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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乾清宮的黑苦水道

六十車金銀入庫的風波還沒過去。京城官場裡依然充斥著金錢的酸臭味。

乾清宮的東暖閣裡,卻飄著一股極其怪異的焦苦味。

朱由檢坐在御案後。案頭上擺著一個破折的粗布麻袋。麻袋敞開著,裡面裝滿了黑褐色的指甲蓋大小的豆子。

王承恩站在旁邊,用絲帕捂著鼻子。這味道太沖了,聞久了讓人頭暈。

“萬歲爺,鄭大帥這是把人家羊圈裡的糞蛋子掃回來吧?”王承恩小聲埋怨。他剛才大著膽子嚼了一顆,苦得他滿地找水漱口。

朱由檢沒理他。他抓起一把黑豆,放在鼻端聞了聞。

這就是鄭森在摺子裡特意表功的摩卡特產。那幫紅毛鬼和奧斯曼人管它叫卡瓦。

這是後世熬夜加班的續命水。

朱由檢早就想喝這一口了。這幾年當大明這個破公司的董事長,他每天睡不到四個時辰。以前只能靠濃茶續命,現在終於有了真正的提神利器。

“傳御膳房總管。”朱由檢下令。

不到半柱香,胖乎乎的御膳房總管跪在地上磕頭。兩腿直打哆嗦。皇上突然召見,準沒好事。

“看著這個麻袋。把裡面的豆子拿去鐵鍋裡慢火焙炒,炒出油光。然後用碾藥的石碾子研磨成細粉。極細的那種。”朱由檢仔細吩咐。

御膳房總管連連點頭。

“磨好之後,取三錢粉末,放入銅壺中熬煮。水開三次即可。然後過濾掉渣滓,只留黑湯。”

“奴婢遵旨。”總管試探著問,“這就呈給主子嗎?這黑湯……怕是不太好下口。”

朱由檢沉思片刻。東方人的口味確實抵擋不住純黑咖啡的苦澀。必須改良。

“湯熬好後,加入滾燙的羊奶。再切幾顆嶺南進貢的桂圓肉,扔兩粒寧夏枸杞進去泡著。加一勺崖州白糖。去辦。”

半個時辰後。

一個小太監端著一個景德鎮的白瓷蓋碗走進暖閣。

蓋子一掀開,那股焦糊味被羊奶的腥甜和桂圓的果香中和了。形成了一種大明人從未遭遇過的複雜氣味。

朱由檢端起碗,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入喉極苦。隨後是一絲奶甜和枸杞的草藥味。嚥下去後,喉嚨底泛起強烈的回甘。

很古怪。這是大明特調版拿鐵。

最關鍵的是,一杯下肚不到一刻鐘,朱由檢原本隱隱作痛的太陽穴不跳了。那種熬夜帶來的昏沉感一掃而空。心跳稍微加快了一點,整個人變得極度興奮。

“好東西。”朱由檢放下空碗。他眼珠子一轉,心裡的算盤打得啪啪響。

這麻袋裡足足有五十斤。鄭森說那些被繳獲的奧斯曼商船艙底,還有幾十萬斤這種豆子,這根本不值錢。但在大明,這就是獨一份。

有一樣東西能讓人一天不睡還不困,這在講究養生的大明官場,絕對屬於核武器。

“王伴伴,通知內閣和六部的堂官。明日早朝,提前一個時辰。卯時初刻,太和殿議事!”

……

次日清晨。天還沒亮。北京城裹在一層刺骨的寒霜裡。

太和殿偏殿。

內閣首輔周延儒裹著厚厚的貂毛大氅,坐在交椅上。他老了。最近戶部連夜清點那幾千萬兩的海路戰利品,他作為首輔必須盯著賬目。這幾天加起來睡了不到四個時辰。

周延儒閉著眼睛,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磕。

一旁的戶部尚書倪元璐也沒好到哪裡去。他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手裡拿著一本奏單,眼睛卻直翻白。

幾個兵部和工部的侍郎也聚在一起捂著嘴打哈欠。朝堂裡哈欠連天,呵氣成冰。

“皇上駕到!”

隨著淨鞭三響,朱由檢精神抖擻地走了進來。他步履生風,眼神明亮。

群臣趕緊起身跪拜。周延儒起得猛了,兩根膝蓋骨發出一聲脆響,差點一頭栽倒在地。

“眾卿平身。”朱由檢坐在龍椅上,俯視著下面這群無精打采的老頭子。

“近來國事繁重,天津衛造船、西域修路、戶部還忙著盤賬。朕看列位臣工都頗為疲乏啊。”

周延儒強打精神出列:“老臣等為國盡忠,區區勞頓,不足掛齒。只是老臣年邁,精神不濟,恐誤了聖上大事。”

“唉,首輔這是哪裡話。”朱由檢換上一副關心臣下的嘴臉,“王承恩,賜座。賜湯。”

幾個太監端著紅漆托盤走下臺階。

太監把碗放在幾位重臣面前的小几上。

周延儒看著面前這個白瓷碗。碗裡裝著小半碗深褐色的藥湯。不冒熱氣。表面飄著點奶花,底下還沉著兩顆泡發了的枸杞。

一股直衝腦門的苦味鑽進鼻鼻孔。

周延儒心裡咯噔一下。他看了看旁邊的倪元璐。倪元璐也盯著那碗湯,臉色發白。

歷朝歷代,皇上突然賜一碗黑乎乎的湯藥。這甚麼意思?看你不順眼要你死啊!

“皇上……”周延儒撲通一聲又跪下了,“老臣罪該萬死!”

倪元璐也跟著跪下。幾個堂官全跪了。

朱由檢愣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這幫老狐狸宮鬥戲看多了。

“都起來!朕還沒昏庸到在朝堂上毒殺輔臣。這是好東西,一般人喝不到。朕今日看你們太過萎靡,特意讓御膳房熬的。全部喝掉,一滴也不能剩。違旨者,罰俸三個月!”

皇上都把違抗旨意的懲罰定在銀子上了,這肯定不是毒藥。

周延儒鬆了一口氣。他端起碗,捏著鼻子,像喝黃連一樣一口灌了下去。

真苦!

苦得他眉毛鼻子全擠在一起。舌根發麻。他趕緊把嘴裡的那顆枸杞嚼碎嚥了,借甜味壓一壓。

底下七八個大臣紛紛仰脖子。大殿裡響起一片吸溜聲和壓抑的咳嗽聲。

朱由檢看著他們,不說話。他開始批奏摺。

半炷香過去了。

周延儒原本昏昏沉沉的大腦,突然之間變得極其清醒。以往早朝這段時間,他滿腦子全是漿糊,現在卻覺得神思敏捷。剛才在寒風中凍透的四肢,這會兒也泛起一股熱流。甚至連心臟跳動都強勁了幾分。

他不困了。他感覺自己現在能一口氣批完一百本奏單。

旁邊的倪元璐眼珠子瞪得溜圓。他本來在算一筆爛賬怎麼也對不上號,此時腦子裡那個算盤珠子撥得飛快,瞬間就把賬算平了。

“首輔,還困嗎?”朱由檢合上一本奏摺,似笑非笑地問。

周延儒挺直了腰板,大聲回覆:“回皇上!老臣四體通泰,神清氣爽!實乃天恩浩蕩!”

倪元璐也趕緊拱手:“微臣甚至覺得此時腹內有一股奇氣遊走,剛才渾渾噩噩之感一掃而空!”

“這就對了。”朱由檢靠在椅背上。

開始挖坑了。

“列位可知此為何物?”

群臣搖頭不知。有說是西藏的雪蓮,有說是長白山的老參。

“此物名為提神黑玉湯。”朱由檢語調突然變得深沉蒼涼。

“乃是鄭森將軍率大明海軍,在極西的紅海之濱血戰。從那奧斯曼蠻夷的都城峭壁上,由敢死之士攀巖採摘而來的黑玉明草。此草吸收烈日精氣,幾十年結一次果。一年攏共也就得個十幾斤的豆子。”

周延儒和倪元璐一聽,嚇得站起。這麼貴重!幾十年一結果。這就不是藥,這是仙丹啊!

“鄭森感念朕操勞國事,特意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朕體恤眾卿,故而賞賜。這提神黑玉湯不僅能讓人三日不眠亦不知疲倦,更有固本培元之奇效!”

謊言編得極其順溜。

下面那幾個老頭已經兩眼放光。特別是“固本培元”四個字,戳中了這幫大明文官的痛點。誰家裡還沒幾房年輕小妾?年紀大了力不從心,這玩意兒不僅能提神辦差,也許還有別的功效?

“皇上隆恩,老臣粉身碎骨難報萬一!”周延儒老淚縱橫。

“行了,退朝去辦事。今天戶部的賬必須平出來。”

……

三天後。

關於“提神黑玉湯”的傳聞,在京城權貴圈子裡傳炸了。

所有的細節都被無限放大。傳說有人只要喝一口這黑湯,就能直接和年輕後生較量角抵之戲。傳說這是西天王母娘娘種在紅海邊的仙草。

更要命的是,幾個大學士和尚書每天都能保持極其旺盛的精力。有人偷偷去問周延儒,周首輔只是神秘一笑,指了指皇宮方向,避而不答。

這就更讓人心癢了。

大明有錢人太多。不管是那些抄底煤鐵股票賺了大錢的商人,還是世襲罔替的勳貴。他們窮得只剩下錢了。他們缺的就是這種能彰顯身份、又能實在見效的“仙丹”。

此時。京城最繁華的宣武門外一條暗巷裡。

幾個鬼鬼祟祟的商人敲開了一扇沒掛牌匾的黑漆大門。

這裡是內務府總管太監齊本正在宮外的私宅。

一個管家模樣的胖子坐在太師椅上。桌子上放著一個巴掌大的紅木小匣子。

下面站著四個京城最有名的藥材皇商。

“齊管家,您遞個話。那宮裡流出來的黑玉豆子,到底有多少?”一個戴著金線小帽的商人急切地問。

“不多。”胖管家伸出三根胡蘿蔔粗的手指,“本月只有三市斤的量。這還是齊公公拼著被皇上責罵的風險,從御茶膳房的庫底子刮下來的。”

三個商人倒抽一口冷氣,隨即眼睛紅了。三斤?這分回去還不夠自家當主藥引子賣的。

“甚麼價?”

胖管家輕輕拍了拍那個紅木匣子。裡面裝著半兩還沒炒過的生咖啡豆。

“就這一小匣。二兩黃金。”

這話若是放在普通集市,會被人當瘋子打死。但在場的所有人都沒覺得貴。這可是能救命、保官位的御用之物。

“我要一斤!直接拉一車銀子去齊公公府上!”

“放屁!我出三兩黃金買一匣!我全包了!”

幾個平日裡稱兄道弟的商人差點擼袖子幹架。

同一時間。乾清宮裡。

朱由檢看著齊本正呈上來的密賬。

五十斤成本不足十文錢的咖啡豆。透過內務府故意漏出去的一半,在京城黑市上直接換回了整整兩千兩黃金!而且這還是因為要控制放貨量。

“齊本正,幹得不錯。”朱由檢把賬本拍在桌上。“告訴鄭森,這玩意兒在葉門有多少給朕拉多少回來。讓那些葉門人別種糧食了,全給朕種樹。”

這只是一場微不足道的宮廷把戲。但也標誌著大明皇權終於開竅了。他們不再只會生硬地收農業稅。

他們學會了製造需求。哪怕是製造一個極其離譜的謊言需求,也能兵不血刃地將民間財富回收進皇帝的腰包,以此來支撐那龐大的戰爭機器繼續向西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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