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五百字大章】
我跪坐在門外冰冷的地板上,掌心被我尖銳的指甲抓出深深的紅痕。
門沒有關嚴實,一道昏黃的光線像窺探的眼睛,從中漏出來,也漏出裡面那令人心碎的笑聲。
“呵呵呵……哈哈哈……”那聲音像是從破碎的音帶裡擠壓出來的,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嘶啞。
他笑著,拳頭一下、一下,沉悶地捶打著自己的腿,彷彿那裡藏著無盡的苦痛,或者只是虛無的麻木。
“朝鬥啊朝鬥,”那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銳的自嘲,狠狠刮過我的耳膜,“你怎麼從來不為自己考慮考慮呢……蠢貨!”
最後兩個字像淬了毒的針,扎得我渾身一顫。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更深、更絕望的嘆息,輕飄飄地,卻又沉重地砸在我心上:“畢竟……沒有人能夠為一個將死之人做點甚麼呀……”
這句話,終於成了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
“朝鬥……”無聲的吶喊堵在喉嚨裡,像燒紅的炭。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狠狠揉搓,痛得我幾乎蜷縮起來。是啊,我該怎麼辦?我能為你做甚麼?那些強裝的笑臉,那些小心翼翼的陪伴,那些笨拙的安慰……
在你眼中,是不是都蒼白得像一場徒勞無功的表演?
懷裡精心挑選的果籃再也承受不住這份重壓,從臂彎裡滑脫。“咚”的一聲悶響,飽滿鮮紅的蘋果像一顆顆驟然停止跳動的心臟,狼狽地滾落出來,在光潔的地板上四散奔逃,刺目的紅,灼燒著我的視線,像心頭淋漓淌出的血。
我猛地捂住嘴,把即將衝口而出的嗚咽死死堵回去。不能出聲,絕不能讓他聽見。
……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個心跳的時間,也許漫長如一個世紀。我撐著冰冷的地面,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散落的蘋果被我一個一個撿起,指尖觸到那光滑微涼的果皮,卻感覺不到任何生機。我把它們重新塞回籃子,動作機械,像是在整理一堆沒有意義的道具。
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一點天光,我對著那模糊的光影,努力地、一點點地牽動嘴角的肌肉。
鏡子?不需要。我知道此刻需要的,不是真實的倒影,而是一張足夠明亮、足夠溫暖的面具。
然後,我敲了敲那扇門。
“朝鬥?”聲音帶著刻意的輕快,像裹了蜜糖的羽毛,努力拂去房間裡沉滯的空氣,“今天外面陽光特別好,一點也不刺眼,暖暖的,舒服極了。老悶在屋子裡可不行哦!”
“……”
我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他灰白的眼瞳平行——即使它們已經映不出任何影像。我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擱在膝蓋上、微微蜷縮的手背上,傳遞著我能調集的所有暖意,“要不要……我推你出去走走?呼吸點新鮮空氣?”
他整個人似乎都僵了一下。那張清俊卻過分蒼白的臉轉向我聲音的方向,深色的墨鏡隔絕了外界的探究,也藏起了他所有的情緒。
我能感覺到他手背的面板冰涼,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抗拒和恐懼。
時間在沉默中流淌,每一秒都格外漫長。窗外的鳥鳴顯得異常清晰。
終於,他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喉嚨裡溢位一個乾澀的音節:“……好。”他鬆開下意識抓著沙發邊緣的手,摸索著,輕輕搭上輪椅的金屬扶手,那冰涼的觸感讓他指尖又是一顫。“麻煩你了。”聲音輕得像嘆息。
我小心地扶著他坐上輪椅,幫他調整好坐姿,又將那副深色的墨鏡仔細為他戴好。鏡片後的眼睛,像蒙塵的星辰,隔絕在永恆的暮色裡。
指尖無意間觸碰到他微涼的頭髮,我的心也跟著一縮。
在這一天的早上……
輪椅的軲轆碾過玄關,發出規律的聲響。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紗夜和日菜憂心忡忡的目光。外面的世界瞬間包裹了我們。
陽光確實慷慨地灑落,帶著盛夏特有的乾燥暖意。風拂過面頰,送來遠處模糊的樹葉沙沙聲、孩童隱約的嬉鬧,還有汽車駛過的低鳴。
空氣裡混雜著青草、塵土和不知哪家飄來的飯菜香。這是他“看見”的新世界,由無數碎片化的感覺拼湊。
我開始學著感受他的世界。
輪椅平穩地行進在社群小路上。不可避免的,那些好奇的、探究的目光黏了上來。幾個在路邊玩耍的孩子停下游戲,毫不掩飾地指指點點:
“快看,那個人坐輪椅!”
“戴那麼黑的眼鏡,是瞎子吧?”
“媽媽,那個哥哥的眼睛壞掉了嗎?”
“噓!別亂說話!”
童言無忌,卻鋒利如刀。我的呼吸一窒,推著輪椅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捏得發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柔軟的橡膠握把裡。我緊張地看向朝鬥,心臟在胸腔裡狂跳,生怕這些話語成為壓垮他的又一根稻草。
然而,他只是微微側過頭,朝著孩子們聲音的方向。墨鏡下的嘴角,竟然緩緩向上彎起了一個很小的弧度,平靜得近乎悲憫。
“嗯,小朋友,”他的聲音溫和,沒有絲毫被冒犯的怒意,只有一種奇異的包容,“你們說得對,哥哥的眼睛暫時生病了,看不見東西了。所以需要坐輪椅,也需要戴墨鏡保護眼睛。”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認真感受拂面的微風和暖陽,“不過,陽光照在臉上的感覺,暖暖的,很舒服。風的聲音也很好聽,像在唱歌。你們在玩甚麼遊戲?聽起來很開心。”
孩子們愣住了,面面相覷。一個膽子稍大的男孩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我們……在玩捉迷藏……”
“捉迷藏啊,”朝斗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懷念的笑意,那笑意似乎也染亮了他灰白的眼瞳,“我以前也很喜歡玩。躲在黑暗的地方,聽著尋找著的腳步聲靠近又離開,心跳會變得特別快,是不是?”
“對對對!”另一個小女孩用力點頭,眼睛亮了起來。
這時,一個扎著粉色小辮的小女孩,怯生生地從同伴身後蹭了出來。她有著清澈的大眼睛,裡面盛滿了好奇和一種懵懂的同情。她慢慢走到輪椅邊,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帶著孩子特有的鄭重,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朝鬥放在扶手上的手背。
朝鬥感覺到了那柔軟溫暖的觸碰,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小女孩仰著頭,聲音糯糯的,帶著最純真無垢的祝福:“哥哥……你的眼睛……一定要快點好起來哦!像太陽公公一樣亮亮的!”
說完,她像是害羞了,臉蛋紅撲撲的,飛快地跑回同伴身邊躲了起來。
那稚嫩卻無比真誠的祝福,像一道微弱卻溫暖的光,瞬間穿透了他眼前的黑暗,也狠狠擊中了我心中最酸楚也最柔軟的地方。
朝鬥灰白眼眸的方向對著小女孩跑開的方向,墨鏡下的臉上,那個微笑加深了,帶著真實的暖意,彷彿真的被那“亮亮的”祝福照亮了一角。
“謝謝你,妹妹。”他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被陽光曬暖的哽咽,“會……努力好起來的。”
我的眼眶瞬間被洶湧的熱意充滿,連忙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草木香的空氣,壓下喉頭的呢喃。走吧,繼續向前。我推著他,走過熟悉的街道,聲音努力維持著輕快,開始用語言為他描繪他無法再看見的世界:
“朝鬥,我們現在經過羽澤咖啡館了,鶇的媽媽正在門口擺花盆,是金黃色的菊花,開得可燦爛了,像好多小小的太陽擠在一起……嗯,聞到了嗎?剛出爐的麵包香氣,是沙綾家的麵包房飄出來的,好濃的奶香味,肯定是新烤的奶香包……”
“前面路口左轉,是那棵好大的銀杏樹,明明還在夏天,葉子卻開始變黃了,邊緣鑲了一圈金邊,在陽光下特別耀眼……”
“聽見嘩啦啦的聲音了嗎?是街心公園的噴泉開了,水珠濺起來,空氣裡都感覺涼絲絲、溼漉漉的,像下過小雨……”
我的描述細緻而充滿感情,試圖將色彩、形狀、動態都轉化為他能夠理解的感官資訊。
他安靜地聽著,微微側著頭,像是在腦海中努力勾勒那些畫面。輪椅平穩地行進著,陽光和微風包裹著我們。
不知不覺,又來到了這片喧囂之地——幾天前,我們曾在這裡留下短暫歡笑與無盡苦澀的商店街。噴泉的水聲更加清晰,空氣中似乎還頑固地殘留著那天的甜膩香氣和遊戲中心電子音效的餘韻。
回憶洶湧而來,甜蜜的碎片與尖銳的疼痛交織在一起,幾乎讓我窒息。
我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最終停在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我繞到輪椅前,再次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他平行。
目光落在他放在膝蓋上、交疊在一起的手上。那雙手,曾經多麼靈活地在吉他弦上飛舞,奏出令人心顫的旋律,如今卻顯得有些蒼白無力,只是安靜地擱著。我伸出自己的手,輕輕地、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珍重,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指尖在我的觸碰下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朝鬥……”我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微顫,過往的甜蜜和現實的苦澀在舌尖翻滾,“還記得……上次在這裡嗎?”我努力讓語調上揚,試圖捕捉那些明亮的碎片。
“你幫我抓到了那個粉兔子,我們還……戴了一樣的髮夾。” 我下意識地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頭髮上那枚淺棕色的、有著圓圓大眼睛的小貓髮夾。
那天在飾品店裡,我把另一個小貓髮夾別在他柔軟的黑髮上,鏡子裡並排的兩個身影,頂著同款髮夾,笑容燦爛……那畫面清晰得刺眼。
我能感覺到他在“聽”,在回憶。他放在膝蓋上的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抬起來,似乎想摸摸自己的頭髮,但動作只做了一半,就停在了半空,然後緩緩落回原處。
他不再佩戴了。那枚象徵著我們短暫“一對”的髮夾,連同那場混亂的電線事故,一同消失在了命運的漩渦裡。
我的心像被那隻無形的手又擰了一下。指尖下他手背的面板微涼。
朝鬥……我該怎麼做……替你瞞著這個註定的悲劇,在你死後完成你的心願,是對你最好的方式嘛?
“雖然……”喉嚨像被砂紙磨過,我用力清了清,想把那份沉重的結尾藏起來,只留下陽光普照的前半段。
“雖然那天最後……你告訴了我一個很難過的訊息。但是……但是前面在遊戲中心,在飾品店,在碰碰車上……”我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讓聲音重新注入一種刻意的、明亮的歡快,“真的很開心。是我……和你最開心的記憶之一。”
我停頓了很久,像是在積攢勇氣,也像是在等待他的回應。
夏日晚上的陽光落在我們身上,暖融融的,卻絲毫驅不散兩人之間瀰漫的、關於生命終點的巨大悲傷。這悲傷如此沉重,幾乎有了實體,壓得我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鈍痛。
終於,他緩緩地反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指修長,帶著些微的涼意,力道卻異常堅定,彷彿要抓住甚麼即將流逝的東西。
他微微側過頭,灰白的眼眸透過深色的墨鏡,“注視”著我的方向。一個平靜而溫和的微笑,在他蒼白的臉上漾開,帶著一種近乎透明的釋然和奇異的溫柔。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卻清晰地敲在我的心上,像投入寂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所有小心翼翼的偽裝和強撐的平靜:
“莉莎。”
“嗯?”我應著,心卻懸到了嗓子眼。
陽光透過墨鏡的縫隙,在他灰白的眼眸邊緣投下微弱的光暈。他的微笑加深了些許,帶著一種近乎孩子氣的、純粹的嚮往。
“我們……再像上次那樣,約會一次吧?”
……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朝鬥,聽到這句話,我的眼中卻沒有喜悅,只有無盡的憂傷。
朝鬥……你不會是為了安撫我……才跟我一起玩吧?
朝鬥……你從來都只會把悲傷留給自己,是不是其實,你跟我玩,也從來沒有快樂過?
但是,我還是選擇了繼續陪伴,陪伴好過沒有……
震耳欲聾的電子音浪和歡快的遊戲背景音樂如同實質的牆壁,宣告著遊戲中心的抵達。空氣中混雜著爆米花的甜膩、塑膠新品的味道,還有孩子們興奮到變調的尖叫。
“我們到啦!”我拔高聲音,蓋過這片喧囂,小心地將輪椅停在入口旁相對人少的角落。
蹲下身,讓自己的聲音更靠近他的耳朵,“裡面人有點多,聲音也很大。朝鬥,你還好嗎?會不會覺得吵?” 我擔心這過度的刺激會讓他不適。
他微微側頭,像是在仔細分辨這片聲浪的海洋。
“還好,”
他頓了頓,似乎在適應這全新的聽覺維度,“能聽到很多……以前沒注意到的聲音。”
硬幣掉入機器的清脆迴響,某個節奏遊戲密集到令人心跳加速的鼓點,遠處投籃機籃球砸中籃筐那一聲結實的“哐當”……這些聲音在他黑暗的世界裡被無限放大、清晰可辨。
“莉莎,”他主動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索新地圖般的決心,“娃娃機……在哪裡?”
我的心像被暖流帶過了一下。連忙指引:“在我們右手邊,大概……嗯,走十幾步遠的地方。有一排好幾臺,中間那臺最大,新的玩偶就在那裡面!我推你過去!”
輪椅再次啟動,我全神貫注地避開跑鬧的孩子和地上糾纏的電線。
想辦法,讓他感受到真正的快樂!
當輪椅穩穩停在那臺巨大的、玻璃亮得能照出人影的娃娃機前時,我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染上了興奮:“就是這裡!這臺機器好大!……啊!快看,朝鬥!”
話一出口,懊悔立刻攫住了我。我咬住下唇,飛快地補救,“呃……我是說,它裡面!有隻新的兔子!是穿著銀色宇航服、抱著一顆金色星星的小灰兔!毛茸茸的,宇航服摸起來肯定是滑滑的,那顆星星,邊角有點硬硬的,但一定很閃亮!”
我努力用觸感和想象為他構建畫面。
朝鬥靜靜地“聽”著,灰白的眼眸似乎也映入了那想象中的“閃亮”。他摸索著從口袋裡掏出我出門前幫他準備好的硬幣,金屬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幾枚硬幣安靜地躺在他微涼的掌心裡。
“莉莎,”他的聲音平靜而帶著全然的信任,“你來操作吧。” 他將硬幣輕輕放入我的掌心,“告訴我……爪子的位置,還有那隻小灰兔的位置。你來做我的眼睛和手。”
我看著掌心裡那幾枚帶著他體溫的硬幣,又看向他伸出的、曾經在吉他弦上飛舞的手。一股沉甸甸的責任感和被全然託付的暖流交織著湧上心頭。我用力點頭,接過硬幣,將其中一枚塞進冰涼的投幣口。熟悉的啟動音效“嘀”地響起,彩燈閃爍。
“好!我來當你的‘眼睛’!”
我的話語充滿了使命感,我來當你的眼睛……可是我這雙眼卻為甚麼要讓你一直處在痛苦中……
如果繼續瞞著這個訊息……
我這雙眼就只會讓你……
“爪子現在在正中間,稍微……偏右一點點……那隻小灰兔在左下角,對,就是有很多藍色小星星背景的那個角落!它前面擋著一個粉色的獨角獸,有點礙事……爪子可以移動了!”
我緊緊盯著操控杆和玻璃內的景象,語速飛快卻力求精準:“左一點……再左一點……好,停!現在位置正對著小灰兔的頭頂上方,大概……一個拳頭的距離!高度……我覺得可以了!要按下去嗎?”
朝鬥微微蹙起眉頭,薄唇抿著,似乎在腦海中飛快地構建著模型,調動著殘存的空間感和上次抓娃娃的模糊記憶。
“再……低一點點,”
他的聲音帶著思索後的篤定,“兔子有那個圓圓的宇航頭盔,爪子抓頭盔可能不穩。試試看……能不能讓它落在抱著星星的手臂下面,那裡可能……受力點更好。”
我驚訝於他此刻的冷靜分析,立刻照做:“好!再往下一點點……好!就這裡!” 指尖毫不猶豫地按下那個決定命運的按鈕!
機械爪帶著輕微的嗡鳴,緩緩落下。我的心跳聲在耳鼓裡放大,蓋過了周圍的喧囂。
屏息的注視中,那冰冷的金屬爪,精準地探向了小灰兔抱著星星的手臂下方空隙!
“抓住了!” 我忍不住低撥出聲,聲音帶著狂喜和難以置信,同時下意識地緊緊抓住了他放在扶手上的手。
爪子穩穩提起!穿著宇航服的小灰兔和它懷裡那顆金色的星星玩偶,隨著爪子的上升而微微晃動著,每一次輕微的擺動都牽動著我們緊繃的神經。
“它在晃……朝鬥,它在晃!” 我的聲音緊張得變了調,指甲幾乎要嵌進他手背的面板,“快到洞口了!千萬別松……”
話音未落,爪子移動到黑漆漆的洞口上方時,意料之中的一鬆!
“啊——!” 失望的驚呼剛衝出喉嚨一半。
“咚!”
一聲悶響,帶著塵埃落定的踏實感。
穿著銀色宇航服的小灰兔,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掉進了出口通道!懷裡的星星玩偶還調皮地彈跳了一下。
“抓……抓到了?!” 巨大的喜悅像煙花在腦中炸開,瞬間淹沒了所有。我激動地蹲下身,雙手緊緊抓住朝斗的手搖晃。
“朝鬥!我們抓到了!你太棒了!一次就抓到了!是小灰兔宇航員!還有星星!是我們的星星!”
朝鬥似乎被我強烈的喜悅感染,灰白的臉上瞬間綻開一個無比明亮、幾乎要衝破墨鏡陰霾的笑容,那笑容純粹得像撥雲見日的晴空。
“真的?太好了!” 他反手也用力回握住我的手,指尖傳來微微的顫抖,那顫抖比任何歡呼都更真實地傳遞著共同的勝利。
“是你描述得好,按得也準。” 他的聲音帶著笑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喘息。
我飛快地從出口拿出那隻毛茸茸的、穿著閃亮銀色宇航服、緊緊抱著一顆金色星星的小灰兔玩偶。銀色的布料觸手微涼滑膩,星星的稜角堅硬而分明。
我拉起朝斗的手,小心地將這滿載著幸運和共同勝利的玩偶塞進他懷裡:“給!摸摸看!是不是很軟?宇航服滑滑的,星星有點硬硬的,邊角是尖尖的。”
朝斗的手指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輕柔,緩緩撫過小灰兔柔軟溫暖的絨毛,指腹滑過宇航服光滑冰涼的表面,最後,帶著一種確認般的珍重,停留在那顆凸起的、帶著清晰稜角的星星上。他的指尖細細描摹著星星的輪廓,從尖銳的角到光滑的平面,一遍又一遍。嘴角的笑意深深漾開,帶著失而復得般的滿足。
“嗯……感覺到了。” 他低聲說,聲音輕柔得像怕驚擾了甚麼,又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彷彿在確認一份來自浩瀚星海的珍貴饋贈。他微微低下頭,臉頰無意識地蹭了蹭兔子柔軟的頭頂,然後,那帶著笑意的聲音輕輕響起,像投入靜謐湖面的一顆小石子:
“星星……是金色的嗎?”
“嗯!” 我用力點頭,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上眼眶,又被我狠狠逼退回去,聲音卻帶著無法抑制的哽咽和巨大的肯定。
“金燦燦的!像真的星星一樣亮!像……”
像你曾經眼裡閃爍的光。後面的話,死死卡在喉嚨裡。這隻抱著星星的小灰兔,穿越了機臺的玻璃和命運的黑暗,穩穩落在他懷中,像一個溫暖的、沉默的誓言。
“走!” 我猛地站起身,聲音因為激動和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而異常響亮,所有的悲傷都被此刻燃燒的鬥志暫時壓下。
“我們去玩碰碰車!這次我們開一輛車!你負責踩油門,我負責控制方向盤和告訴你方向,怎麼樣?像開真的宇宙飛船一樣!” 我要帶他飛,哪怕只有這短暫的幾分鐘。
朝鬥緊緊抱著懷裡毛茸茸的宇航員和星星,欣然點頭,聲音裡也帶上了一絲久違的、屬於冒險的興奮:“好啊!那麼莉莎船長,請指引方向吧!我可沒有視野,要是撞了……”
他頓了頓,墨鏡轉向我,嘴角勾起一個狡黠的弧度,“那可太突然了噢。”
當兩人坐進一輛明黃色的雙人碰碰車,繫好安全帶,引擎“嗡嗡”啟動時,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密感將我包圍。我一隻手緊握冰涼的方向盤,另一隻手自然地、堅定地覆在朝鬥放在油門踏板上的手背上。他的手背在我的掌心下,能感受到微微繃緊的力道。
“朝鬥,準備!正前方暢通無阻!” 我發出指令,聲音帶著衝鋒的號角,“踩油門——衝啊!”
朝鬥毫不猶豫地用力踩下!黃色小車如同離弦之箭,猛地向前躥出!
“哇!” 強烈的推背感和失重感讓我們同時驚撥出聲,隨即是我抑制不住的大笑,“哈哈哈!加速加速!左前方有障礙!左轉!快!”
朝鬥感受著車身的劇烈震動、引擎的瘋狂嘶吼、輪胎摩擦地面尖銳的吱嘎聲,以及我覆在他手背上那隻手傳來的清晰方向和力道——左轉!加速!剎車!他完全信任著我的指引,腳下油門控制著這匹黃色鐵馬的狂野,而我掌控著它衝鋒陷陣的方向。兩人在這方小小的、充滿碰撞的宇宙裡,橫衝直撞,所向披靡。
“右後方!粉色的車撞過來了!” 我尖叫預警,同時猛地向右打死方向盤!
“嘭!” 車身劇烈一震,巨大的慣性將我們狠狠甩向一邊,安全帶勒進肩膀,又大笑著被彈回來,身體撞在一起。
“哎呦!” 我們同時痛呼,隨即爆發出更響亮的笑聲。
“反擊!朝鬥,追那輛藍色的!別讓它跑了!” 我指著目標,熱血沸騰。
“收到!坐穩了,船長!” 朝斗的聲音帶著笑意和一絲喘息,腳下油門深踩。黃色小車發出一聲低吼,靈活地甩尾調頭,像一頭鎖定獵物的豹子猛撲過去!
碰撞、追逐、旋轉、失控的大笑……所有的憂慮、悲傷、對未來的恐懼,彷彿都被這激烈到近乎野蠻的碰撞和肆無忌憚的歡笑狠狠撞飛,暫時拋到了九霄雲外。
我清脆急促的指令和放聲大笑是朝鬥黑暗世界中最明亮、最可靠的導航信標,而他毫無保留的信任和全力配合,則讓我感受到一種生死相依、並肩作戰的緊密聯絡,彷彿我們真的在駕馭一艘穿梭於隕石群的宇宙飛船。
“莉莎!右邊!撞他丫的!” 朝鬥忽然喊道,聲音裡帶著久違的、屬於男孩的頑劣和興奮。
“明白!撞他!” 我大笑回應,方向盤猛轉。
“嘭!”
結結實實的一記狠撞!對方的小車被撞得原地打轉。
“哈哈哈!太嚕了!” 興奮之下,我竟喊出了日菜的口頭禪,笑聲在風裡飛揚。
朝鬥也放聲大笑著,額前的碎髮被疾馳的風吹得凌亂不堪,墨鏡下的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屬於這個年紀孩子的、毫無陰霾的快樂。
他看不見碰撞的色彩,但能感受到速度帶來的疾風像刀子般割過臉頰,感受到劇烈碰撞時身體被安全帶勒緊又釋放的衝擊感,感受到我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掌傳來的灼熱溫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量,感受到懷中那隻毛茸茸小灰兔隨著每一次顛簸撞擊而歡快又無助的晃動。
這些強烈的、鮮活的、甚至帶著點痛楚的感覺交織在一起,構成了此刻獨一無二的、閃耀著生命原始星光的狂野宇宙。
當工作人員示意時間結束的哨聲尖銳地響起,引擎的嘶吼不甘心地漸漸平息,我們氣喘吁吁地癱坐在車裡,胸膛劇烈起伏,臉上都帶著運動後的潮紅和意猶未盡的傻笑。
我轉過頭,看著朝鬥微微起伏的胸膛,看著他臉上尚未褪去的興奮紅暈和唇角滿足的弧度,心中充滿了溫暖的、近乎虛脫的滿足感。這一次,沒有沉重的真相在歡樂的頂點殘忍墜落。
我輕輕碰了碰他懷裡被顛簸得有點歪斜的小灰兔宇航員,指尖拂過它懷裡的金色星星,聲音帶著陽光曬透後的暖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看,朝鬥,我們的小宇航員和星星,安全著陸了。”
朝斗的手指溫柔地拂過星星玩偶冰涼的稜角,彷彿在確認它的存在。然後,他低下頭,臉頰輕輕貼著兔子毛茸茸的頭頂,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溫暖踏實的感覺刻進靈魂裡。
夕陽熔金般的光線流淌在他身上,為他蒼白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墨鏡下的灰白眼眸,彷彿穿透了永恆的暮色,望向了某個遙遠而璀璨的星河。
一個無比寧靜、無比真實、彷彿卸下了所有重擔的微笑,在他唇邊緩緩綻放,如同夜幕降臨前最後也是最溫柔的一抹霞光。
“嗯,”他輕聲回應,聲音裡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疲憊,但那疲憊之下,是更深沉的滿足和一種微弱卻無比清晰的、近乎虔誠的憧憬。
他微微側過頭,墨鏡對著我,那抹寧靜的微笑加深了。
“著陸了。”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傾聽只有他能捕捉到的、來自宇宙深處的旋律。
“而且……我好像,聽到星星的聲音了。”
我無法再這樣了……
朝鬥,我……我!
“朝鬥……我背叛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