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拉特港的午後,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腥味。那是香料、腐爛的海魚和貧民窟排洩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鄭森站在商館的露臺上,手裡捏著一份剛剛送來的傷亡報告,眉頭緊鎖。
“死了三個,傷了五個。”
他把那張紙拍在欄杆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這也是大明遠征軍最近一週的損失。不是死在海戰裡,也不是死在正規軍的衝鋒下,而是死在那些陰暗的小巷子裡。有人被扔了石頭,有人被暗處飛來的毒箭射中,還有個倒黴蛋,去買水果時被幾個餓紅了眼的當地乞丐捅了,就為了搶他腰裡那塊保命的銀子。
“大公子,這幫天竺人不像人,像老鼠。”施琅抱著胳膊站在旁邊,臉色鐵青,“咬一口就跑,咱們正規軍也是人肉長的,經不起這麼耗。要我說,派一支艦炮隊進城,把那幾個鬧事的貧民窟轟平了。”
“轟平?然後呢?”鄭森轉過身,眼神裡透著股超出年齡的冷酷,“施將軍,咱們是來求財的,不是來絕戶的。把人都殺光了,誰給咱們種棉花?誰給咱們扛麻袋?再說了,這蘇拉特城裡幾十萬人,你轟得過來嗎?”
施琅哼了一聲:“那也不能讓兄弟們就這麼白死。從國內帶出來的兵,死一個少一個,撫卹金還貴得嚇人。這筆賬划不來。”
“你說到點子上了。”
鄭森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是商人和軍閥混合特有的精明,“人貴,那咱們就換便宜的人用。”
他指了指樓下碼頭上一群正在為了爭搶一個發黴的饅頭而打得頭破血流的印度苦力。
“你看他們。”鄭森淡淡道,“像不像狗?”
施琅低頭看了一眼:“像。給口吃的就能咬人。”
“那就養一群咱們自己的狗。”鄭森拍了拍巴掌,“英國人在南邊已經在幹這事了,叫甚麼西帕依。給點剩飯,發件紅衣裳,就能替洋人賣命。他們能幹,咱們為甚麼不能幹?”
“大公子的意思是……”
“招兵!”鄭森斬釘截鐵,“就在這蘇拉特,豎旗招兵!咱們大明的兵金貴,要在戰艦上操炮,要在關鍵時刻定乾坤。這種巡邏、站崗、催糧、鎮壓暴民的髒活累活,讓這幫天竺人自己去幹!”
施琅皺了皺眉:“這幫人?我看他們連左右都分不清,拿得動槍嗎?”
“那就看施將軍的手段了。”鄭森笑了笑,“我知道你在練兵上有一套。把他們當牲口練,練出來給飯吃,練不出來……反正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人。”
……
第二天,蘇拉特城的中心廣場上,幾張大桌子一字排開。
一面巨大的大明日月旗高高飄揚。
“招募義從軍!招募義從軍!”
幾個懂當地方言的通譯,扯著嗓子大喊,“凡是入伍者,每月餉銀兩盧比!包一日三餐!每月發十斤大米!家屬生病,大明神醫免費看!”
這簡直是一聲驚雷。
要知曉,自從棉紡織業崩潰後,這城裡餓死的人不計其數。當地的土邦主招兵,不僅不給錢,還得自備乾糧。
“給米?真的給米?”
一個瘦得皮包骨頭、只在腰間圍了一塊破布的年輕人擠到了桌子前。他叫辛格,曾是個熟練的織工,但現在連織機都劈了燒火了。
負責登記的大明軍官有些嫌棄地捂了捂鼻子,指了指旁邊這堆得像小山一樣的大米:“看到沒有?簽了字,這袋米你現在就能拿回家。”
辛格的眼睛直了。那一袋米,夠他臥病在床的老孃吃半個月。
“我籤!我籤!”他根本不識字,抓起筆,顫抖著按了個黑乎乎的手印。
“去那邊領衣服!”軍官扔給他一塊木牌。
辛格抱著牌子,像是抱著命,衝到了旁邊的物資堆。
一套嶄新的紅色胖襖扔到了他懷裡,還有一頂有點大的斗笠。
“穿上。”一個凶神惡煞的大明老兵喝道,“從今天起,你吃的是大明的飯,穿的是大明的衣,命就是大明的!懂嗎?”
辛格聽不懂漢話,但他看懂了老兵腰刀上的寒光。他拼命點頭,手忙腳亂地把那件紅襖套在身上。
那鮮豔的紅色,在這個灰暗的城市裡顯得格外刺眼。
不到半天,三千個名額,爆滿。
……
城外的校場上,塵土飛揚。
施琅騎在高頭大馬上,手裡提著一根蘸了鹽水的牛皮鞭,冷眼看著下面這群烏合之眾。
三千個穿著紅襖的印度人,站得歪歪扭扭,有的還在扣扣子,有的在抓蝨子,整個隊伍像是一群紅色的鴨子。
“一群廢物。”施琅啐了一口。
他對身後的教官團——一百名從京營和關寧軍退下來的老兵痞子——揮了揮手。
“大公子說了,不用把他們教成神槍手,也不指望他們懂甚麼兵法。”施琅的聲音冷得像冰,“只要教會他們兩件事:第一,聽見哨子就排隊;第二,長官指哪裡就打哪裡。誰做不到,就往死裡打!”
“得令!”
教官們獰笑著衝進了人群。
“立正!你孃的,聽不懂是不是?”
“啪!”
一記鞭子狠狠抽在辛格的背上。辛格慘叫一聲,背上的紅襖瞬間裂開,滲出血印。
他驚恐地回頭,不知曉自己做錯了甚麼。
“看前面!不許回頭!”教官用蹩腳的土語吼道,又是一鞭子,“站直了!像根樁子一樣站直了!”
整個下午,校場上全是鞭子抽打肉體的聲音和慘叫聲。
沒有任何道理可講。站不直,打;左右不分,打;槍舉不平,打。
這根本不是練兵,這是馴獸。
起初,還有幾個貴族出身的印度人想要反抗。
“我是剎帝利!你們不能這樣羞辱我!”一個壯漢扔下槍抗議。
施琅看都沒看他一眼,隨手拔出腰間的手銃。
“砰!”
那個壯漢眉心開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校場上一片死寂。
“在大明軍營裡,沒有甚麼剎帝利,也沒有甚麼首陀羅。”施琅吹了吹槍口的煙,“只有聽話的兵,和死人。還有誰想當死人的?站出來。”
沒人動。
辛格縮在隊伍裡,渾身發抖。他看著那個死去的同胞,又摸了摸懷裡那為了老孃換來的米票。他咬緊了牙關,把背挺得筆直。
他是為了活命才來當狗的。既然當了狗,就得聽主人的話。
……
一個月後。
訓練成果“卓有成效”。
雖然這支“印度軍團”依然走不出整齊的正步,也打不出精準的排槍,但他們學會了服從。那種對鞭子和槍聲的條件反射,已經刻進了骨子裡。
檢驗成果的時候到了。
蘇拉特城西,織造區。
因為大明棉布的傾銷,這裡爆發了大規模的騷亂。數千名失業的織工和他們的家屬,絕望地聚集起來。
他們手裡拿著木棍、石頭和梭子,衝擊了大明的棉紗倉庫。
“燒了這幫強盜的貨!”
“我們要吃飯!”
火光沖天,喊殺聲震得商館的玻璃窗都在響。
鄭森坐在窗前,看著遠處的黑煙,面無表情。
“大公子,這幫刁民瘋了。”錢大昕擦著額頭的汗,“咱們的護衛隊人少,怕是頂不住。要不要調艦炮開火?”
“不用。”鄭森擺擺手,“殺雞焉用牛刀。施將軍。”
“在。”
“你的印度軍團練了一個月了,光吃米不幹活可不行。”鄭森指著窗外,“拉出去,溜溜。”
“是。”
施琅轉身下樓。
倉庫前的大街上,騷亂的人群正準備衝破大門。
就在這時,一陣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傳來。
“通通通——”
那是千層底布鞋踩在地上的聲音。
人群如潮水般分開。一支紅色的隊伍開了過來。
他們全是印度人面孔,卻穿著大明的紅襖,頭戴斗笠,手裡端著明軍淘汰下來的舊式火銃。
領頭的正是辛格。他已經升了“什長”,雖然背上全是鞭痕,但眼神裡多了一種麻木的狠勁。
騷亂的人群愣住了。
“是辛格!那是辛格!”人群裡有個老婦人認出了他,“也是咱們巷子裡的孩子!”
“辛格!你瘋了嗎?咱們是一夥的啊!”
“滾開!我們要搶回我們的飯碗!”
織工們以為遇到了自己人,並沒有後退,反而湧了上來。
辛格的手在發抖。他對面,甚至有以前一起幹活的工友。
“舉槍!”
後面督戰的大明教官冷冷地喝道。
辛格猶豫了一下。
“啪!”
教官的鞭子像毒蛇一樣抽在他臉上,留下一道血痕。“聾了嗎?舉槍!不舉槍老子現在就崩了你!”
辛格渾身一顫,下意識地端起了火銃。身後的三千名印度士兵也齊刷刷地舉起了黑洞洞的槍口。
“辛格!你敢打你的兄弟?”對面的工友怒吼著,撿起一塊石頭砸過來。
石頭砸在辛格的肩膀上,生疼。
“預備——放!”教官的命令像死神的宣判。
辛格閉上了眼睛,手指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砰——”
一陣爆豆般的槍聲響徹長街。白煙瀰漫。
前排的織工像割麥子一樣倒了下去。鮮血染紅了街道。那個砸石頭的工友,胸口多了個大洞,不可置信地看著辛格,緩緩倒下。
“啊——殺人啦!”
“他們真開槍啊!”
人群瞬間崩潰了。他們沒想到,這些同胞下起手來比洋人還狠。
“裝填!前進!”
施琅騎在馬上,冷酷地指揮。
紅色的隊伍跨過同胞的屍體,向前推進。
“再放!”
又是一輪齊射。
這次沒有人猶豫了。見了血,開了第一槍,那層良心的窗戶紙就捅破了。辛格機械地裝填、通條、舉槍、射擊。他不敢看前面,只知道如果不打死前面的人,後面那個提著鞭子的惡魔就會打死他。
半個時辰後。
騷亂被徹底平定。倉庫前堆滿了數百具屍體。剩下的織工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
鄭森在護衛的簇擁下,走到了滿是血腥味的大街上。
他看都沒看那些屍體,徑直走到了辛格面前。
辛格臉上還沾著火藥的黑灰和濺上去的血點子,整個人像個木偶。
鄭森打量了他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把刀,磨出來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銀元,扔給辛格。
“賞你的。打得好。”
辛格下意識地接住那塊帶血的銀元。冰涼的觸感讓他回過神來。
“謝……謝大人。”他用剛學會的漢語,結結巴巴地說道。
鄭森轉頭對施琅笑道:“施將軍,你說得對。這些人是賤骨頭,但只要給口飯,再給兩鞭子,他們就是最好用的刀。以後,這種髒活都歸他們了。”
“是。”施琅看著這支沉默而殘酷的紅色軍團,心裡也有點發毛。這幫人,為了活命,已經把自己變成鬼了。
“傳令下去。”鄭森看著逐漸散去的硝煙,“擴編印度軍團。把名額加到一萬。告訴他們,表現好的,發雙餉。”
是夜,蘇拉特城裡哭聲一片。而大明的軍營裡,辛格和他的戰友們正圍著一大鍋熱氣騰騰的肉湯,狼吞虎嚥。
他們不說話,只顧著吃。他們知道,自己已經回不去了。從今天起,他們只有一個名字——大明的“西帕依”。
這就是殖民的邏輯。最鋒利的刀,往往取材於獵物本身的骨頭。在這片古老的次大陸上,一隻名為“偽軍”的怪獸,正式出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