼祟祟”觀察地形的男孩,想起他熱情地邀請她加入樂隊時眼中閃爍的星光,想起在SPACE舞臺上他彈奏吉他時那近乎燃燒生命的專注…

…那些被她忽略的、或解釋為“過於認真”的細節,此刻都化作了刺骨的冰錐,狠狠扎進她的心臟。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彷彿手裡攥著的是那份寫滿年少夢想的樂譜,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那份樂譜在她手中被揉捏、扭曲,最終化為一個象徵著破碎希望的紙團。

“為甚麼……” 有咲的聲音乾澀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她猛地抬起頭,不再是衝著莉莎,而是帶著一種被深深刺傷的銳利目光,彷彿要穿透虛空看向那個隱瞞真相的人。

“為甚麼只告訴你?!莉莎!Rosaria是甚麼?我們在他眼裡……到底是甚麼?!” 她的質問,幾乎和昨晚友希那如出一轍,充滿了被排斥在外的痛苦和不甘。

“他怕大家擔心……”此刻的莉莎無比渺小,哭著解釋,聲音微弱。

“擔心?!”有咲發出一聲尖銳的冷笑,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所以在他眼裡,我們這些所謂的隊友,就是……就是……市谷有咲……在他冰川朝鬥心裡,就只是個彈鍵盤的工具嗎?!連知道真相的資格都沒有?!”

市谷有咲其實也是個驕傲的人,而如今她的這份底氣被徹底碾碎,那份對朝鬥隱秘的憧憬和信任,此刻變成了最鋒利的匕首反噬自身。

“不是這樣的!”莉莎急切地反駁,帶著孤注一擲的懇求,“他不想成為大家的負擔!他不想看到大家為他難過!他只是……只是想用最後的時間,為我們多做點甚麼!這次旅行……這次旅行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了!是我們能為他做點事情的機會!是我們……能陪在他身邊,讓他最後的路不那麼冰冷孤單的機會啊!我們得抓住它!”

她再次喊出了昨晚未能被友希那接受的請求,目光掃過沙綾和有咲,帶著最後的希望。

“機會?”一直沉默的沙綾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濃重的哭腔,卻有一種奇異的堅定。她擦了一把眼淚,紅腫的眼睛看向莉莎,又看向友希那和有咲,“莉莎說得對……機會。”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巨大的決心,“朝鬥君……他一直在為我們付出,一個人承擔了那麼多痛苦。我們……我們怎麼能就這樣眼睜睜看著?我們的人生……我們的音樂……早就和他交織在一起了。他的痛苦,他的黑暗……我們難道不能……分擔一部分嗎?哪怕只是一點點……”

沙綾的聲音哽咽了,但那份想要“分擔”的意願,如同寒夜中的一點微光,微弱卻清晰。

然而,這微光瞬間被友希那冰冷的聲音掐滅。

“分擔?”友希那終於再次開口,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她緩緩轉過身,金色的瞳孔裡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片深沉的、凍結的黑暗。“

沙綾,有咲,你們還沒明白嗎?”她的目光掃過哭泣的沙綾和憤怒的有咲,最後落在臉色慘白的莉莎身上。

“他選擇了隱瞞。選擇了只告訴莉莎一個人。選擇了獨自走向終點。在他眼裡,”

友希那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徹底否定的尖銳痛楚,“我們!Rosaria的其他人!包括紗夜和日菜!我們都不是他有資格分享痛苦、共同面對黑暗的‘家人’或‘知己’!我們只是他舞臺上的‘隊友’,是他需要保護、需要遠離真相的‘負擔’!”

不……不是這樣的……我在說甚麼?

她向前一步,冰冷的視線緊緊鎖住莉莎:“莉莎,你的‘陪在他身邊’的想法很美好。但那是施捨!是憐憫!是在他劃定的、將我們排除在外的界限之外,小心翼翼地靠近!這不是我們想要的!這更不是他應該承受我們這種‘遲來的關懷’的方式!”

友希那的目光轉向沙綾和有咲,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決絕:“想要‘分擔’?想要‘陪伴’?可以。但前提是——他必須親口承認我們!親口告訴我們真相!親口賦予我們和他一起面對黑暗的資格!否則,我們所有的靠近,在他眼裡,都只是對他精心構築的‘保護圈’的入侵,是對他最後尊嚴的踐踏!”

她的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有咲臉上的不甘漸漸被一種冰冷的認同取代。是的,驕傲如她,無法接受這種被排除在核心秘密之外的“施捨性陪伴”。

她需要的不是憐憫朝斗的機會,而是被他真正視為知己的認可!她咬著牙,用力點了點頭,眼中閃爍著決絕的光芒:“友希那說得對。冰川朝鬥……他必須自己走出來!他必須親口告訴我們!否則……否則我寧願當作不知道!他不是我的父親!我不需要他自以為是的‘保護’!”

那份揉皺的樂譜,被她死死攥在手心,彷彿是她破碎信任的具象。

沙綾眼中的微光劇烈地閃爍著,巨大的悲傷和友希那、有咲話語中的冰冷邏輯激烈地碰撞著。

她看著莉莎絕望的眼神,又看看友希那和有咲臉上的決絕,最終,那份想要“分擔”的溫柔,在巨大的現實和同伴的壓力下,被更深的自責和一種“不被需要”的痛苦壓倒。

她痛苦地閉上眼睛,淚水再次滑落,聲音細若蚊吶:“我……我明白了……友希那。如果這是……讓他正視我們的唯一方式……我……我也加入。” 她選擇了站在友希那的“逼迫”陣營,儘管心如刀絞。

最後,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莉莎身上。莉莎早已面無血色,身體搖搖欲墜。她感覺自己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她背叛了朝斗的信任,換來的不是理解和支援,而是整個Rosaria核心成員冰冷的“宣戰”。

友希那的計劃——用冷戰和疏離逼迫朝鬥坦白——在她看來無異於在朝鬥本就短暫的生命裡,再撒上一把最刺骨的鹽。

“莉莎,”友希那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冰冷的聲音裡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但那點波動瞬間被更深的寒意覆蓋。

“這是我們的選擇。我們三個……沒有得到他‘認可’的人的選擇。你,想怎麼做,是你的自由。”

她刻意強調了“認可”兩個字,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莉莎的神經。

自由?莉莎只覺得無比諷刺。她還有自由嗎?她已經被釘在了背叛者的十字架上。

“紗夜……和日菜呢?”有咲忽然問道,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們……知道嗎?”她想起那對冰川家的雙胞胎,她們和朝鬥朝夕相處,情同姐弟。

莉莎茫然地搖了搖頭,聲音飄忽:“我不知道……朝鬥應該……也瞞著她們。” 想到紗夜和日菜可能承受的打擊,莉莎就感到一陣窒息。

友希那立刻介面,語氣斬釘截鐵:“暫時不要告訴她們。她們離朝鬥太近了,情緒更容易失控。如果她們崩潰,只會讓朝鬥更加退縮,更堅定他隱瞞的決心。我們的事……我們自己解決。”

她做出了決定,將冰川姐妹也暫時排除在了計劃之外。

沒有人再說話。炎炎夏日竟然颳起一陣寒風,捲起地上的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更添幾分蕭瑟。

四個人站在空曠的公園裡,曾經孕育夢想的地方,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分裂、巨大的悲傷和一場即將針對那個她們最在乎的人發起的、沉默的“戰爭”。

沙綾低著頭,無聲地流淚;有咲緊抿著唇,眼神銳利而冰冷;友希那背脊挺直,如同冰封的雕塑,只有緊握的拳頭洩露著內心的翻江倒海。

而莉莎,她看著眼前這冰冷的一幕,看著友希那、有咲、沙綾眼中那雖然痛苦卻異常堅定的“統一戰線”,只覺得一股巨大的、滅頂的孤獨和絕望將她徹底吞噬。她做錯了……一切都錯了……

她不僅沒能幫到朝鬥,反而將他推向了更深的孤立,也親手將Rosaria推向了分崩離析的邊緣。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後退去,彷彿要逃離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

沒有人挽留她。

直到莉莎失魂落魄的身影消失在公園小徑的盡頭,友希那才緩緩鬆開緊握的拳頭,掌心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她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金色的瞳孔裡,那深沉的冰層之下,翻湧著無人能見的、劇烈的痛苦和茫然。

冷戰……開始了。而她們賭上的,是朝鬥所剩無幾的時間,以及Rosaria……最後的羈絆。

但是……賭贏了又有甚麼意義?賭輸了又有甚麼意義?這場賭博,沒有贏家,也改變不了朝鬥最終的死亡……

莉莎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腳步將她帶到了SPACE的門口。白天,livehouse緊閉著大門,顯得格外冷清。她仰望著那塊熟悉的招牌,腦海中浮現出第一次在這裡見到朝鬥彈奏鍵盤的畫面,那首驚豔的曲子,他眼中閃爍的、對音樂純粹的熱愛……還有後來,Rosaria五人第一次在這裡登臺,臺下熱烈的歡呼,她們激動地擁抱在一起……

那些閃耀的、溫暖的、充滿希望的記憶,此刻像鋒利的玻璃碎片,狠狠刺痛著她的心。她緩緩蹲下身,將臉埋在臂彎裡,肩膀無聲地劇烈聳動起來。空曠的街道上,只剩下少女壓抑到極致的、絕望的嗚咽。

————————

群號碼:六衣叄巴衣衣耳耳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