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莉莎的手,最終還是按響了眼前的門鈴,哪怕背後藏著無限的混亂。
玄關的燈光下,莉莎站在那裡。她穿著白天那件暖黃色的毛衣。她的臉上沒有了慣常的燦爛笑容,眉頭微蹙著,眼神裡交織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擔憂,有期待,有某種下定決心的堅定。
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傷?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讓那份異常的表情更加清晰。
等待回應的期間,是如此的煎熬,但是莉莎最終還是決定背叛朝鬥當初的想法,她要把朝斗的命運告訴Rosaria的其他人。
不能只有朝鬥一個人付出……不能只有朝鬥一個人燃燒自己,照亮Rosaria的她們。
不能,讓朝鬥就這麼燃燒著自己,最後卻一人墮入無盡的寒冷。
門鈴聲,打破了夜晚的寂靜。
隨著一陣腳步聲走來,友希那家的大門被開啟了。
“阿姨晚上好,打擾了。請問……友希那在家嗎?”
“欸……是莉莎呀!這麼晚了找友希那有甚麼事嗎?”
“我希望跟友希那說一些話,很快就好!”莉莎裝出笑容,勉強說道。
“莉莎?” 就在這時,友希那扶著樓梯扶手,出聲問道。
莉莎聞聲抬頭,目光與樓梯上的友希那相遇。那一刻,友希那清晰地看到莉莎眼中閃過一抹光亮,隨即又被那種複雜的情緒覆蓋。莉莎抿了抿唇,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友希那耳邊:
“友希那,能……出來一下嗎?我有很重要的事,想單獨和你說。”
“……好。” 聽到友希那的聲音響起,莉莎已經明白,自己的決定沒有退路了,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放鬆。
“等我一下,我拿件外套。”友希那回到自己的房間,很快披上一件外套走了出來。
當她走下最後一級臺階,站在莉莎面前時,莉莎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似乎想確認甚麼,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我們出去說。” 莉莎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
友希那點點頭,跟著莉莎走出了家門,將電腦螢幕上那未完成的冰冷旋律和父親沉重的嘆息,暫時留在了身後溫暖的燈光裡。
橘色的路燈將兩個少女的影子拉得細長,在寂靜的街道上微微搖晃,像兩條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提線木偶。
莉莎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友希那。昏黃的光線落在友希那灰色的髮梢和緊抿成一條直線的唇上,她金色的眼瞳裡殘留著一絲被打斷編曲的不耐,以及強壓下卻依舊清晰可辨的疑惑。
“莉莎?”友希那詢問道。
莉莎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像細小的冰針,刺痛了她的肺腑,也讓她混亂的思緒短暫地凝滯。她看著友希那的眼睛,那裡面映著路燈破碎的光點,也映著自己蒼白而決絕的臉。
一定要……把這句話……說出來。
聲音,平靜得像暴風雪來臨前凍結的湖面,清晰而沉重地砸碎了夜晚的寧靜:
“友希那,朝鬥快要去世了。”
空氣,凝固了。
友希那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像一張精心繪製的、冰冷高傲的面具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猝不及防地碎裂開來,露出底下空茫的底色。金色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裡面倒映的微弱路燈光芒瞬間被巨大的驚愕吞噬,只剩下純粹的、難以置信的空白。
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秒都充滿令人窒息的死寂;又彷彿只過了一瞬,巨大的衝擊波便已席捲了她全身。
良久……
“什……甚麼?”友希那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如同砂紙在粗糙的木頭上反覆摩擦。
她嘴角極其勉強地扯動了一下,形成一個痙攣的、近乎怪異的弧度,像是想擠出一個荒謬的笑容來反駁,又像是某種哭泣的前兆。
“莉莎,”她試圖用那慣常的、帶著一絲疏離的語調,甚至想學日菜那樣加上一個“嚕”字來粉飾這瞬間崩塌的世界,“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這一點也不……嚕~呃呵呵……”
然而,那刻意為之的尾音,卻像斷了線的風箏,控制不住地顫抖飄零,暴露了她內心的山崩地裂。
“不是玩笑。”莉莎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像一把冰錐刺破了友希那最後的僥倖。
她迎著友希那瞬間從空茫轉為銳利、幾乎能刺傷人的目光,毫不退縮。
“就在半個多月前,就在這條街附近,他親口告訴我的。就在我們……一次玩樂的最後。”
她開始講述。語速並不快,卻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鵝卵石,一顆一顆投入了死寂的深潭。
她描繪那個陽光虛偽溫暖的下午,噴泉水聲的喧囂,遊戲中心電子音浪的衝擊,宇航員兔子玩偶毛茸茸的觸感,碰碰車上失控碰撞的大笑……
然後,是那個被夕陽鍍上金邊的溫暖頂點,那個安靜的角落,少年用平靜到令人靈魂凍結的語氣說出的那句話——“我的時間不多了”。
她複述著朝斗的請求,他想要隱瞞所有人,想要安靜地、不成為任何人負擔地離開,甚至在去世之前燃燒最後的鮮血,溫暖他所在乎的人,就像一個悄悄融化的雪人。
隨著莉莎的講述,友希那臉上的血色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逝,變得像她頭髮的顏色一樣,一片死寂的灰白。她挺直的、彷彿永遠不會彎曲的背脊,此刻微微佝僂下去,像一棵被無形風雪壓彎的小樹。
那雙總是銳利如刀、充滿掌控欲和自信的金色眼眸,此刻空洞地大睜著,裡面翻湧著驚濤駭浪——先是難以置信的震驚,然後是巨大的茫然,最後,是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的、被最親密信任之人欺騙的尖銳痛楚。
冰川朝鬥每一次排練時稍縱即逝的疲憊,指尖偶爾難以察覺的微顫,彈奏時過於投入以至於近乎燃燒的專注……那些被她忽略、被她用“追求完美”解釋的細節,此刻都化作了冰冷的鐵證,帶著倒刺,狠狠扎進她的心臟。
“不可能……”友希那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瀕死的嘆息,身體卻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彷彿置身於冰窟,“他……他一直……他看起來……在練習的時候……在SPACE……” 她徒勞地想要從記憶裡挖掘出反駁的碎片,卻發現每一片回憶都蒙上了一層濃重的不祥陰影。
【我是多麼想說……】
!!!
友希那低著頭,眼神止不住的震顫,她無力地搖頭,她想起來了之前在SPACE的演出,就是在哪個時候,她還尚且察覺到了一絲朝鬥情緒上的變化!
而在那個時候,當她發出質問的時候!
#########閃回##########
“朝鬥總是說,他最喜歡閃耀的東西,沒錯,他一直關注著的,是滿天繁星的閃耀!”
“以前我也是這麼覺得的,覺得滿天星辰很閃亮美麗,但是,會不會這些星星中有某一顆在某天就熄滅了呢?”
“像朝鬥那樣,我們每天一直在欣賞閃耀的星海,但是我今天才忽然意識到,這片星海肯定也有哪顆星星熄滅了,但是我們所有人都不會注意到。”
…………………………
“你……其實不是聽說了我們成員要退出的訊息對吧,嗨呀,虧我剛剛嚇了一跳呢!”
“總不能你覺得會是朝鬥吧,你也看到了,他對Rosaria可不要太上心呀!今天演出還沒有開始,他可就想著開一場Live了呢!他不可能會走的。”
“莉莎,你不覺得,朝鬥就是有那個想法了嗎?”
“沒有,絕對沒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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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嘛,莉莎,你一直……都在欺騙我!
“友希那,你還不明白嗎?”莉莎看著好友瀕臨崩潰的樣子,心像被反覆揉搓撕裂,但她強迫自己繼續,聲音裡帶著不甘的哽咽和一種近乎悲壯的控訴。
“他一直在燃燒自己!他忍著身體的痛苦,瞞著所有人,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彈奏,寫歌,組織樂隊活動,甚至還在為紗夜姐和日菜姐操心!他把所有的溫暖、所有的光都榨出來給了我們,給了Rosaria!可他自己呢?”
莉莎的聲音陡然拔高,像絕望的吶喊,“他一個人泡在冰冷的黑暗裡!他以為這樣就是對我們好,以為隱瞞就是不拖累!可是……可是這不對!看著他這樣,看著他強撐著笑,看著他獨自在深淵裡掙扎……我受不了了!我不甘心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他一個人走向那個冰冷的終點!”
莉莎伸出手,帶著孤注一擲的懇求,想要抓住友希那冰冷僵硬的手:“所以我才告訴你!Rosaria不是他一個人的犧牲品!我們也不是隻能站在岸邊哭泣的旁觀者!這次旅行,是我們最後的機會!是我們能為他做點甚麼的機會!是我們……能陪在他身邊,讓他最後的路不那麼冰冷孤單的機會啊!我們得抓住它!”
“機會?!” 友希那猛地抬起頭,空洞的眼神驟然聚焦,爆發出駭人的、幾乎能灼傷人的銳利光芒,那光芒裡燃燒著熊熊的怒火和被徹底背叛的、深入骨髓的劇痛。
“莉莎!”
她厲聲尖叫,聲音尖利得如同玻璃破碎,狠狠劃破了凝滯的夜空,“你告訴我這個……就是為了在朝鬥只剩這幾天的時候,給我這個‘機會’?!”
她猛地、近乎粗暴地甩開莉莎試圖靠近的手,像甩開一條帶著劇毒的蛇。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痛苦和一種被愚弄的羞辱感而劇烈地顫抖著。
“為甚麼?!” 友希那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撕裂般的哭腔,積蓄的淚水終於決堤,洶湧地衝出眼眶,在她灰白的臉上衝刷出狼狽的痕跡,“為甚麼是你?!為甚麼他只告訴你?!為甚麼不告訴我們?!Rosaria是甚麼?!我們是甚麼?!在他眼裡到底是甚麼?!在你眼裡又是甚麼?”
她指著莉莎,指尖因為極致的激動和痛苦而劇烈地顫抖,彷彿莉莎就是那個背叛的化身:“他口口聲聲說Rosaria是家!說我們要組一輩子樂隊!說羈絆是最重要的!結果呢?!”
她的聲音充滿了控訴和一種信仰崩塌後的絕望,“結果他生病了!他要死了!這麼大的事情!天塌下來的事情!他卻選擇只告訴你一個人!然後讓你……讓你像現在這樣,像個信使一樣來通知我們?!這算甚麼?!這算哪門子的羈絆?!這算哪門子的信任?!這完完全全就是背叛!是對Rosaria所有人的背叛!是對我們所有人的欺騙和侮辱!”
“友希那!不是這樣的!”莉莎急切地想要解釋,聲音帶著哭腔和慌亂,“他是怕大家擔心!他是想保護大家,不想讓大家……”
“怕擔心?哈……呵呵呵!”友希那發出一聲尖銳的、充滿諷刺和巨大痛苦的大笑,淚水流得更兇,混合著一種心死的冰冷。
“所以在你和朝鬥眼裡,我們就是一群只能分享舞臺上的榮光,卻連分擔一點點痛苦都沒資格的廢物?所以他冰川朝鬥就可以像神一樣高高在上地決定我們該知道甚麼,不該知道甚麼?!他憑甚麼?!他憑甚麼認為我們沒有資格陪他一起面對黑暗?!他憑甚麼認為我們脆弱到承受不了真相的重量?!他憑甚麼……憑甚麼擅自替我們決定,連陪他走完最後一段路的權利都要剝奪?!”
【還有你!莉莎!你有沒有把我當作你的發小……在你眼裡,我友希那真的就這麼脆弱嗎!】
這句話終是沒有說出口,但最後一句質問,幾乎是嘶吼出來的,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話音未落,友希那猛地轉身,像一頭受傷絕望的小獸,狠狠地撞開莉莎伸出的手,頭也不回地衝向她家那扇透出溫暖燈光的門。
“砰——!”
沉重的關門聲在寂靜的街道上炸響,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莉莎的臉上,也抽在她搖搖欲墜的心上。那扇門隔絕了友希那崩潰的身影,也彷彿隔絕了所有的希望。
莉莎僵立在原地,維持著伸手的姿勢,像一尊被遺棄的雕塑。路燈昏黃的光線籠罩著她,影子被拉得扭曲而孤獨。
友希那充滿恨意和絕望的控訴還在耳邊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針,扎得她體無完膚。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做錯了嗎?
她只是想幫朝鬥,只是想讓他最後的日子不那麼孤單冰冷……
為甚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友希那說的“背叛”……難道真的是這樣嗎?
她是不是……親手把一切都搞砸了?
巨大的迷茫和無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吞沒。世界彷彿失去了聲音和色彩,只剩下那扇緊閉的門和友希那撕裂般的控訴在腦中轟鳴。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夜風帶來的寒意穿透了毛衣,讓她打了個冷顫。
莉莎終於緩緩地、失魂落魄地轉過身,像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一步一步,拖著沉重的步伐,無神地朝著自己家的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絕望和深不見底的自我懷疑之上。路燈下,她單薄的影子被拉得老長,孤獨地搖曳著,彷彿隨時會被這無邊的夜色吞噬。
我錯了?
……可是……到底甚麼是對的……
接下來,故事會怎麼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