湊家二樓的書房裡,只有電腦風扇低沉的嗡鳴和滑鼠偶爾點選的輕響。螢幕冷白的光映在湊友希那專注而略顯疲憊的臉上。
她灰色的長髮隨意地撇在腦後,幾縷碎髮垂落頰邊,金色的瞳孔緊緊盯著螢幕上覆雜的編曲軟體介面。五線譜上跳動著各種音符標記,旋律線、和絃走向、鼓點節奏……密密麻麻,如同她此刻糾纏的心緒。
指尖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調整著一段副歌的和絃進行。
她眉頭緊鎖,反覆播放著剛寫好的幾個小節,又立刻按下暫停鍵,煩躁地刪掉重寫。
不夠……感覺總是不夠!旋律不夠抓耳,編曲不夠新穎,情感的衝擊力達不到她心中那個近乎苛刻的標準——那個足以登上FWS的標準。
父親放棄音樂時那頹然的身影和那句“爸爸已經失敗了”,仍然像一根刺深深紮在她心裡。
她必須成功,必須證明父親追求的音樂道路沒有錯!而朝鬥……那個曾經像星光一樣指引她、與她共同創作出《年少之夢》和《我想》的朝鬥,如今深陷黑暗。
她能為他做甚麼?
除了……更加拼命地打磨自己的技藝,寫出更好、更強大的曲子,在他“聽”到的世界裡,為他點亮更璀璨的星辰,鋪就更堅實的道路。
Rosaria不能停滯,他們的夢想不能因為一個人的黑暗而黯淡!她必須扛起更多,她必須點亮那顆黯淡的星星。
“叩叩叩。” 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友希那沒有回頭,手指依舊在鍵盤上飛舞。
“請進。”
門開了,湊先生端著一杯熱牛奶走了進來,腳步很輕。他看著女兒幾乎要埋進螢幕裡的背影,那緊繃的肩膀線條透露出無形的壓力。
他將牛奶輕輕放在書桌一角,溫熱的奶香在冰冷的電子裝置氣息中瀰漫開一絲暖意。
“友希那,” 湊先生的聲音帶著父親特有的溫和,卻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很晚了,休息一下吧。牛奶趁熱喝。”
“嗯,知道了爸爸,我寫完這段。” 友希那頭也不抬,回應地應了一聲,滑鼠快速拖動著一串音符。
湊先生沒有離開,他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螢幕上那些複雜的符號,最終落在女兒疲憊卻異常執拗的側臉上。
“友希那。”
他再次開口,語氣更加鄭重。
“寫歌……不急於一時。朝鬥他……”
提到這個名字,友希那敲擊鍵盤的手指猛地一用力。螢幕上的游標兀自閃爍著。
“……他現在最需要的,可能不是多一首完美的曲子。”
湊先生斟酌著詞句,聲音低沉,“他需要的是朋友,是陪伴,是像莉莎那樣……帶他去聽聽風的聲音,感受陽光的溫度。是像你和莉莎、有咲、沙綾一起,哪怕只是坐在一起,聊聊樂隊,聊聊過去那些開心的演出回憶。”
他頓了頓,看著女兒僵直的背影。
“為甚麼Rosaria的歌曲有力量,是因為這是音樂的力量嘛,並不是,這是屬於你們的力量,恰恰在Rosaria誕生時,那些活生生的、帶著溫度的經歷和情感。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對著冰冷的螢幕……可能會錯過真正重要的東西。”
友希那依舊背對著父親,手指蜷縮在鍵盤上方。父親的話像小石子投入她緊繃的心湖,激起一圈圈漣漪。
朝鬥在黑暗中摸索的樣子,朝鬥被電擊的樣子……這些畫面不受控制地閃過腦海。她當然關心朝鬥,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好起來,而這種執念外向化為了希望朝鬥能重新站回到舞臺上。
正因如此,她才更要努力!現在朝鬥比起過往損失了很多能力,她要用更強大的音樂,為他構築一個更光明的未來!這難道不是最好的幫助嗎?
“爸爸,” 友希那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冷靜,“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正是因為朝鬥現在……狀態特殊,Rosaria才更不能停下腳步。我必須變得更強,寫出更出色的作品。”
“這樣,當他能重新‘聽’見舞臺的時候,Rosaria才能以最好的狀態迎接他,才能……實現我們一起許下的諾言,組一輩子樂隊……”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對抗父親話語中的柔軟,“而且,FWS……那不僅僅是我的夢想,也是爸爸你未竟的心願。我必須去完成它。”
湊先生看著女兒挺直的、彷彿揹負著整個世界的脊背,聽著她話語中那份沉重到令人心疼的“責任”,深深地、無奈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裡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對女兒倔強的心疼,對自己過去陰影的無力,以及對朝鬥命運的深深憂慮。他明白,此刻再多的勸說,也難撼動友希那心中那堵用責任和執念築起的高牆。
如今的友希那,一個人揹負著兩個人的夢想,但她的夢想是甚麼呢……沒有人知道。
“唉……友希那…你…” 湊先生搖搖頭,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膀,“別熬太晚,記得喝牛奶。” 他轉身,帶著滿腹的擔憂和無力感,輕輕帶上了書房的門。
房間裡再次只剩下電腦風扇的聲音和友希那急促的心跳。她盯著螢幕上未完成的旋律線,父親的嘆息彷彿還縈繞在耳邊。
她煩躁地抓了抓頭髮,端起那杯溫熱的牛奶,卻只是握在手裡,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暖意,遲遲沒有喝下。
朝鬥需要陪伴……莉莎今天陪他出去玩了……那她呢?她在這裡拼命寫歌,難道錯了嗎?迷茫和一種自我懷疑的焦躁感啃噬著她的心。
看著密密麻麻的譜子,友希那一時間也有些頭暈眼花、心煩意亂。
就在這時——
“叮咚——!”
樓下傳來清脆的門鈴聲,打破了夜晚的寂靜,也打斷了友希那紛亂的思緒。
這麼晚了,會是誰?友希那疑惑地放下牛奶杯,側耳傾聽。樓下傳來母親開門的聲音,接著是一個熟悉卻帶著某種異樣情緒的聲音響起:
“阿姨晚上好,打擾了。請問……友希那在家嗎?”
是莉莎!
友希那的心莫名地提了一下。莉莎的聲音聽起來……和平常不太一樣。少了幾分往日的輕快和活力,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鄭重?或者說,是壓抑著甚麼?
她立刻起身,快步走出書房,來到樓梯口向下望去。
玄關的燈光下,莉莎站在那裡。她穿著白天那件暖黃色的毛衣,懷裡似乎抱著甚麼東西,用布仔細地包著。
她的臉上沒有了慣常的燦爛笑容,眉頭微蹙著,眼神裡交織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擔憂,有期待,有某種下定決心的堅定,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傷?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讓那份異常的表情更加清晰。
“莉莎?” 友希那扶著樓梯扶手,出聲問道。
莉莎聞聲抬頭,目光與樓梯上的友希那相遇。那一刻,友希那清晰地看到莉莎眼中閃過一抹光亮,隨即又被那種複雜的情緒覆蓋。
莉莎抿了抿唇,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友希那耳邊:
“友希那,能……出來一下嗎?我有很重要的事,想單獨和你說。”
單獨?很重要的事?
友希那的心跳漏了一拍。莉莎的表情和語氣都太反常了。是關於朝鬥嗎?朝鬥出甚麼事了?還是……關於Rosaria?
她下意識地想拒絕,想回到電腦前繼續那未完成的、讓她感到些許“掌控感”的編曲。
但下一秒,莉莎白天陪伴朝斗的身影,以及自己前段時間對莉莎有的冷淡和疏遠,像潮水般湧上心頭。愧疚感瞬間壓過了創作的衝動。
她看著樓下莉莎仰望著她的、帶著懇求和某種決絕意味的眼神,那眼神讓她無法說出拒絕的話。她想起了父親剛才的話。
莫要錯過真正重要的東西。
“……好。” 友希那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妥協。她深吸一口氣,走下樓梯,“等我一下,我拿件外套。”
當她走下最後一級臺階,站在莉莎面前時,莉莎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似乎想確認甚麼,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我們出去說。” 莉莎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
友希那點點頭,心中的疑惑和一絲不安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漣漪不斷擴大。她默默地穿上外套,跟著莉莎走出了家門,將電腦螢幕上那未完成的冰冷旋律和父親沉重的嘆息,暫時留在了身後溫暖的燈光裡。
冰川朝斗的手指緊握著普通的鋼筆,筆尖懸在攤開的、觸感平滑的筆記本紙頁上方。紗夜和日菜的手指,如同兩條溫暖而堅定的“星游標尺”,輕輕抵在紙張的兩側邊緣,為他劃出一條筆直的、無形的界限。
他的動作緩慢而專注。失去了視覺的校準,全憑肌肉記憶和指尖對紙張紋理、筆桿重量的感知,以及那兩道“標尺”帶來的微妙觸感引導。黑色的墨跡在紙上艱難地延伸,組成一個個文字。字形不可避免地扭曲、歪斜,甚至有些重疊,如同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足跡,深深淺淺,磕磕絆絆。
汗水浸溼了他額前的碎髮,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在下頜處匯聚,最終滴落在紙頁邊緣,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他緊抿著唇,下頜線繃得死緊,彷彿在與無形的阻力搏鬥。終於,筆尖在紙頁末端,帶著一種近乎脫力的沉重,劃下了最後一筆。
他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鈞重擔,緩緩鬆開了筆。鋼筆“啪嗒”一聲倒在紙上,滾了幾圈。
“哎,寫完後都不能整體看看。”朝鬥嘆了口氣。
紗夜看著紙上的歌詞,這整首歌瀰漫的氣息……與她熟悉的過去的弟弟截然不同。
不再是《年少之夢》裡對純粹星光的嚮往,也不是《我想》中那種帶著強烈傾訴欲的吶喊。
這首《明天》,字裡行間浸透著一種深沉的迷茫、一種被困在黑暗中的窒息感,以及對“重新來過”這份渺茫可能近乎絕望的叩問。這份沉重和壓抑,是事故前的朝鬥從未有過的。
“朝鬥……”紗夜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這首歌……感覺……很不一樣了。”她斟酌著詞句,“就好像……被困在很深的地方?”
朝鬥微微側過頭,“望”向紗夜聲音的方向。墨鏡遮住了他的眼神,但嘴角卻牽起一個極淡的、帶著苦澀自嘲的弧度。
“嗯……因為現在就是在‘深的地方’啊。”
他冰涼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頁上那行歪斜的字。
“‘重新來過’……聽起來是不是像夢話?”他頓了頓,像是在對姐姐說,也像是在問自己,“但……總得寫出來,問一問。”
日菜聽著,臉上的好奇被心疼取代。她伸出手,輕輕覆蓋在朝鬥緊握成拳、指節發白的左手上:“朝鬥……在家就不用戴著墨鏡了吧,讓我好好看看你…的臉嘛…”
朝斗的手在日菜的觸碰下微微顫了一下,但他並沒有摘下墨鏡,像是要把這沉重的空氣撕開,他猛地深吸一口氣,語氣刻意地拔高,帶上了一種不自然的輕快。
“好了!歌寫完了,日子還得往前!紗夜姐,日菜姐!準備休息一下吧,明天,我們先去有咲家!”
“去有咲家?”紗夜和日菜都有些跟不上他情緒的跳躍。
“嗯!”朝鬥用力點頭,彷彿在說服自己,“一起討論Rosaria的神奈川旅行!沙綾想去海邊,有咲唸叨鎌倉的寺廟好久了!正好聚一起,把路線時間定下來!然後…說不定還能在那裡開……開…”
開live……
他停頓了,喉嚨似乎被甚麼東西哽住,心臟在胸腔裡毫無徵兆地開始瘋狂擂動。
咚咚咚!
一聲聲沉重而急促,像失控的鼓槌狠狠砸在他的耳膜上。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脊椎竄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讓他指尖發麻。
LIVE。
刺目的聚光燈。汗溼的吉他揹帶。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浪……
然後是——
刺眼的、撕裂視野的慘白電弧!
令人作嘔的皮肉焦糊味!
身體被無形巨力狠狠拋飛!
無邊的黑暗和劇痛吞噬一切!
朝鬥突然有了視野,他又想起那一次事故……
眼前全是閃耀的電火花,死神的電線在他的眼前來回跳躍。
那些被他強行壓抑、鎖進記憶深淵的畫面,如同掙脫牢籠的兇獸,在“表演”這個關鍵詞被他自己說出口的瞬間,咆哮著衝破閘門,以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席捲了他的感官!
“……Li……Li……”朝斗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尖銳和顫抖,強行壓下喉嚨裡翻湧的恐懼感,“紗夜姐,日菜姐,我們三個……去街頭表演吧!”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臉上努力擠出一個極其誇張、甚至有些扭曲的笑容,朝著姐姐們的方向,“就像以前……我們練習的那樣!我彈吉他!你們唱歌!把《明天》……還有那些快樂的歌,唱給大家聽!”
“街頭表演?!”日菜的眼睛瞬間被巨大的驚喜點亮,完全沒注意到弟弟聲音的異常和身體的僵硬,“真的嗎?朝鬥!!我們終於可以又一起上‘舞臺’了!我要唱《彩虹》!”
“舞臺”——這個詞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了朝鬥緊繃的神經!
“嘔——!”
一聲無法抑制的、劇烈的乾嘔聲猛地從朝鬥喉嚨裡衝了出來!他猛地彎下腰,一隻手死死捂住嘴,另一隻手痙攣般地抓住了桌沿,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可怕的“咯咯”聲。
“朝鬥?!”面對突如其來的情況,紗夜的臉色瞬間煞白,她終於看清了!看清了弟弟那根本不是興奮的笑容,而是被巨大恐懼扭曲的痛苦!
看清了他瞬間慘白如紙的臉和額頭上瀑布般湧出的冷汗!看清了他身體無法控制的、篩糠般的劇烈顫抖!
“朝鬥!你怎麼了?!”日菜也嚇呆了,手足無措地看著朝鬥痛苦地乾嘔,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冰冷!窒息!灼燒的劇痛!舞臺的幻影和現實的房間在眼前瘋狂旋轉、重疊!人群的歡呼變成了刺耳的噪音,空氣裡彷彿再次瀰漫起那股令人作嘔的焦糊味!巨大的恐懼像冰冷的海水淹沒了他,讓他無法呼吸!
“不……不是……舞臺……電……光……”朝鬥從劇烈的乾嘔間隙中擠出幾個破碎的、帶著極度恐懼的字眼,身體劇烈地抽搐著,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像是要逃離甚麼可怕的東西。
“啊啊啊……”
然而,劇烈的眩暈和脫力感瞬間主宰了他。
在紗夜和日菜驟然收縮的、充滿了驚恐與難以置信的瞳孔中——
朝斗的身體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猛地向後一仰,直挺挺地、沉重地倒了下去!後腦勺重重地磕在地板上,發出令人心驚的悶響!
事發突然,日菜和紗夜怎麼也沒想到,剛剛還在暢想未來的朝鬥,會突然倒地。
“朝鬥——!!!”
紗夜和日菜的驚呼,瞬間撕裂了房間內短暫的、虛假的亢奮,將冰冷刺骨的、源於舞臺陰影的絕望真相,狠狠地摔在了明亮的燈光下。
那本攤開的筆記本滑落在地,紙頁上,那行歪斜卻無比沉重的歌詞是……
【我的往後,是否能夠,在壓抑的生活中,重新來過……】
一陣風吹來,被翻頁了,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鋼筆滾落在旁,墨水滴落,像一滴黑色的淚,暈染在前面的那句話上
【夢醒之後回到現實,曾也在掌聲中輕浮】
【黑壓壓的未來之中,難尋覓屬於我的迷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