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頭砍木頭的聲音、木板碎裂的聲音響成一片。
那些原本精雕細琢的楠木護欄、上好的橡木桌椅,甚至軍官艙裡的紅木床,全被劈成了柴火。
一筐筐木頭被送進底艙。
“填進去!填滿!”王得祿含著眼淚指揮著。他是愛船的人,看著這好東西當柴火燒,心在滴血。
但效果是立竿見影的。
乾燥的木材比劣質煤好燒多了。爐膛裡的火苗竄起老高,氣壓表的指標猛地跳到了紅線區。
“嗚——嗚——”
這一聲汽笛,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響亮,都要淒厲。
螺旋槳瘋狂攪動著海水。原本慢吞吞的“神威號”,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的老馬,突然昂起頭,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速度陡然提升。
連帶著後面拖著的幾艘大船,也被這股蠻不講理的力量硬生生拽著往前衝。
黑煙變成了灰白色的煙,整個艦隊在一種悲壯而瘋狂的氣氛中,全速衝向那個即將消散的“海市蜃樓”。
一個時辰過去了。
太陽開始西斜。幻象已經消失了。
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真實的、漆黑的線,靜靜地趴在海平面上。
“山!是山!”
瞭望手這次的聲音都在劈叉,“真的是山!岸上有樹!有白房子!”
甲板上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聲。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有人相擁而泣。
施琅舉著望遠鏡,手一直在抖。他看清楚了,那是海岸線,而且是一個巨大的港灣入口。
“大公子!賭贏了!咱們賭贏了!”施琅回頭大喊。
鄭森站在艦橋上,扶著欄杆的手終於鬆開。掌心裡全是汗。
他看著越來越近的海岸,那是葉門的海岸,是阿拉伯半島的邊緣。
“王得祿。”他輕聲喊道。
“小的在。”
“告訴底下,別燒了。留點木頭,哪怕是個空架子,咱們也得有點樣子靠岸。”
“是!”
隨著鍋爐火勢漸小,艦隊藉著慣性,緩緩滑向那片未知的海域。
鄭森整理了一下衣領,將腰刀掛正。眼神中的瘋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的野心。
鬼門關都已經闖過來了。接下來不管這岸上有甚麼妖魔鬼怪,誰也別想擋住大明的路。
“升旗。”
鄭森看著越來越近的港灣,冷冷下令。
“掛滿旗。把那個明字旗升到最高。讓這幫化外之民好好看看,主子來了。”
靠岸的那一刻,海面上依然靜得像是死了。但鄭森知道,這平靜的海水底下,不定藏著多少雙眼睛。
艦隊在一處無名的海灣拋錨。下錨的鎖鏈聲,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顯得格外刺耳。
“大公子,這地方看著不對勁。”
施琅從望遠鏡裡收回目光,抹了一把臉上的海鹽。
“怎講?”
“這海岸線上,連只鳥都沒有。但剛才下餌的時候,我明明瞧見那邊的石山後面,有幾個黑影一閃就沒。”施琅指了指左側的一片嶙峋怪石,“那不像是漁船,更像是賊。”
鄭森嘴角微微上揚,拿起自己從不離手的單筒鏡,順著施琅指的方向看去。
“賊?”他冷笑了一聲,“這可是亞丁灣。古書上記載,這地方從前漢開始就是賊窩。咱們大明來這兒做買賣,沒幾個接風的,那才叫奇怪。”
他轉身看向身後那群剛剛從海上死裡逃生、現在正躺在甲板上貪婪地呼吸著陸地氣息的水兵。
“施將軍,去,把所有人都給老子叫起來。尤其是炮手和火槍隊,別趴在甲板上裝死。把大炮上的油布都給我扯了,裝彈!雙份!”
“得令!”
施琅答應得乾脆。雖然這一路折磨得不輕,但一聽到要打仗,這幫從大明、南洋各處拼湊起來的兵痞子,眼裡的光立馬就不一樣了。
……
日頭剛過正午。
“神威號”周圍的水域,忽然泛起了一陣不正常的波紋。
“來了!”
瞭望手在高處一聲尖叫,“西北方!船!很多船!”
鄭森連頭都沒抬,只是用手帕輕輕擦拭著腰間的指揮刀。
施琅舉起望遠鏡。
果然,從那片怪石林立的海灣深處,突然衝出了一大片黑壓壓的影子。
那不是像大明戰艦那樣的方頭平底福船,也不是荷蘭人的那種高聳入雲的蓋倫船。它們窄而長,船頭尖銳如刀,上面掛著一面面繡著彎刀和骷髏的黑旗。
這是一種叫“Dhow”的阿拉伯快船。
吃水淺,速度快,就像水面上的水蚊子。
一艘,兩艘……足足有五十多艘。
每艘船上都站滿了手裡揮舞著彎刀、包著頭巾的黑瘦漢子。他們嘴裡發出類似那種“嗚嗚”的怪叫,如同發現獵物的鬣狗,迅速向這支顯得有些“笨重”的大明艦隊圍了上來。
“這幫孫子,還真把咱們當肥羊了。”
施琅吐了口唾沫,語氣裡滿是不屑,“大公子,這船小得都塞不下咱們一門主炮,他們也敢衝?”
鄭森把刀插回鞘裡,眼皮子都沒抬。
“螞多咬死象。他們敢來,依仗的就是咱們船大調頭慢。想玩跳幫戰,想用人堆死咱們。”
他站起身,走到船舷邊,俯視著那些像蒼蠅一樣圍上來的小船。
“告訴弟兄們,大炮別動。那些大傢伙是留給奧斯曼人的。對付這些毛賊,給側舷的弗朗機炮和排槍隊練練手。”
“是!”
……
海盜船隊裡,阿彼德正站在旗艦的船頭,貪婪地盯著那幾艘巨大的異國戰艦。
他是這一帶有名的海盜頭子,自稱“亞丁之鯊”。
他昨天就瞧見這支艦隊了。看著大是挺大,但在海上漂得跟死魚一樣,還得靠那冒黑煙的古怪管子拉著。
這在他看來,就是沒風、沒水、船員半死的訊號。
“真主的恩賜!”他拔出彎刀,對部下大吼,“那是東方來的船!裡面肯定全是絲綢和瓷器!兄弟們,衝上去!把那些黃皮猴子全扔海里餵魚!”
“嗚——!”
海盜們興奮地嚎叫起來。幾十艘小船藉著風勢,像瘋狗一樣撲向最外圍的一艘大明補給艦“定遠”號。
“定遠”號的船長是個老成持重的福建人,叫劉香。
他看著越來越近的海盜,既沒慌,也沒動。
直到第一艘海盜船靠到了五十步的距離。
這個距離,海盜們已經開始搭鉤鎖,準備往上爬了。
“放!”
劉香一聲暴喝。
“砰砰砰砰——”
“定遠”號看似平平無奇的側舷船板突然被推開,露出一個個黑洞洞的視窗。二十幾個視窗裡,同時噴出了白煙。
但那不是炮彈。
是霰彈。
成百上千顆被鉛皮包裹的碎鐵釘和鐵沙,在爆炸的推力下,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鐵牆,直接拍在了那幾艘衝在最前面的Dhow上。
如果說實心彈是砸,那麼這玩意兒就是“掃”。
“噗噗噗——”
一陣密集的入肉聲。
阿彼德親眼看到,衝在最前面的那一船兄弟,還沒來得及把鉤子扔出去,整個甲板上就像是被一陣無形的巨手橫掃過一樣。
幾十個人,瞬間變成了血肉模糊的篩子。有的人半邊臉沒了,有的人胸口成了馬蜂窩。慘叫聲都沒來得及發出,就齊刷刷地倒了下去。
海盜船的甲板上,木屑紛飛,帆布被撕爛。
“這……這是甚麼妖法?”阿彼德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他打了一輩子劫,見過葡萄牙人的炮,見過土耳其人的槍,可從沒見過這種一口氣能噴出幾百顆釘子的怪炮。
但這只是開始。
“第一隊,起立!舉槍!”
“定遠”號的甲板上,一排排身穿紅胖襖的大明火槍兵從護牆後面站了出來。
他們手裡拿的不是老式的火繩槍,而是從兵部最新配發的燧發槍。
“放!”
“噼裡啪啦——”
又是一陣爆豆般的槍聲。鉛彈如同冰雹一樣砸向那些試圖調頭逃跑的海盜船。
海盜們徹底蒙了。他們手裡的彎刀再快,也快不過子彈。他們引以為傲的輕便快船,在大明這種“層層防禦”的戰艦面前,就像是拿雞蛋去碰石頭。
“神威號”上,鄭森甚至都沒有親自指揮。
他只是端著茶杯,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場早已註定結局的屠殺。
“施將軍,你看咱們這‘三段擊’練得怎麼樣?”
施琅嘿嘿一笑:“比剛出海那時候強多了。但這幫賊也太不禁打了。咱們主炮的威力還沒使出來呢。”
鄭森放下茶杯:“別全打死了。留幾個活口。咱們初來乍到,還得有人帶路。”
正說著,左翼的一艘護衛艦也開火了。一發鏈彈準確地命中了一艘試圖逃跑的海盜大船的桅杆。
“咔嚓”一聲,主桅斷裂,帶著巨大的風帆砸向甲板,把那艘船死死地壓在水面上動彈不得。
“就是那個。”鄭森指了指那艘船,“那上面的頭巾最花,估計是個頭目。抓活的。”
施琅二話沒說,帶著一隊親兵就跳上了那艘接駁的小艇。
……
半個時辰後。
戰鬥結束。
海面上漂著十幾艘被打爛的海盜船殘骸,還有無數屍體。剩下的海盜早就在那一輪輪恐怖的火力覆蓋下嚇破了膽,四散奔逃。
阿彼德被五花大綁地押到了“神威號”的甲板上。
他跪在那裡,渾身發抖。這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剛才那一幕實在太恐怖了。
他引以為傲的彎刀隊,連這幫東方人的衣角都沒摸到,就沒了一半。
鄭森坐在太師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旁邊站著通譯張騫。
“叫甚麼?”鄭森問。
張騫翻譯了一遍。
阿彼德哆哆嗦嗦地用阿拉伯語回道:“阿……阿彼德。這一帶的大人,都叫我亞丁之鯊。”
“鯊魚?”施琅一腳踹在他肩膀上,“我看你是條泥鰍還差不多。”
鄭森擺擺手,示意施琅別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