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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夫子廟旁的大明交易所

大明的錢,多得有些邪氣了。

隨著紅海的戰利品一宗接一宗地入庫,加上西域的石油、黑龍江的首飾和南洋的香料,整個大明的血脈似乎都被這些金銀給撐得脹痛起來。

但在財富狂歡的背面,南京這個大明的留都,卻正陷入一場前所未有的亂局中。

南京,秦淮河。

入夜後的夫子廟一帶,依舊燈火輝煌,但空氣裡卻少了往日的絲竹管絃之聲,多了幾分焦躁和謾罵。

“姓張的!你今天不把話交代清楚,就別想走出這條街!”

一處臨水的茶樓下,十幾個滿臉橫肉的打手將一個穿著綢緞馬褂的胖子圍在中間,手裡明晃晃的短刀在月光下透著寒氣。

那胖子急得滿頭大汗,聲音都打了蔫:“諸位兄弟,我也難啊!那皇家海外遠征公司的乾股,本來是在我手裡壓著的,可誰知道南邊船隊的訊息斷了兩天,這市價咔嚓就跌了一半!我現在拿甚麼給你們兌銀子?”

“呸!跌了一半?那是你的事!”領頭的壯漢一口唾沫吐在他臉上,“老子當初可是拿了三千兩銀子入的夥,你說這股能生銀子,現在倒好,銀子沒見著,連本錢都快折沒了。既然沒錢,那就拿命來填!”

眼看短刀就要見紅,河對岸巡防計程車兵急匆匆趕來,卻也只能暫時把人驅散。

像這樣的糾紛,在南京城裡每天都要發生幾十起。

自從皇上在京城搞了招股認購那一套,江南的商賈、士紳們就像瘋了一樣。他們雖然不懂甚麼是工業,也不懂甚麼叫全球貿易,但他們知道,只要手裡攥著一張蓋了紅印的紙片,那就是能生金蛋的母雞。

由於沒有官方的買賣地,這些人就在茶館、酒鋪甚至秦淮河的畫舫上私下拆分、買賣那些大公司的乾股。

由於全憑一張嘴和幾份來歷不明的契約,這市面上假貨橫飛,訊息更是瞬息萬變。

今天傳出鄭帥大勝,股價就翻一倍;明天有個風吹草動說船翻了,那張紙片就成了廢紙。為了這些虛無縹緲的財富,南京城裡最近已經跳河了三個,被討債的砍死了五個,可謂是亂成了一鍋粥。

南京兵部官署。

顧炎武坐在書案後,看著手下整理出來的這一疊摺子,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些日子,他按照皇上的旨意在江南推行實學,首要任務就是整頓商稅和社會治安。可眼下的這種乾股熱,已經嚴重擾亂了江南的根本。

“這哪裡是在做生意?這分明是聚眾豪賭。”

顧炎武把摺子往桌上一拍,眼神犀利。

他雖然是個讀書人,但他現在這個讀書人和以前的東林黨完全不同。他讀的是《明時錄》,看的是皇帝親手批註的《經世實錄》。

“寧可讓這些錢在官府眼皮子底下轉,也不能任由它們在水下鬧出人命。”

顧炎武沒有任何耽擱。他當即帶上兩名隨從,推門而出。

當天晚上,一封四百里加急的密信,便從南京城出發,直奔北京。

在信裡,顧炎武深刻剖析了江南非法集市的弊端。他提出:既然此風禁不住,那就不若由朝廷出面,設一個皇家證券交易集市。所有能上市的大公司,必須經過朝廷稽核;所有的買賣,必須在官家的眼皮子底下舉行;而朝廷,只需要從每一筆交易中抽取一分利,美其名曰:“印花稅”。

這摺子送到乾清宮時,朱由檢正因為財政上的輸入型通脹而頭疼。

看到這摺子,朱由檢樂了。

“顧亭林啊顧亭林,你還真是朕肚子裡的一條蛔蟲。”

朱由檢當場提起紅筆,在摺子上劃了一個大大的圈,只回了一個字:

【準】!

……

半個月後。南京,夫子廟西側。

這裡原先是萬曆年間的一處皇家鹽倉,已經荒廢了許多年。如今,在短短半個月內,此處被工部臨時抽調的匠人們煥然一新。

原本厚重的硃紅大門上面,被釘上了一塊由顧炎武親筆書寫的巨大黑漆牌匾:

【皇家證券集市】。

集市的圍牆被加高了一丈,四角修築了高臺,常駐了一營神機營的兵丁。

大門口,幾十名錦衣衛殺氣騰騰地核驗著每一個人的身份腰牌。

還沒到開門的時辰,集市周圍幾條街就已經被堵得水洩不通。

不光是那些穿著綾羅綢緞的大商客,就連家裡有幾分閒錢的小地主、甚至還有手頭存了點軍餉的偏將,也都伸長了脖子,手裡緊緊攥著銀票。

“開了!開了!”

隨著城門的一聲轟鳴,原本沉重的大門緩緩拉開。

顧炎武身穿紫袍,站在高臺之上,手裡拿著一支金漆木槌。

按照朱由檢的意思,這第一場開市,得辦得體面,辦得霸氣。

“今日奉聖諭,開萬世利之門!”顧炎武的聲音如洪鐘,響徹全場。

“大明皇家集市,首開三宗根本重寶!”

他話音剛落,高臺一側的三塊特製巨大硃紅布幔瞬間滑落。

三根巨大的白木柱子出現在眾人面前。

每根柱子的頂端,都用漆紅色的小楷橫寫著一個巨型名字:

【皇家煤鐵總司】

【南洋通商局】

【臺灣糖業總司】

名字下方,則有用炭筆清晰塗抹的巨大黑色墨字。每個名字後面,還跟著一個醒目的數字:“官訂初始:白銀十兩一股。”

這就是大明工業、外貿和海外農業的三大支柱。也是皇帝親自掌控的三隻龐然大物。

顧炎武手中的木槌猛地砸在面前的銅鑼上。

“哐——!”

震耳欲聾。

“開市!掛牌買賣開始!”

隨著這一聲鑼響,壓抑了許久的慾望瞬間在這座古老的集市裡爆發了。

“煤鐵司!老子認購一千股!不,一千五百股!”

一個滿面油光的蘇商猛地跳到櫃檯前,直接把幾大疊萬福興的大額金元券拍在那負責登記的小官臉上。

“南洋!我要南洋通商局!聽說明天施帥的船隊又有戰利品從紅海運來,這股必須要搶!”

“滾一邊去!臺灣糖業是本公爺先看中的,今年南洋大豐收,這股必漲!”開原伯的小舅子也殺紅了眼,顧不上體面,跟人擠成了一團。

由於沒有後世那種大螢幕。大殿的盡頭有十幾個年方十六、動作利落的報牌司。

這些年輕人每隔五個呼吸,就在白木柱子上迅速擦掉舊墨,寫上新的價格。

“皇家煤鐵……已至十一兩五錢!”

“南洋通商……十二兩!”

“臺灣糖業……瘋了!已漲到十四兩!”

每一個數字的變動,都代表著海量的白銀在無形中易主。

顧炎武在高臺上,看著下面烏壓壓的人頭。

這些人在狂呼,在咒罵,有人因為搶到了股而放聲大笑,也有人因為遲了一步而頓足捶胸。

這不是在讀書人眼裡的那種雅緻和道統。這是一個赤裸裸、充滿張力和血腥氣的資本戰場。

顧炎武身旁站著的是錦衣衛指揮僉事李若璉。

“顧大人,這架勢……卑職瞧著比太廟祭祖還要熱鬧啊。”李若璉小聲嘀咕著,“這些紙片,真值這麼多銀子?”

顧炎武冷看一眼臺下,低聲道:“李指揮,這紙片背後站著的是大明的虎賁,是西域的鐵礦,是南洋的甘蔗林。只要這些東西不動,這些紙片就是大明百年的基石。可若是這些東西爛了……”

顧炎武沒有說下去,只是眼神深沉。

這時候,一個灰頭土臉的官員跌跌撞撞地爬上高臺。

“大人!大人!算不過來了!”那是負責收印花稅的戶部主事,“光是這一早晨,交易額已經突破了兩千萬兩!按萬分之一收印花稅,咱們這一上午就憑空收了……一萬六千兩銀子入庫啊!”

一萬六千兩。

這幾乎是以前一箇中型邊防城口一年的稅收。

而現在,顧炎武只是指揮人蓋了塊牌子,連庫房門都沒開,銀子就像從空氣裡生出來一樣落進了戶部的口袋。

“這印花稅,要連夜入庫,不得停歇。”顧炎武沉臉道,“告訴下面的商戶,凡是在集市以外成交的,一律不被朝廷承認,出了命案也別指望官府出頭。想要銀子安全,這交易的份子錢,就得老實交。”

“是!”

而在集市的最角落。

喬致庸手裡正攥著一沓厚厚的紅色認購單,那是他剛才拼老命殺進去搶下來的。

他的手也在抖,汗水把領口都浸透了。

但他並不害怕,他在笑。

他在剛才那一瞬間,把自己老家山西的老本全部砸進了“皇家煤鐵”。

因為他看到了那些新出的開灤煤,也看到了太液池邊那個會噴煙的鐵疙瘩。他相信自己,更相信那個冷坐在北京紫禁城裡的年輕人。

“東家,咱們這股……要是跌了怎麼辦?”隨行的小夥計嚇得臉色發青。

“跌?”喬致庸看了一眼滿屋子瘋子一樣的人群,“只要皇上不想讓這煤火熄了,大明的這團火,就永遠也熄不了。看著吧,這才是大明往後百年的活路。”

夫子廟前的夫子雕像依然靜靜地佇立著。

而他的腳下,這股名為資本的洪水,已經徹底沖垮了大明維繫了近三百年的經濟底座。

無數隱秘、巨大、來自五湖四海的銀兩,正順著這座集市的渠道,源源不斷地匯聚在一起。

這些錢不再是埋進地底下生鏽的銀冬瓜。

它們將變成巨大的船,變成千裡的鐵軌,變成能把大明推向所有太陽昇起之地的動力。

這一天。

南京城的天,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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