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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明天(六)

2025-12-26 作者:明潭有理

“你……恐懼那個詞彙嗎?”

“嘔……唔……”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冰川同學,我們先來玩個別的遊戲吧!”

心理治療室內柔和的光線彷彿也驅不散朝鬥周身籠罩的陰霾。他蜷縮在寬大的扶手椅裡,臉色比進來時更加蒼白,額髮被冷汗浸溼,貼在額角。

劇烈的乾嘔反應雖然被藤原醫生及時的話語安撫下去,但身體仍在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像一隻受驚過度的小獸。他緊緊抱著父親的手臂,彷彿那是唯一的支柱。

病房外,走廊冰冷的長椅上,日菜把臉深深埋進膝蓋,肩膀無聲地抽動著。

紗夜背靠著牆壁,手指飛快地在手機螢幕上滑動,Rosaria的群聊介面不斷重新整理著友希那、莉莎、有咲和沙綾焦急的詢問。每一個“朝鬥怎麼樣了?”的字元都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一個樂手,恐懼舞臺……這簡直像鳥兒恐懼天空,魚兒恐懼大海一般,絕望感沉甸甸地壓著她。

“醫生……我……我感覺……我……”朝斗的聲音破碎不堪,每一個音節都帶著生理性的恐懼顫音,他根本無法完整表達自己想到了甚麼。那巨大的、無形的恐懼怪獸扼住了他的喉嚨。

冰川先生心疼地拍著兒子的背,代為解釋道:“藤原醫生,朝鬥他……應該是一回想起來那次事故的場景,就……就完全控制不住地感到恐懼。電流、強光、墜落、黑暗……這些畫面像噩夢一樣纏著他。”

藤原醫生點了點頭,神情凝重。她示意冰川先生安撫朝鬥,然後轉向門口。

“嗯,從現在朝斗的反應和描述上看,急性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的症狀非常典型,舞臺、LIVE、甚至相關的詞彙都成了強烈的觸發點,直接引發了強烈的生理心理反應。這層恐懼的殼很厚,強行剝開會造成二次傷害。”

她頓了頓,看向冰川先生,“冰川先生,你說你的兩個女兒,也就是朝斗的姐姐,跟他不僅一起演出,而且關係非常親密,對嗎?我想單獨跟她們聊聊,瞭解一些朝鬥事故前後的細節和生活狀態,或許能找到撬開這層殼的縫隙。這對我們幫助朝鬥非常重要。”

“好的,當然!”冰川先生連忙答應,輕輕拍了拍朝鬥,“朝鬥,爸爸陪你去休息室喝點水,讓姐姐們和醫生聊聊,好嗎?”

藤原醫生也走到朝鬥面前,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他齊平,聲音溫暖而堅定:“朝鬥,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恐懼是受傷後的本能反應,不是你的錯,不要自責,不要失去自信。”

“我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找到那把鎖的鑰匙。現在,先跟爸爸去放鬆一下,甚麼都不要想。我們一定能攻克這個難關的,好嗎?”她輕輕握了握朝鬥冰涼的手。

朝斗的身體依舊僵硬,但在父親和醫生溫和卻不容置疑的引導下,他還是點了點頭,被父親攙扶著,腳步虛浮地離開了治療室,而紗夜與日菜也走進了房間。

門輕輕關上。藤原醫生示意紗夜和日菜坐下,她的目光掃過紗夜擔憂沉靜的臉和日菜哭得通紅的眼睛。

“紗夜同學,日菜同學,放鬆點,簡單來說,朝斗的這次情況,是因為一些心理原因,所以我們需要聊聊他的過去。”

藤原醫生的聲音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我們就像聊天一樣。跟我說說,朝鬥在這次……事故之前,對音樂,對演出,是甚麼態度?尤其是在他失明之後,到這次出現心理問題之前這段時間。”

紗夜深吸一口氣,努力組織語言:“朝鬥他……一直把音樂,把Rosaria,也就是我們的樂隊,看得比甚麼都重要。失明之後,他消沉過,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但後來,莉莎帶他出去,他顯然願意接觸外界了,今天過的也很開心,……”

紗夜看了一眼日菜,“晚上的時候他還用盲寫,在紙上寫了一首新歌,叫《明天》。寫的時候很艱難,但他很堅持要寫一首新歌!”

“對!”日菜抹了把眼淚,補充道,“而且,就在今天白天!莉莎姐帶朝鬥出去玩,回來的時候朝鬥看起來還挺開心的!他還跟我們說,要去有咲家討論Rosaria去神奈川旅行的事!朝鬥雖然在說出話之前暈厥了,但我能感受得到,他那興高采烈的眼神,是想跟我們繼續街頭表演!”

“對!”

“街頭表演?”藤原醫生的眼神銳利起來,“這是他最近第一次主動提出的吧?”

紗夜仔細回憶著,眉頭緊鎖:“是……是他主動提出的。但是……現在回想起來,他的語氣很不自然,笑容也很……用力。像是在強迫自己說出來。他剛說完‘表演’這個詞,臉色就突然變了,然後就……就劇烈地乾嘔、發抖,倒了下去。”

“強迫自己……”藤原醫生沉吟著,“在昨天之前,他有沒有表現出對‘演出’、‘舞臺’、‘LIVE’這類詞的明顯的興趣?比如,你們提到你們的樂隊——也就是Rosaria未來的演出計劃時?”

紗夜和日菜對視一眼,都努力回想。紗夜搖搖頭:“好像……沒有特別明顯。友希那曾經當面跟朝鬥說了接下來的演出計劃,Rosaria一定要重新開始LIVE,朝鬥雖然沒說話,但也沒表現出甚麼支援。莉莎偶爾來家裡,聊起樂隊的事,他聽著,有時還會問兩句……雖然情緒不高,但沒有像今天這樣……”

“等等,”藤原醫生捕捉到一個關鍵點,“剛剛你說今天那位莉莎同學帶他出去玩,他回來時狀態不錯?他們去了哪裡?做了甚麼?”

“去了新開的遊戲中心!”日菜搶著回答,“莉莎姐說他們抓到了穿著宇航服的兔子玩偶!還……還玩了碰碰車!朝鬥好像還挺開心的!”

“碰碰車?”藤原醫生的身體微微前傾,眼神更加專注,“一個失明的孩子玩碰碰車?怎麼玩的?莉莎怎麼帶他玩的?”

紗夜回想著莉莎送朝鬥回來時的描述:“莉莎說,他們開一輛車。莉莎控制方向盤,朝鬥……負責踩油門。莉莎告訴他方向和目標,然後朝鬥踩油門去撞……”

“踩油門?由朝鬥來控制撞擊的發起?”藤原醫生重複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記錄本上輕輕敲擊,“在完全看不見的情況下,將‘加速’和‘撞擊’的控制權交給他……而‘撞擊’本身,伴隨著突然的震動、失控感、巨響……”

她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梳理線索,“這種在毫無視覺預警下的突然衝擊和失控感……會不會在潛意識層面,喚醒甚至強化了他對那次舞臺事故——同樣是在毫無預警下被強大電流衝擊擊中、倒在地上——的恐怖記憶?

昨天的‘開心’,可能是在莉莎引導下短暫克服了恐懼,但也可能……在深層埋下了更劇烈的觸發引信。而當他主動說出‘街頭表演’時,等於是自己親手點燃了這根引信……”

紗夜和日菜聽得臉色發白。日菜喃喃道:“是……是因為碰碰車嗎?可是朝鬥當時……”

“這只是一種可能的關聯方向,還需要驗證。”藤原醫生謹慎地說,“最大的問題是,朝鬥現在完全無法和我們交流關於舞臺、LIVE、甚至音樂本身的真實想法。恐懼的閘門一旦提起,他就被洪水淹沒了。我們不知道他恐懼的核心具體是甚麼,是電流?是強光?是墜落?是黑暗?還是‘演出’這個行為本身所承載的一切?或者……是別的?”

八歲孩子,這般遭遇,饒是藤原從業多年也是嘆了口氣。

“沒有他的‘證詞’,我們就像在黑暗中摸索,而更讓人難以捉摸的,是為甚麼直到今天,他才有對演出產生恐懼呢……明明之前在你們的描述中,朝鬥情緒更壓抑,唉,要是有甚麼辦法能夠做一些交流就好了。”

“交流……”紗夜像是被一道閃電擊中,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亮光,“醫生!雖然他現在說不出,但他寫過!那首歌!那首《明天》!是他失明後,在黑暗中一個字一個字摸出來的!那裡面……那裡面一定有他現在的想法!一定有!”

“歌?”藤原醫生精神一振,“那首新歌?歌詞在嗎?”

“我應該還記得,藤原醫生,這裡有紙嗎?”

“當然!”

紗夜和日菜可是朝鬥寫作的尺子,對於朝鬥慢慢寫下的內容,她們記得很清楚。

《明天》

【彷彿是最後的夢,又回到了最初】

【離開了你們身邊,給我的仍是孤獨】

【夢醒之後回到現實,曾也在掌聲中輕浮】

【黑壓壓的未來之中,難尋覓屬於我的迷途】

【一站又一站的演出,一次又一次的獻出】

【我本以為我閃耀的展露,沒想是寂滅前的無助】

【一直彷彿像個賭徒,曾也在名譽中沉浮】

【黑壓壓的現在光景,也只能茫然與無助】

{我的明天……是否依舊?}

{在閃耀心動的路……可否回頭?}

{我的明天……是否能夠?}

{在壓抑的悲劇後……重新來過?}

【也許該卸下妝容,在後臺獨自守候】

【讓喧囂暫時退場,讓傷口試著結痂】

【這賭局還未結束,籌碼只剩這雙手】

【縱然贏面太模糊,也不想現在就認輸】

【黑壓壓的幕布之後,或許有光在滲透】

【微弱得如同幻覺,卻足夠照亮這路口】

【一站又一站的等候,一次一次地顫抖】

【不再追問那閃耀,只求能站穩這步口】

{我的明天……或許依舊}

{在微弱閃動的路……試著去走}

{我的明天……或許能夠}

{在漫長的寂靜後……尋找出口}

{就算明天……依然飄流}

{在無人喝彩的路……絕不回頭}

{就算明天……沒有答案}

{卻依然向那未知……伸出了手}

原來如此……

藤原作為一名深耕多年的心理醫生,終於是明白了,但也就是明白了,她現在開始猶豫該不該跟眼前的兩位說這件事了。

“我有點想法了,請讓朝鬥重新進來吧。”

……

“我來了,藤原醫生。”

“朝鬥,經過與你和你姐姐們的聊天,我認為我可以算是初步瞭解你的一些想法了,當然,出於對於你個人隱私的保護,我決定先暫時不告訴你姐姐。”

“那麼朝鬥,你能跟我坦白一下嗎?你的心裡到底怎麼想的……”

“還有,這件事你父母知道嗎?他們的意見是?”

“我已經與她們討論過了,她們同意了我的想法。”

…………

————

今日加更,祝咱群群友【解修遠】生日快樂哦!謝謝你一直以來的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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