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色的燈光溫暖地籠罩著冰川家的餐廳,空氣中瀰漫著燉菜的香氣和一種小心翼翼的安靜。
冰川夫婦、紗夜、日菜圍坐在桌旁,目光都若有若無地盯著門口,落在正被莉莎送回來的朝鬥身上。他安靜地坐在自己的輪椅上,深色墨鏡遮住了眼睛,懷裡還抱著那隻穿著宇航服的小灰兔玩偶。
氣氛有些凝滯。失明帶來的沉重陰影,以及那個懸而未決的殘酷未來,像一層無形的薄冰覆蓋在餐桌之上。冰川夫人張了張嘴,想問問朝鬥在外面好不好,卻又怕觸及甚麼,最終只是將一勺燉菜輕輕放進面前屬於朝斗的碗裡。
“我回來了。”朝斗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平靜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他摸索著走進房間,動作雖然緩慢,卻比之前流暢了一些。
“歡迎回家,朝鬥。”冰川先生的聲音低沉而溫和,“莉莎送你回來的?她還好嗎?”
“Hello,叔叔阿姨!我帶著朝鬥出去玩了一圈噢,不辱使命將其原封不動地歸還啦!”莉莎走進院子,在大門口笑著說道。
“嗯,莉莎姐很好。”朝鬥點點頭,嘴角微微上揚,“今天……我們去了新的遊戲中心。”
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了一下。日菜立刻放下筷子,身體前傾:“遊戲中心?弟弟,那裡不是有很多人?很吵吧?你……能玩嗎?”她的聲音充滿了擔憂和好奇。
“很吵,很亂這點確實。”朝鬥坦誠地說,他在幫助下摸索著碗的邊緣,坐在了飯桌上,“但是……莉莎姐幫我‘看’了。她告訴我娃娃機裡的玩偶在哪裡,爪子的位置在哪。我告訴她怎麼抓更好,她來按按鈕……”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味那一刻的協作,“然後,我們就抓到了這個。”他輕輕拍了拍懷裡的小灰兔宇航員。
紗夜的目光落在那個玩偶上,又看向朝鬥臉上那抹真實的、帶著成就感的微笑。她的心絃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後來,我們去開了碰碰車。”朝鬥繼續說,聲音裡帶上了一點興奮的餘韻,“莉莎姐控制方向盤,告訴我方向,我負責踩油門。像開飛船一樣橫衝直撞……撞了好多人,也被撞了好多下。”他難得地用上了日菜式的形容,“用日菜的話來講,閉著眼睛玩碰碰車的感覺,很‘嚕’!”
“哇!聽起來好棒!”日菜忍不住拍手,眼睛亮晶晶的,“朝鬥好厲害!莉莎也好厲害!甚麼時候我也帶你去玩!”
冰川夫婦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和一絲寬慰。他們本以為會讓朝鬥更加封閉和消沉,沒想到他竟能主動去適應,甚至……享受?冰川夫人眼眶微熱,連忙低頭掩飾。
“那麼!我就不打擾你們啦!朝鬥紗夜日菜,再見!”
“嗯!再見,莉莎。”
“嗯,”朝斗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坦誠,“剛開始……被推出去的時候,很害怕。黑暗裡全是陌生的聲音,路人的議論也聽到了……但是,那些孩子,那個粉頭髮小妹妹的祝福…還有莉莎姐,一直在我旁邊說話,幫我‘看’著這個世界……”
他放下勺子,雙手放在桌面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桌面。“之前……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覺得甚麼都完了,世界一片漆黑,只剩下……那個倒計時。對不起,讓大家擔心了。”他微微低下頭,“今天……雖然還是看不見,但我好像明白了。黑暗……不等於一片漆黑。還有聲音,有氣味,有觸感……還有,”他抬起頭,墨鏡“望”向家人所在的方向,“還有你們,還有莉莎姐,還有Rosaria的大家……都在我身邊。”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確認某種信念:“人生……好像也不是隻有絕望的黑暗。就算在黑暗裡,也能……聽到星星的聲音,抓到屬於自己的星星。”他輕輕碰了碰懷裡的小灰兔。
餐廳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隨即被一種溫暖而活躍的氣息打破。
“說得好,朝鬥!”冰川先生的聲音帶著讚許和激動,“你能這樣想,爸爸……真的很高興!”
“朝鬥……”冰川夫人聲音哽咽,滿是欣慰,“媽媽就知道,你一直都很堅強。”
“朝鬥!”日菜直接撲過來,從側面抱住了朝斗的胳膊,“嚕!我就知道,朝鬥最棒了!”
紗夜雖然沒有說話,但緊抿的嘴角放鬆下來,眼中閃爍著柔和的光芒。她默默地拿起公筷,夾了一塊朝鬥喜歡的燉肉,小心地放進他碗裡,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示意。
餐桌上凝滯的薄冰瞬間消融。氣氛變得輕鬆而溫馨。大家開始熱烈地討論起今天的趣事,莉莎的細心,那隻小灰兔宇航員有多可愛。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向了Rosaria。
“對了,”日菜興奮地說,“沙綾和有咲今天下午來過,說大家可以去神奈川旅行,有咲已經開始在地下倉庫做規劃了,等朝鬥……呃,等朝鬥狀態再好些!”她及時改口。
“真的嗎?”朝鬥精神一振,“太好了!友希那……她知道了嗎?”
“嗯,沙綾說她會告訴友希那的。”紗夜介面道,聲音平穩,“大家都很關心你,希望你能好好恢復。”
“Rosaria的旅行……”朝鬥喃喃道,那似乎成了黑暗盡頭一個更遙遠也更模糊的光點。
“說到旅行,”冰川夫人適時地轉移了話題,語氣充滿期待,“等朝鬥身體再穩定些,我們全家也一起出去走走吧?找個安靜的地方,泡泡溫泉,聽聽山裡的風聲和鳥叫?朝鬥一定會喜歡的。”
“好主意!”冰川先生立刻響應,“爸爸正好能請幾天假。”
“溫泉!嚕嚕嚕!”日菜歡呼起來,“我要和姐姐弟弟一起泡溫泉!”
紗夜也難得地露出了嚮往的神色:“嗯……聽起來不錯。”
晚餐在這樣充滿希望和計劃的氛圍中結束了。冰川夫人收拾碗筷,冰川先生看報紙,日菜則嘰嘰喳喳地圍著朝鬥,描述著溫泉的種種好處。
回到二樓的房間,朝鬥摸索著在書桌前坐下。紗夜和日菜跟了進來。
“朝鬥,”紗夜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你晚上……如果有甚麼事,比如想喝水,或者……需要幫忙,我和日菜就在旁邊。”她指了指地上已經鋪好的兩個地鋪,“我們今晚睡這裡。”
日菜立刻點頭如搗蒜:“對對對!姐姐說得對!弟弟有甚麼事就叫我們!保證隨叫隨到!”
朝鬥愣了一下,隨即心頭湧上一股暖流。他明白姐姐們的擔憂,這份笨拙卻真摯的守護讓他無法拒絕。“嗯……謝謝紗夜姐,日菜姐。麻煩你們了。”他輕輕點頭。
房間裡安靜下來。紗夜和日菜各自在地鋪上躺下,卻都睜著眼睛,關注著書桌邊的動靜。
朝鬥深吸一口氣,摸索著開啟抽屜,拿出一張特色的紙筆和架子——那是莉莎白天特意帶來的。他將紙固定在桌面的卡槽裡,手指摸索著確認紙張的邊緣和平整度。
然後,他拿起筆。沉重的金屬筆尖落在紙上,發出細微的“噠”聲。他憑著感覺,用力按下筆端的一個凸點。接著,是下一個……他試圖寫一行字,但失去了視覺的校準,那些凸點組成的“字”很快變得歪歪扭扭,不成行列,有的重疊在一起,有的則偏離了基線。
挫敗感像冰冷的潮水悄然漫上心頭。連基本的書寫都如此艱難,創作……談何容易?他的未來……黑暗的延續,還是……那渺茫到幾乎不存在的“恢復”?他寫下的旋律,還有人能“聽”懂嗎?Rosaria的旅行,家人的溫泉計劃……這一切,他還能等到嗎?
筆尖懸在半空,遲遲無法落下。墨鏡下的眉頭緊鎖,迷茫和一種深沉的無力感攫住了他。
就在這時,兩股微涼的觸感,輕輕落在了他握著筆的手背兩側。是兩根纖細的手指。
朝鬥微微一顫。
“這裡,朝鬥。”紗夜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她的食指穩穩地按在盲文紙的左側邊緣,為一行字劃定了起點。
“還有這裡!”日菜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帶著她特有的活力,她的食指則按在了紙張的右側邊緣,與紗夜的指尖遙遙相對,形成了一條無形的、筆直的標尺。
“我和姐姐的手指就是尺子!”日菜的聲音帶著小小的得意,“弟弟,你寫吧!歪了我們會糾正你的!”
指尖的微涼觸感,卻像帶著電流,瞬間驅散了朝鬥心頭的迷茫和寒意。那不僅僅是一條物理的界限,更是黑暗中無聲的支撐和引導。
他灰白的眼眸在墨鏡後微微睜大,隨即,一個釋然的、帶著點苦澀卻又無比溫暖的弧度,在他唇邊緩緩綻開。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姐姐們指尖傳遞來的力量吸入肺腑。
然後,他再次握緊了那支沉重的筆。
筆尖落下,帶著前所未有的篤定,在紗夜和日菜指尖劃出的“星游標尺”之間,在紙上,用力按下了一個飽滿而清晰的痕跡。
一行行歌詞,開始在這片被指尖星光點亮的“黑暗”中,堅定地延伸開去。
稿紙的頂端,在紗夜手指標記的起始位置,他用筆端用力地寫下了這首歌的名字,深深烙印在紙頁上,也烙印在他此刻翻湧的心潮裡——
《明天》。
明天的我,是否依舊?
明天的我,是否能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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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群友佚名E的生日,因此加更一章(群友生日就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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