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的炮不僅射程遠,而且打得準得離譜。
“衝!快衝上去!貼住他們就不敢開炮了!”他歇斯底里地吼道。
殘存的埃及槳帆船冒著彈雨,發了瘋一樣划水。那些被打斷了槳的船隻能原地打轉,而還有動力的船則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前衝。
不得不承認,奧斯曼人的悍勇在地中海是出了名的。即使在這種絕境下,他們依然衝到了距離大明艦隊兩百步的地方。
“這就是你們的極限了。”
鄭森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猙獰面孔,嘴角勾起一絲冷酷的笑意。
“側舷霰彈炮,準備。”
這是大明海軍的最後一道防線,也是從陸軍虎蹲炮改進而來的近防利器。
當埃及艦隊衝進一百五十步死線時。
大明戰艦的下層炮甲板,幾十門裝滿鐵釘和碎鉛塊的短管炮同時怒吼。
“噗噗噗噗——!”
這不再是炮聲,更像是暴雨打在芭蕉葉上的聲音。
但是打出來的不是雨點,是金屬風暴。
衝在最前面的幾艘埃及戰艦甲板上,那些舉著彎刀準備跳幫計程車兵,就像是被割倒的麥子一樣,整排整排地倒下。
鮮血順著排水孔流進海里,把湛藍的海水徹底染紅。
阿里帕夏的旗艦“征服者”號也未能倖免。他的副官就在他身邊,半個腦袋都被削掉了,紅白的腦漿濺了他一臉。
“魔鬼……他們是魔鬼……”
阿里帕夏雙腿一軟,癱坐在滿是血汙的甲板上。他引以為傲的彎刀,連敵人的衣角都沒碰到,就已經輸了。
“快!放火船!”
這是他最後的掙扎。
剩下的十幾艘火船被解開纜繩,點燃引信,順著風向朝大明艦隊漂去。
但施琅早就防著這招。
“神射手!還有那幾挺轉輪銃!給我打那些火船!”
砰砰砰!
密集的槍聲響起。
那些火船還沒漂到一半,船上的火藥桶就被打爆了。幾艘火船在海面上炸成一團團巨大的火球,反而阻斷了埃及艦隊衝鋒的路線。
有些著火的船骸漂回去,把幾艘還在掙扎的埃及戰艦也點著了。
這下徹底亂套了。
海面上到處是燃燒的殘骸和在水裡掙扎呼救的水手。鯊魚聞到了血腥味,成群結隊地遊了過來。
“結束了。”
鄭森放下手中的陶杯,看了一眼懷錶。
從交火到現在,不到半個時辰。
埃及總督阿里帕夏帶來的五十艘戰艦,沉了二十艘,著火十艘,剩下的正在像沒頭蒼蠅一樣四散奔逃。
“大公子,抓到那條大魚了。”施琅指著遠處一艘已經被打斷了桅杆、正掛著白旗漂浮的華麗槳帆船。
那是阿里帕夏的旗艦。
“帶過來。”鄭森淡淡地說,“我要讓他親眼看看,他蘇丹主子的臉是怎麼丟盡的。”
……
半個時辰後。
阿里帕夏被五花大綁地押上了“神威”號。他那身華貴的長袍已經被海水和血水浸透,狼狽不堪。
當他被人按跪在甲板上,抬頭看到那個依然端著杯子、一臉平靜的年輕東方提督時,心裡的恐懼壓倒了羞恥。
“你……你想怎麼樣?”他用生硬的波斯語問道。
鄭森沒有回答,只是指了指這片滿目瘡痍的大海。
“這片海,以後我大明說了算。你服嗎?”
阿里帕夏看了一眼遠處還在燃燒的戰船,低下頭:“服……我服。”
“很好。”
鄭森轉身,把杯子裡剩下的那點涼了的咖啡,緩緩倒進海里。就像是在祭奠甚麼。
“那就麻煩你去告訴那邊的蘇丹和英國人。”
“大明的船來了,就不打算走了。紅海這條路,以後誰想過,得先問問大明的炮答不答應。”
他揮揮手。
“把他關到底艙去。跟那些海盜關在一塊兒。等咱們到了蘇伊士,再讓他發揮點餘熱。”
阿里帕夏被拖了下去,一路哀嚎。
施琅湊過來,遞給鄭森一顆檳榔:“大公子,這仗打得痛快!不過前面就是蘇伊士了,聽說那兒可是個死衚衕,而且還有陸上炮臺。”
“死衚衕?”鄭森眺望著北方,“不。施將軍。以前那是死衚衕。但既然咱們來了,那兒以後就是大明通往歐羅巴的大門。”
“傳令!修整半日。目標,蘇伊士!”
海風重新鼓滿了風帆。大明艦隊雖然經歷了血戰,但依舊保持著整齊的隊形,像一支不可阻擋的利箭,向著紅海的盡頭射去。
那座古老的運河遺蹟,和那個連通兩個大洋的夢想,正在等待著征服者的叩門。
紅海的盡頭。
這裡的天空總是灰濛濛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彷彿是幾千年積攢下來的乾燥和腐朽的味道。
大明風帆戰列艦“神威”號那巨大的船身,在一眾護衛艦的簇擁下,緩緩駛入了蘇伊士灣。
鄭森站在艉樓上,用那支單筒望遠鏡盯著前方那片與海相接的陸地。鏡筒裡,除了幾座孤零零的阿拉伯式炮臺和一群驚慌失措的奧斯曼士兵,就是一望無際的黃沙。
“這就是那個地中海的後門?”施琅嚼著嘴裡的最後一顆檳榔,狠狠地往海里啐了一口紅色的汁水,“看著跟咱們福建那些鳥不拉屎的荒島差不多嘛。除了沙子還是沙子。”
鄭森放下望遠鏡,嘴角揚起一個複雜的弧度:“施將軍,別小看這些沙子。皇上說過,只要挖開這幾十裡地,大明的船就能少繞半個地球。”
他指著前方那片看似死路的地峽。
“那邊,就是歐羅巴。英國人、紅毛鬼(荷蘭人)、佛郎機人(葡萄牙/西班牙人)的老家。”
施琅眯起眼,雖然沒太聽懂“半個地球”是啥概念,但他對“老家”這兩個字很敏感。
“抄他們老家?這個我喜歡!”他一拍大腿,“大公子,下令吧!那幾座炮臺我看也就是擺設,咱們只要一輪齊射就能推平了。”
鄭森搖搖頭:“不急。推平了容易,但咱們還沒那個本事在這裡常駐。皇上的意思很明確——到了這裡,咱們的任務不是佔地,是立規矩。”
他轉身看向那個一直被五花大綁跪在甲板上的埃及總督阿里帕夏。這傢伙現在已經蔫了,原本華麗的長袍變成了破布條,滿臉的血汙和恐懼。
“怎麼樣?帕夏大人。”鄭森用生硬的波斯語問道,“這就是你要守的蘇伊士?看著也不怎麼壯觀嘛。”
阿里帕夏哆嗦了一下,抬起頭,眼裡滿是絕望和懇求:“大人……求您……放過蘇伊士吧。那裡只有幾個負責收稅的官員和一些漁民。真正的駐軍都在開羅。”
“放過?”鄭森冷笑一聲,“我如果不打幾炮,怎麼證明我來過?怎麼讓你們那位蘇丹陛下長記性?”
他揮揮手。
“傳令施琅!艦隊前出三里。側舷炮位準備!”
“得令!”
隨著鄭森的一聲令下,大明艦隊原本散漫的陣型再次收緊。二十艘主力戰艦像是一把把準備出鞘的利刃,緩緩逼近蘇伊士港。
港口裡的奧斯曼守軍顯然也發現了這支恐怖的艦隊。
警鐘聲大作。
幾座用夯土和石頭堆砌起來的炮臺開始有了動靜。奧斯曼士兵手忙腳亂地裝填著那種老舊的青銅炮。
“轟!”
一聲悶響。
奧斯曼人沉不住氣,率先開了第一炮。
但這枚實心鐵彈還沒飛到大明艦隊的一半距離,就無力地墜入了海里,激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這射程……跟鬧著玩似的。”施琅在艦橋上嗤笑一聲,“就這點本事也想守這麼大的門?”
他抽出腰刀,指著那邊:“開火!教教他們甚麼叫打炮!”
“左滿舵!側舷齊射!”
旗語兵瘋狂地揮舞著手中的令旗。
“神威”號率先發難。船身微微側傾,一百零八門火炮中有一半對準了岸上的炮臺。
“放!”
“轟轟轟轟——!”
那是來自工業文明的怒吼。
幾十枚圓滾滾的鐵球呼嘯著劃過天空。這次鄭森沒有用鏈彈或霰彈,而是清一色的重型實心彈和最新的開花彈。
炮彈像雨點一樣砸在那幾座簡陋的炮臺上。
夯土牆瞬間崩塌。那些正在裝填火藥的奧斯曼炮手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飛濺的石塊和彈片削掉了腦袋。
尤其是其中一發開花彈,極其精準地鑽進了一座炮臺的火藥庫。
“嘣!”
一聲巨響,整座炮臺像火山爆發一樣被掀飛上了天。巨大的蘑菇雲騰空而起,連帶著周圍的幾個掩體都被炸平了。
“打得好!”施琅興奮地大叫。
這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較量。
大明的火炮無論射程、精度還是威力,都對這些還停留在中世紀水平的防禦工事構成了降維打擊。
幾輪齊射之後,蘇伊士港口的抵抗徹底啞火了。
原本還在試圖反擊的奧斯曼士兵,這會兒早就丟下大炮,哭爹喊娘地往沙漠深處逃去了。
“停火。”鄭森抬起手。
硝煙散去。
原本還算完整的港口,現在只剩下斷壁殘垣。幾艘來不及跑的商船也被炸沉在泊位裡,桅杆孤零零地露在水面上。
“大公子,這就完事了?”施琅有些意猶未盡,“咱們不上去搶點啥?”
鄭森沒理他,而是轉身看向阿里帕夏。
“看到了吧?這就叫立規矩。”
阿里帕夏整個身子都在抖。他知道奧斯曼帝國的臉這次算是徹底丟到姥姥家了。
“帶上他。咱們上去看看。”
鄭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飛魚服,大步走向小艇。
蘇伊士港一片死寂。
除了還有幾處冒煙的廢墟,這裡幾乎看不到一個活人。
鄭森踩在滿是瓦礫的碼頭上,身後跟著幾百名全副武裝的大明火槍手。
他徑直走到那塊曾經豎著蘇丹金鷹旗幟的基座前。現在那旗杆已經被炮火打斷了,那繡著鷹徽的旗幟像塊抹布一樣被踩在泥土裡。
“挖。”
鄭森指著基座旁邊的一塊空地。
幾個工兵拿著鐵鍬上來,很快就在沙地裡挖了一個坑。
鄭森從懷裡掏出一塊事先準備好的石碑。
這石碑不大,只有半人高。花崗岩材質,上面用漢字和波斯文刻著一行字:
【大明水師提督鄭,於此勒石。紅海即大明之內海,蘇伊士即大明之門戶。凡過往船隻,需向大明通報。違者,炮火無情。】
“豎起來。”
石碑被穩穩地豎在了那裡。
鄭森看著這塊碑,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自豪。幾百年前,三保太監鄭和的船隊雖然來過西洋,但那次只是送禮、宣威。而這次,他們是用大炮把大明的界碑插到了這個世界的十字路口。
“施將軍。”他忽然開口。
“在!”
“你派幾個水性好的,去看看那邊的古河道遺蹟。”鄭森指著更北邊那片看似連綿不斷的沙丘。
“古河道?”施琅撓撓頭,“你是說那個叫甚麼法老挖的?”
“對。錦衣衛的情報上說,這裡曾經確實有一條溝通兩海的運河。只不過後來荒廢堵塞了。”鄭森眼神閃爍,“如果咱們能找到哪怕一點痕跡,以後說不定就能省下幾十萬兩銀子的過路費。”
施琅雖然不懂這其中的經濟賬,但他對鄭森的眼光向來信服。
“沒問題!我這就帶人去趟趟雷。”
……
半個時辰後。
施琅帶著一身泥沙回來了。
“大公子,神了!”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雖然氣喘吁吁,但眼裡放光,“還真有!雖然大多被沙子埋了,但在那邊的蘆葦蕩裡,我發現了一些明顯是用石頭砌過的堤岸,還有這個!”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黑乎乎的東西遞給鄭森。
這是一塊殘破的陶片,上面依稀可見古埃及的聖書體文字。
鄭森接過陶片,摩挲著那粗糙的紋路。
“這就是證據。”他深吸一口氣,“雖然現在咱們還沒本事把它挖通,但只要這東西在,只要大明的石碑在這兒,早晚有一天,這蘇伊士運河會掛上大明的名字。”
他轉頭看向那個縮在一旁的阿里帕夏。
“聽好了。回去告訴你們蘇丹,還有那些英國人、法國人。”
“這蘇伊士,大明看上了。”
“在我們回來之前,這裡的一草一木,誰敢動,這塊碑就是他的榜樣。”
說完,鄭森拔出繡春刀,猛地劈向旁邊一段殘存的石牆。
“鏘!”
火星四濺。那堅硬的石牆被斬去一角。
阿里帕夏嚇得一哆嗦,連連磕頭:“記住了……小人記住了……”
“走!”
鄭森收刀入鞘,再沒有看這片廢墟一眼。
他知道,今天的這一炮、這一碑,雖然在戰術上只是摧毀了一個小港口,但在戰略上,卻是大明向整個西方世界發出的第一聲正式的問候。
大明艦隊重新升帆起航。
這一次,他們的航向不再是北方,而是調頭向南。紅海的任務已經完成,他們要把這個訊息帶回印度,透過那裡,再傳回遙遠的北京。
那個坐在煤山上的帝王,聽到這個訊息時,應該會露出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吧?
而蘇伊士港的廢墟上,那塊孤獨的石碑,在夕陽的拉長下,影子像一把利劍,直直地插向了地中海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