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90章 戶部大院裡的金瓜子

京城的初冬,寒風裹著落葉在青石板上打轉。

正陽門外,一隊看不到頭的車馬長龍,正緩緩向北移動。

這隊伍有些古怪。護送的不是普通的鏢師,而是清一色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而且比起平日裡的驕橫跋扈,今天的錦衣衛顯得格外肅殺,一個個把手按在刀柄上,眼睛像鷹一樣盯著街道兩側的每一個行人。

更古怪的是那些馬車。

全都是四輪過載的新式馬車,也就是前陣子工部剛仿製出來的西域款。每輛車都由四匹關外健馬拉著,車輪碾過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咯吱”聲,彷彿車廂裡裝的是山嶽。

車上罩著厚厚的黃綢緞,上面還蓋著正紅色的官印封條。

“這是誰家的貨?這麼大陣仗?”路邊的茶攤上,幾個閒漢伸長了脖子。

“噓!不想活了?”茶攤老闆趕緊按住他們的腦袋,“那是南邊來的!聽說是鄭森大帥在紅海打了勝仗,這是給皇上送回來的戰利品!”

“戰利品?”

還沒等閒漢們反應過來,車隊已經拐進了戶部衙門所在的千步廊。

戶部尚書倪元璐正站在大門口,凍得搓手跺腳。他官袍裡雖然加了棉,但這心裡的火熱讓他根本感覺不到冷。

“來了!來了!”

隨著一聲通傳,第一輛馬車停在了戶部大庫的院子裡。

負責押運的是錦衣衛指揮僉事李若璉。他跳下馬,一臉風霜,但精神頭極好。他快步走到倪元璐面前,啪地行了個軍禮。

“倪尚書,紅海前線第一批繳獲,共計重車六十輛,請查收!”

“六……六十輛?”

倪元璐嚥了口唾沫。雖然早就在奏摺上看到了數字,但真看到實物擺在面前,那種衝擊力還是讓他有點眩暈。

“開啟!快開啟!”他揮著手,聲音都變了調。

幾個壯碩的戶部庫丁上前,小心翼翼地撕開封條,掀開黃綢布。

底下是一口口巨大的紅木箱子,箱角都用銅皮包著,透著結實。

庫丁拿撬棍一撬,“咔嚓”一聲,箱蓋彈開。

“譁——!”

雖然是白天,但院子裡好像突然亮了一盞燈。

金光。

純粹的、耀眼的、讓人挪不開眼的金光。

整個箱子裡,整整齊齊碼放著金燦燦的錢幣。不是大明通用的金錠,而是一種圓形的、上面印著彎刀和鬼畫符文字的金幣。

“這是……奧斯曼金里拉?”倪元璐顫抖著拿起一枚,放在嘴裡咬了一口。

軟的。純金!

“這一箱是多少?”他問李若璉。

“回尚書,這一箱是五千枚。每枚重約一錢七分。這輛車上有十箱。”李若璉指了指後面的車隊,“這只是金幣。後面還有三車是波斯紅寶石,五車是極品龍涎香和象牙。剩下的全是銀幣。”

倪元璐感覺呼吸有點困難。

他管了大明戶部這麼多年,見過的錢不少。可這那是錢嗎?這是金山啊!

“快!都開啟!讓本部堂看看!”

隨著一箱箱戰利品被撬開,戶部大院裡充滿了金錢的味道。那種味道很俗,但真的很香。

“天吶……”

聞訊趕來的戶部左侍郎王家彥,手裡拿著算盤,剛撥了兩下就打不下去了。

“尚書大人,這一車金幣摺合庫平銀……約莫是三十萬兩!”

三十萬兩?

倪元璐猛地轉頭盯著他:“你再說一遍?”

“下官……下官沒算錯。”王家彥擦了擦汗,“這還不包括那些寶石和香料。龍涎香這東西,有價無市,在宮裡那可是論克賣的。這五車……”

“也就是說,”倪元璐深吸一氣,努力讓自己站穩,“光這第一批六十輛車,摺合銀子就得有……兩千萬兩?”

兩千萬兩白銀!

這個數字像炸雷一樣在戶部大院裡炸響。

崇禎初年,大明一年的國庫歲入是多少?四百萬兩!就算後面加了遼餉、剿餉,撐死也就這個數。後來抄了八大家、開了海貿,日子好過了點,也才剛過千萬兩的坎。

而現在,鄭森出去晃了一圈,在紅海打了一仗,搶……哦不,繳獲回來的東西,就抵得上大明兩年的歲入!

“這……這就是大海嗎?”

倪元璐撫摸著那冰冷而沉重的金幣,眼眶突然紅了。

他是傳統的讀書人,信奉的是“農為本,商為末”。以前皇上搞開海,造大船,他心裡是嘀咕的。覺得那是勞民傷財,是好大喜功。花那麼多銀子去造一堆爛木頭,漂在水上,能長出莊稼來?

可現在,現實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但也這一巴掌,把他抽醒了,也抽爽了。

“尚書大人?”王家彥見他發呆,小聲叫他。

“啊?”倪元璐回過神來。

“這……這賬怎麼入?以前沒這個先例啊。”王家彥苦著臉,“是入歲入?還是入罰沒?還是……”

“入個屁的罰沒!”倪元璐突然爆了句粗口,完全不顧及尚書的體面,“這是軍功!是海外擴張的紅利!就立個新名目,叫……叫海外拓殖金!”

他抓起一把金幣,聽著它們撞擊發出的清脆聲響。

“李僉事,這批貨,路上沒少吧?”

李若璉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倪尚書放心。錦衣衛全程押運,哪怕是掉了一枚,也是掉在咱們大明的土地上。這一顆沒少,全在這兒了。”

“好!好!好!”倪元璐連說了三個好字。

“來人!”他大喝一聲,“傳我的話,今晚戶部所有人不許回家!連夜清點入庫!誰敢偷拿一個子兒,本官親自剝了他的皮!”

……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瞬間傳遍了京城官場。

內閣值房裡,首輔周延儒正端著茶杯,聽著下屬的彙報。

“兩千萬兩?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閣老,下官親眼看見的!戶部那個摳門的倪尚書,在院子裡笑得跟個傻子似的。那金光,都快溢到街上去了!”

周延儒手一抖,茶水潑了一身。

他顧不上擦,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

“變了……徹底變了。”他喃喃自語。

以前,朝廷要錢,得求爺爺告奶奶,得跟江南士紳鬥法,得從老百姓牙縫裡摳。每次加稅,都被御史罵得狗血淋頭,說是甚麼與民爭利。

可現在呢?

皇上派艦隊出去打一仗,不僅地盤大了,錢也像流水一樣流進來。這誰還敢說海禁是對的?誰還敢罵窮兵黷武?

這哪是窮兵黷武?這分明是“富兵強國”!

“這下,那些御史的嘴該堵上了。”周延儒嘆了口氣,“以後這朝堂上,怕是沒人再敢攔著皇上造船了。”

……

乾清宮,東暖閣。

朱由檢正拿著一份清單在看。

他臉上並沒有戶部那麼狂喜,甚至還有點嫌棄。

“才兩千萬?”他撇了撇嘴,把清單扔在桌上,“奧斯曼那麼大的帝國,攢了幾百年的家底,就這點?”

一旁的王承恩嘴角抽搐了一下。萬歲爺,您這胃口也太大了。那是人家運給埃及總督發軍餉和造船的錢,被您半路截胡了,這已經夠那個蘇丹心疼好幾年了。

“萬歲爺,這只是第一批。”王承恩趕緊賠笑,“鄭帥那邊說了,紅海航線一通,以後的過路費、保護費,還有給波斯、莫臥兒賣軍火的錢,那是細水長流。一年少說也有這個數。”

“細水長流好啊。”朱由檢點了點頭,“這錢來得正好。朕正愁明年的大西洋艦隊造艦經費沒著落呢。”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排巨大的世界地圖前。

“伴伴。”

“奴婢在。”

“傳旨工部和內務府。這批金子,別忙著熔了鑄錢。先拿出來一部分,給那些參與紅海戰役的將士發賞。特別是那個在亞丁灣帶頭跳幫的千總,朕記著他叫劉大刀?賞金幣百枚,升三級!”

“萬歲爺聖明!”王承恩應道,“這賞一發下去,怕是全軍都要嗷嗷叫著搶著這出海了。”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朱由檢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以前人家說,好男不當兵。朕要讓全天下都知道,當兵不僅能保家衛國,還能發財!能光宗耀祖!”

他頓了頓,又說:“剩下的錢,撥五百萬兩給宋應星。告訴他,那個冒黑煙的蒸汽機,別給朕省錢。炸了不怕,接著造!朕要的是能推著幾千噸大船跑的鐵怪物,不是個只能抽水的鐵葫蘆!”

“是!”

“還有,”朱由檢似乎想起了甚麼,“那幾箱波斯紅寶石和龍涎香,挑幾件好的,送到坤寧宮去。剩下的……”

他想了想,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

“剩下的,讓內務府在京城搞個海外奇珍拍賣會。把京城那些有錢沒處花的勳貴、豪商都給朕請來。告訴他們,這些寶石都有靈氣,能避邪!能延年益壽!底價……就給朕翻十倍!”

王承恩一愣,隨即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花。

“萬歲爺,您這是……連自己人的羊毛也不放過啊?”

“他們的錢放在庫裡也是生鏽。”朱由檢理直氣壯,“不如拿出來支援國家建設。這也算是朕替他們積德了。”

當天晚上,京城的各大酒樓茶館,所有人都在談論那幾十車金子。

那些曾經對從軍並無興趣的市井少年,此刻聽著說書人唾沫橫飛地講述“鄭大帥紅海奪金記”,一個個眼睛發亮。

“聽說了嗎?去當海軍,只要命大,回來就能買地娶媳婦!”

“何止啊!我二舅家的小子就在天津衛當水兵,昨天寄回來一封信和十塊銀元!說是這只是預支的餉銀!”

一股前所未有的躁動,在這個古老帝國的血管裡流淌。

那是對財富的渴望,對遠方的嚮往,也是一個日不落帝國崛起的原始動力。

而這一切,只不過是那六十車金瓜子砸出的一點水花罷了。

真正的狂潮,還在後頭。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