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邊的黑煙還沒完全散去,一道急詔便已飛出了紫禁城。
鄭森還沒來得及脫下那一身帶著海腥味的戰袍,就被錦衣衛客客氣氣地請進了宮。
他這次回京述職,本以為是要領受紅海大捷的賞賜,或者是商討跟英國東印度公司結盟的細則。畢竟在那邊的仗打得漂亮,不僅搶了奧斯曼的金船,還在印度紮下了根。
可當他踏進乾清宮御書房的時候,卻覺得氣氛有些不對勁。
御書房裡靜得可怕。
平日裡總是伴在皇帝身邊的秉筆太監,今天全都不見蹤影。只有王承恩一個人守在門口,見鄭森來了,這位司禮監的大璫也沒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做了個“請”的手勢,隨即便在大門外垂手站立,像尊門神一樣把所有視線都隔絕在外。
“臣,鄭森,叩見皇上!”
鄭森大步入內,跪地行禮。
朱由檢正背對著大門,站在那一面巨大的牆壁前。牆上掛著的不是歷代的祖訓,而是一幅最新的《皇明坤輿萬國全圖》。
“起來吧。”
朱由檢沒有回頭,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有些低沉。
“紅海那一仗,打得不錯。聽說你在亞丁灣用鐵鏈鎖了奧斯曼人的喉嚨?那一手關門打狗,頗有你爹當年的風範。”
鄭森起身後,垂首道:“那是將士用命,也是皇上的火炮犀利。奧斯曼人的船還在靠槳劃,咱們的船已經能側舷齊射,這是大人打小孩,算不得大本事。”
“不驕不躁,難得。”
朱由檢終於轉過身來。
他看來有些疲憊,眼圈微黑,顯然是昨夜在太液池吹了風,又或許是熬夜看了太久的摺子。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像是在燃燒著兩團火。
“既然紅海和印度洋你已經趟平了,英國人也服軟了,那邊的攤子,朕打算交給施琅去守。”朱由檢走到書案前,手指輕輕敲擊著那紫檀木面,“鄭森,朕把你調回來,是有件更大的事要你去辦。”
鄭森心裡咯噔一下。
更大的事?
除了西邊的羅剎國和奧斯曼,這世上還有甚麼比印度洋更大的攤子?
“請皇上示下。”
朱由檢揮了揮手:“過來。”
鄭森依言上前,站在書案前三步。
朱由檢從那一堆如山的名為“奏摺”的廢紙堆下,抽出了一卷被羊皮紙重重包裹的長卷。
“把這個開啟。”
鄭森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在書案上鋪開。
那是一幅地圖。但和市面上顧炎武畫的那種不同,這幅圖上,大明被擠在左邊,中間是一片浩瀚得令人絕望的空白大洋,而在大洋的另一端,畫著兩塊連在一起的巨大陸地,上面用硃砂筆圈了好幾個紅圈。
“這是……”鄭森的瞳孔猛地收縮,“亞墨利加?”
那個傳聞中在大洋彼岸的新大陸?
“對,亞墨利加。”朱由檢的手指重重地點在那幾個紅圈上,“這裡,有成山的白銀;這裡,有一年兩熟的糧食;這裡,還有能毒死人的橡膠樹和讓金子都失色的銅礦。”
鄭森是個聰明人,他聽到這裡,呼吸已經開始急促,但他是個實幹的海軍統帥,不是做白日夢的文人。
他抬起頭,看著皇帝狂熱的眼睛,猶豫了片刻,還是潑了一盆冷水。
“皇上,您是想……去那兒?”
“不是想,是必須去。”朱由檢斬釘截鐵,“朕之前讓宋應星造那個冒煙的怪物,就是為了這一天。”
鄭森苦笑一聲,再次跪下:“皇上,臣斗膽直言。這片海,叫太平洋。名字雖然太平,但他孃的……恕臣御前失儀,這其實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鬼地方!”
他指著地圖中間那片巨大的空白。
“這海太寬了。從臺灣往東,幾千裡不見一個島。咱們不知道風向,不知道洋流,更不知道哪裡有淡水。咱們的船雖然大,但也裝不下夠吃半年的淡水和菜蔬。”
鄭森越說越急,海戰他不怕,但這種盲人騎瞎馬的探險,那是送死。
“將士們不怕死在炮火裡,但若是爛在船艙裡,死於壞血病,或是渴死餓死漂在大海上,那是犬死!臣不能帶著弟兄們去送死!”
御書房裡一片死寂。
窗外的風吹得窗紙嘩嘩作響。
鄭森說完這番話,背後的冷汗都下來了。這可是抗旨,是要掉腦袋的。但他必須說,因為他是海軍的頭兒。
“說完了?”
許久,朱由檢淡淡地問了一句。
鄭森把頭磕在地磚上:“臣,死罪。”
“你沒錯,若是讓你這麼愣頭愣腦地衝過去,朕才是昏君。”朱由檢竟然笑了,甚至親自走下來,把鄭森扶了起來。
“朕叫你來,不是讓你去當探路鬼的。朕是要你去當強盜。”
鄭森一愣:“強盜?”
“做生意講究個先來後到,但搶東西不用。”朱由檢走到地圖前,手指在那個叫“呂宋”的地方,劃了一道長長的弧線,直通對岸的美洲。
“咱們不知道路,但有人知道。”
朱由檢眼神一冷,語氣森然。
“西班牙人,那些紅毛鬼,他們在這條航線上跑了一百年了!他們每年把美洲搶來的白銀,裝成一船又一船,從阿卡普爾科運到馬尼拉,再用這些銀子買咱大明的絲綢和瓷器。”
“這一百年,他們用命填出來了一張圖!哪裡有風,哪裡有暗礁,哪裡順著洋流能一日千里,他們門兒清!”
鄭森是個海盜世家出身,聽到這話,腦子裡那根關於打劫的神經瞬間蹦了起來。
“皇上的意思是……”
“朕要那張圖。”朱由檢盯著鄭森的眼睛,“朕還要他們船上的領航員,活的。”
“那幫西班牙人把這條航線當成命根子,海圖都是鎖在船長室的保險櫃裡,船在圖在,船亡圖毀。”
朱由檢從袖子裡掏出一塊令牌,那是調動御馬監絕密資金和人員的“龍符”。
“鄭森,你聽著。朕不要你開大艦隊去轟。那沒用,把船轟沉了,海圖也沒了。”
“朕要你挑最快的船,帶最狠的人,去這片黑潮航道上守著。”
皇帝的手指在地圖上狠狠戳了一個點——那是位於日本以南、臺灣以東的一片深海區域。
“每年這個時候,也就是北風剛起的時候,西班牙的大帆船就會回來。那些船裝滿了銀子,笨重得像只懷孕的母豬。”
鄭森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這畫面感太強了。
作為鄭芝龍的兒子,他骨子裡流淌著也是掠奪者的血。在印度洋打仗是為了國威,是為了貿易,那多少還披著一層文明的外衣;可這次,皇帝是讓他直接去黑吃黑!
“只搶圖?”鄭森問了一句多餘的話。
“銀子難道還給他們留著過年?”朱由檢冷哼一聲,“人,圖,錢,朕全都要!特別是那個領航員,給我綁回來!若是他不肯開口畫圖,錦衣衛的詔獄裡有一百種法子讓他想起來。”
鄭森深吸一口氣,眼中的遲疑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狼看見肉的綠光。
如果是讓他去探索未知海域,那是九死一生。
但如果是讓他去伏擊一艘滿載金銀、航速緩慢的大笨船,那這就是送功勞!
“皇上,臣明白了。”鄭森抱拳,聲音裡透著金戈鐵馬的殺伐氣,“這活兒,臣的父帥當年常幹,臣從小耳濡目染,這手藝還沒丟。”
“不過……”鄭森又想到了甚麼,“那西班牙大帆船雖然笨重,但據說船極高,皮糙肉厚,且火炮也不少。若是想抓活的,常規的實心彈怕是不行,容易把船打漏了沉海里。”
“這就不用你操心了。”朱由檢轉身,從書架上拿起一個鐵球模樣的東西,扔給鄭森。
鄭森接過來一看,那不是普通的圓球,而是兩個半圓鐵球中間連著一條長長的鐵鏈。
“鏈彈?”鄭森是識貨的。
“內務府兵仗局剛得出的好東西。這玩意兒準頭差點,但只要打出去了,能在空中像鞭子一樣旋轉,專削桅杆,專斷纜繩。”朱由檢做了個劈砍的手勢,“你給朕把它的腿打斷了!沒了桅杆,它就是海面上的一口鐵棺材,隨你怎麼捏。”
“還有,給你配三艘最新的飛剪式縱帆船。雖然還沒裝上宋應星那個蒸汽機,但也是修長船身,吃水淺,速度比那些蓋倫船快一倍。就是為了追這種肥豬設計的。”
一切都想好了。
連工具都遞到手上了。
鄭森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戰慄。眼前的這位皇帝,雖然深居宮中,但他對海洋、對人性的貪婪、對戰爭的算計,簡直比這世上最老練的海盜還要精明。
“臣,領旨!”鄭森單膝跪地,聲音洪亮,“若不把那張圖帶回來,臣就死在太平洋裡餵魚!”
“去吧。”
朱由檢揮揮手,重新轉過身,面對著那張地圖。
“鄭森,別讓朕等太久。朕的耐心有限,大明的國運也等不起。”
鄭森倒退著走出了御書房。
門外,陽光有些刺眼。
王承恩依舊低眉順眼地站在那裡,彷彿一尊石像。
鄭森路過他身邊時,老太監突然低聲說了一句:“小鄭大人,這一趟出去,您這肩膀上扛的,可不僅僅是一張圖。皇上這幾日為了西邊的煤礦和修路的銀子,頭髮都愁白了幾根。您這把,若是能帶回幾百萬兩銀子,那這朝廷的日子就好過多了。”
鄭森腳步一頓,重重點了點頭,大步流星地朝宮外走去。
乾清宮內。
朱由檢看著地圖上那片空白的美洲,眼神漸漸變得幽深。
“西班牙人……你們搶了一百年,也該吐出來點了。”
他閉上眼,腦海裡似乎已經聽到了遠洋之外,那巨大的桅杆在鏈彈打擊下斷裂的脆響,以及無數銀幣從破裂的箱子裡滾落甲板的聲音。
那聲音,比這世上最美妙的樂曲還要動聽。
太平洋的季風已經吹起。
獵殺時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