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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阿拉伯海的幽靈艦隊

風停了。

就像是老天爺突然伸手掐住了大海的咽喉,連最後一點喘息聲都給斷了。

三天前,這支龐大的艦隊還乘著東北季風,像一群兇猛的鯊魚一樣切開波浪,氣勢洶洶地殺向西方。可只要一過了那條看不見的界線,進入阿拉伯海的中部,風就沒了。

海面平得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太陽毫無遮擋地掛在頭頂,把甲板烤得滾燙。瀝青從木板的縫隙裡滲出來,黏糊糊的,踩上去不僅燙腳,還發出“滋滋”的聲響。

“神威號”的艦橋上,施琅赤著上膊,手裡提著一桶從海里打上來的渾水,直接從頭頂澆了下來。

“這鬼天氣。”

施琅抹了一把臉上的鹽水,把空桶哐噹一聲扔在地上。他看著遠處那些動也不動、帆面像死魚皮一樣垂著的戰艦,罵了一句:“大公子,咱們是不是撞邪了?這海里哪有一點洋流的影子?船不動,這不成了飄在湯鍋裡的王八了嗎?”

鄭森坐在陰涼處,手裡拿著一本被汗水浸溼的《海國圖志》,眉頭緊鎖。

他沒理會施琅的抱怨,而是抬起頭,看了看那一動不動的風向標。

這裡的緯度很低,離赤道不遠。按照顧炎武那本書上的說法,這裡叫無風帶。泰西人的船到了這裡,經常一困就是半個月,活活渴死餓死的人不計其數。

“傳令下去。”鄭森合上書,聲音有些沙啞,“節省體力,不要在甲板上暴曬。淡水每日配給減半。誰敢偷喝,按軍法處置。”

“減半?”施琅瞪大了眼睛,“大公子,現在的配額就已經不夠潤嗓子了。兄弟們汗流得跟瀑布似的,再減半,不用等奧斯曼人來打,咱們自己就先幹成鹹魚了。”

鄭森抬起眼皮,目光冷厲:“喝鹹魚湯總比死在這裡強。這風不知道甚麼時候才來,咱們得做好熬上十天半個月的準備。”

就在這時,船底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聲,緊接著船身微微顫抖起來。一股濃烈的黑煙從船舯部的鐵皮煙囪裡噴湧而出,直衝雲霄,打破了這片海域死一般的寂靜。

施琅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也就是仗著這個怪還有口氣。”

那是“神威號”上加裝的兩臺輔助蒸汽機。

按照宋應星的設計,這東西本來只是為了進出港口或者在戰時做機動規避用的。誰也沒想到,現在它成了全艦隊唯一的救命稻草。

在海面上,出現了詭異的一幕。

旗艦“神威號”像是一頭噴著黑煙的老牛,屁股後面拖著幾根粗大的纜繩,纜繩後面串著“威遠”、“定波”等幾艘主力戰艦。它就這麼吭哧吭哧地,以比人走路還慢的速度,在死水一樣的海面上挪動。

這一挪,就是兩天。

雖然慢,但好歹在走。可代價是驚人的。

底艙的鍋爐房裡,溫度高得能烤熟雞蛋。幾十個赤身裸體的剷煤工輪流上陣,汗水剛流出來就被蒸乾了。

通商局的隨船大匠師王得祿滿臉黑灰地爬上甲板,一見到鄭森就跪下了。

“大帥!大帥不能再燒了!”王得祿嗓子裡像是含著沙子,“這鍋爐當初設計的時候就沒說過能連著燒兩天兩夜啊!氣缸都紅了,密封圈也開始漏氣。再燒下去,怕是要炸膛啊!”

鄭森看都沒看他,只問了一句:“煤還剩多少?”

王得祿哆嗦了一下:“只剩兩倉了。照這個吃法,頂多還能撐一天。沒了煤,這就成了廢鐵一堆,還得佔地方。”

鄭森沉默了片刻,目光依舊盯著西方無盡的海平線。

“把氣壓閥擰死。”

“啊?”王得祿愣住了。

“我說,把氣壓閥擰死,別讓氣漏出來。”鄭森的聲音裡透著一股狠勁,“讓它這最後一口氣,給我使勁頂。炸了就炸了,大不了把這鐵疙瘩拆了扔海里減重。但在它炸之前,必須給我一直轉!”

王得祿看著這個年輕統帥的眼神,沒敢再勸,磕了個頭,連滾帶爬地回了底艙。

沒過多久,煙囪裡噴出的煙更黑了,船底的震動也更劇烈了,連甲板上的茶杯都被震得亂跳。但這支龐大的艦隊,依然在頑強地向西,向西。

……

比起船不動,更可怕的是沒水。

原本船上裝了三臺科學院新研製的“船用蒸餾器”。據說只要燒火,就能把海水變成淡水。雖然難喝點,帶股苦味,但能救命。

可這玩意兒太嬌氣了。

第一天,因為海水太鹹,銅管被鹽垢堵死了兩臺。隨軍工匠修了大半天,也沒通開。

僅剩的一臺,產水的速度慢得像老牛撒尿。幾千張嘴等著,那點水連潤嘴唇都不夠。

到了第三天中午,甲板上開始出現騷動。

“水……給我水……”

一個年輕的水兵受不了了。他是在臺灣剛入伍的,哪見過這種陣仗。他雙眼通紅,像是瘋了一樣衝向還在滴水的蒸餾器,手裡拿著一個破碗。

“滾開!這是給傷員和鍋爐工留的!”看守水桶的親兵一腳把他踹開。

那水兵被踹倒在地,卻感覺不到疼似的,掙扎著爬起來,竟然想去舔灑在地板上的那一小灘水漬。

“都給我住手!”

施琅大步走過來,一把拎起那個水兵的領子。

“想喝水是吧?”施琅指著船舷外那碧藍得有些妖異的大海,“那裡全是水,跳下去,管夠!”

那水兵哆哆嗦嗦地看著施琅,喉嚨裡發出“荷荷”的聲音,顯然已經神志不清了。

“將軍,他也是渴急了。”旁邊的老兵求情,“這鬼日頭,鐵人也受不了啊。”

施琅把水兵扔在地上,轉頭看向遠處的幾艘僚艦。那裡更慘,因為沒有蒸汽機,也分不到蒸餾水,只能靠出發前存的陳水。那些水早就發綠、生了蟲子,喝一口能拉半天肚子。

“大公子。”施琅走到鄭森面前,壓低了聲音,“這麼下去不行。不打仗,咱們自己先崩潰了。底下已經有人在說怪話了,說咱們這是逆天行事,得罪了海神。”

鄭森坐在那裡,雖然臉色也有些發白,嘴唇乾裂,但他依然保持著筆挺的坐姿。

“甚麼怪話?”

“說……說咱們一路向西,是追著太陽走,是要去陰曹地府。”施琅啐了一口,“這幫沒見識的生瓜蛋子。”

鄭森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那個水壺。

水壺很輕,顯然沒多少水了。

他擰開蓋子,當著所有人的面,將壺底僅剩的一口水倒在了甲板上。

“滋——”

水瞬間被燙幹,蒸發成一縷白煙。

甲板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盯著那團消失的水漬,喉嚨滾動。

“看清楚了。”鄭森站起身,聲音不大,卻傳遍了整個後甲板,“這點水,救不了命。能救命的,是西邊的陸地。誰再敢跟我提甚麼鬼神、地府,我就把他扔下去餵魚。聽懂了嗎?”

“是!”雖然有氣無力,但水兵們還是被震懾住了。

就在這時,桅杆頂端的瞭望塔上,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

“地!有地!前面有地!”

這聲音就像是一道閃電,瞬間擊穿了沉悶至極的空氣。

原本癱倒在甲板上的水兵們,像是打了雞血一樣,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擠到船舷邊,伸長了脖子向西張望。

鄭森和施琅對視一眼,迅速衝上艦橋。

鄭森舉起望遠鏡。

鏡頭裡,確實有東西。

在極遠處的海天交接處,隱約出現了一片起伏的輪廓。那上面甚至還有白色的影子,看起來像是城牆,又像是雲朵。

“是陸地嗎?”施琅急切地問,他也抓起單筒鏡看,但看得不太真切,“大公子,圖上標的,這裡離那個甚麼葉門還得有幾百裡啊。怎麼這麼快就到了?”

鄭森放下了望遠鏡,臉色陰沉。

他看到的比施琅清楚。那不是城牆,那是一片倒懸在空中的影像。波光粼粼,甚至能看到街道和人影在晃動。

太真實了,真實得不像話。

“海市蜃樓。”

鄭森吐出這四個字。

周圍歡呼的水兵們愣住了。

“啥……啥樓?”施琅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那是……假的?”

“是假的。”鄭森把望遠鏡扔給施琅,“水汽折射,能把千里之外的景色投到天上。這東西在沙漠裡常見,海上有時候也能見到。”

甲板上的歡呼聲戛然而止。絕望的情緒比剛才更猛烈地反撲回來。

“那……那是空的?”一個老兵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完了,這葉門是這海龍王變出來騙咱們的,咱們出不去了!”

哭聲像瘟疫一樣傳染開來。

鄭森站在高處,看著下面瀕臨崩潰計程車氣。他知曉,這就是最後的關口。人如果沒了希望,這口氣一洩,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他再次舉起望遠鏡,死死盯著那片虛幻的影像。

那確實是海市蜃樓。但海市蜃樓不會憑空出現,既然折射出了陸地的影子,說明真正的陸地,就在那個方向,而且絕對沒有幾百裡那麼遠!

也許五十里,也許一百里。

但這對於沒有風、沒有煤的艦隊來說,依然是天塹。

“都給我站起來!”

鄭森突然拔出腰刀,猛地砍在護欄上。木屑橫飛。

“哭甚麼喪!那是老天爺給咱們指路呢!”

他指著西邊的幻象,大聲吼道,“這西洋景雖然是假的,但它是從真地界那兒照過來的!陸地就在那邊!就在前面!”

他轉身看向滿臉黑灰的王得祿。

“鍋爐還能燒多久?”

王得祿顫顫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半……半個時辰。煤渣子都掃乾淨了。”

“半個時辰不夠。”

鄭森的目光掃過甲板,最後落在了那些備用的桅杆、木桶,甚至是剛才水兵們坐的板凳上。

“拆!”

一個字,石破天驚。

“大公子?”施琅驚道,“拆甚麼?”

“拆甲板!拆隔艙板!拆備用桅杆!把所有能燒的木頭,都給我拆下來!”鄭森的眼睛裡冒著紅光,像個瘋狂的賭徒,“除了大炮和龍骨不能動,剩下的,只要是木頭,全給我塞進鍋爐裡去!”

“這……這要是把船燒空了,遇到敵人怎麼辦?”

“要是死在這兒,留著完整的船給誰看?給海里的王八看嗎?”鄭森揪住施琅的領子,“傳我的令!所有主力艦,若是有輔助爐子的,全給我燒木頭!拖船的纜繩加粗!老子就是燒成個空架子,也要在日落前衝到那塊地上去!”

“是!幹了!”施琅也被激出了兇性。他轉身衝著那一群發呆的水兵吼道:“都沒聽到嗎?不想當鹹魚乾的,都給老子動起來!拆!把這破板子都給老子拆了!”

“神威號”上瞬間忙碌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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