錫蘭島上的定遠城剛打下第一根樁,大明遠征艦隊就再次拔錨,這一次的目標:印度。
確切地說,是莫臥兒帝國最繁華的港口——蘇拉特。
半個月的海上顛簸,讓即便是老水手也難免有些犯惡心。但當蘇拉特港那繁忙的景象出現在千里鏡中時,所有人的精神都為之一振。
這裡太大了。
比起馬六甲的狹長、錫蘭的秀氣,蘇拉特完全是一座巨無霸。港口裡泊滿了各式各樣的船隻:阿拉伯人的獨桅帆船、英國東印度公司的高聳蓋倫船、葡萄牙人的老式卡拉克船,還有無數本地的平底駁船,像螞蟻一樣在水面上穿梭。
岸上,是延綿不絕的貨棧、清真寺的尖塔、甚至還有幾座印度教的神廟。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香料、牛糞和薰香混合在一起的獨特味道。
“這就是印度?”鄭森皺著眉頭,捂了捂鼻子。這味道比他想象中還要衝。
“對,這就是那個滿地寶石、黃金,卻也滿地乞丐的印度。”鄭芝龍倒是見怪不怪,他以前跑海的時候聽說過。
作為艦隊的特使,鄭芝龍這次要隻身前往莫臥兒帝國的首都——阿格拉,去覲見那位據說正在為死去的愛妃修陵墓的皇帝——沙賈汗。
“鄭大人,您帶這麼多東西,就不怕路上招賊?”
蘇拉特港的鴻臚寺官員看著鄭芝龍那一車車裝滿絲綢、瓷器,甚至還有幾桶“特製水泥”的貨車,有些擔心。
鄭芝龍嘿嘿一笑,拍了拍腰間的火銃:“賊?這一路上,從馬六甲到這裡,哪個不長眼的沒聽說過大明神威號?再說了,這次我不僅帶了這些,還帶了……”
他指了指身後那一百名全副武裝的錦衣衛精銳。
清一色的飛魚服、繡春刀,背上揹著最新的線膛短槍。這幫人往那兒一站,那殺氣就能把一般的毛賊嚇尿。
更關鍵是,為了這次出使,鄭森特意撥了一筆鉅款。用來“開路”。
……
前往阿格拉的路並不好走。
雖然莫臥兒帝國的道路系統在當時算是不錯的,但那是對馬車而言。鄭芝龍的大車隊,載重太大,好幾次差點陷在泥坑裡。
沿途的景象更加觸目驚心。
鄭芝龍坐在四輪馬車裡,撩開車簾。
外面,衣衫襤褸的平民跪在路邊乞討,而幾步之外,就是一個騎著大象、渾身掛滿寶石的土邦王公在耀武揚威。
極度的貧窮與極度的奢華,在這個古老的國度裡,構成了最諷刺的對比。
“這莫臥兒,看著也不過如此。”隨行的錦衣衛千戶沈煉低聲說道,“比起咱大明現在的日子,差遠了。”
“那是。”鄭芝龍點點頭,“若不是為了那孔雀王座,老子才不願意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受塵土。”
半個月後。阿格拉。
這座建立在亞穆納河畔的皇城,規模宏大,紅砂岩築成的城堡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但真正讓人眼前一亮的,是遠處那座正在修建中的巨大白色建築——泰姬陵。
雖然只建了個地基和部分穹頂,但那純白的色澤、完美的對稱,依然能讓人感受到一種攝人心魄的美。
鄭芝龍的車隊還沒進城,就被攔下了。
攔住他們的,是一隊身穿鍊甲、手持彎刀的莫臥兒禁衛軍。領頭的是一個滿臉絡腮鬍的軍官。
“站住!甚麼人?竟敢擅闖皇城!”軍官用波斯語喝道。
鄭芝龍帶的通譯趕緊上前:“這是大明帝國的特使!奉大明皇帝之命,前來覲見沙賈汗陛下!還帶了重禮!”
“大明?”軍官上下打量了一下鄭芝龍。
此時的鄭芝龍一身大紅蟒袍,腰懸玉帶,氣場十足。身後那一隊錦衣衛更是神色冷峻,手按在刀柄上。
這氣勢,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商販。
軍官的態度軟化了一些,但還是為難:“陛下最近心情不好,正在監督陵墓工程,誰都不見。”
“心情不好?”鄭芝龍笑了。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錦盒,開啟。
裡面是一顆龍眼大小的夜明珠。
“這位將軍,拿去喝茶。麻煩通報一聲,就說大明特使帶來了陛下最想要的東西——能讓這座陵墓千年不朽的“神泥”。”
軍官眼睛都直了。夜明珠!這在印度也是稀罕物。
他不動聲色地收下錦盒,立馬換了副笑臉。
“原來是貴客!請稍等!我這就去通報宰相大人!”
莫臥兒宮廷。
沙賈汗正坐在一張鑲滿寶石、形如孔雀開屏的黃金寶座上——這就是傳說中的孔雀王座。
但他此刻沒心思欣賞這些。他滿腦子都是泰姬陵。雖然設計圖很完美,但實際建造卻遇到了大麻煩。
地基。
亞穆納河畔的土質鬆軟,普通的石灰砂漿根本穩不住這麼龐大的大理石建築。幾次嘗試都出現了沉降裂縫。
“陛下!那地基又裂了!”
總建築師烏斯塔德·艾哈邁德滿頭大汗地跑進來跪下,“那種特殊的白色大理石太重了!除非……”
“除非甚麼?”沙賈汗猛地站起來,聲音冰冷,“除非你想把腦袋填進去?”
“不!陛下饒命!除非有一種比石灰更硬、更粘、還能防水的神物!”建築師絕望地喊道,“可是……可是臣找遍了波斯和這裡,都沒有啊!”
就在這時,宰相阿薩夫汗匆匆走進來。
“陛下!外面來了個自稱大明特使的人。他說……他有那種神物!”
沙賈汗的眼睛猛地一亮。
“快!宣他進來!不,朕去偏殿見他!”
偏殿。
鄭芝龍並沒有等太久。
當那個穿著華麗絲綢長袍、頭戴鑲著巨大鑽石羽飾的皇帝走進來時,鄭芝龍不卑不亢地行了個拱手禮。
“大明特使鄭芝龍,參見陛下。”
沙賈汗雖然急,但帝王的架子還在。他打量著鄭芝龍,“你說你有“神泥”?能救朕的陵墓?”
鄭芝龍微微一笑,拍了拍手。
兩個錦衣衛抬上一桶已經攪拌好的水泥漿。
“陛下請看。”鄭芝龍指著那桶灰撲撲的泥漿,“此物名曰‘水泥’,乃是大明不傳之秘。別看它現在像稀泥,只需一個時辰,它就會變得比石頭還硬!而且不怕水,不怕火,專治地基不穩。”
沙賈汗半信半疑:“就這?比石頭還硬?”
鄭芝龍也不廢話。讓人拿來兩塊紅砂岩,中間抹上水泥,合在一起。
“陛下稍安勿躁。咱們先談談別的。”
他讓人又抬上來幾個箱子。開啟。
這次不是金銀,而是整整齊齊的——大明龍威大炮的模型和一卷精美的蘇州刺繡《百鳥朝鳳圖》。
沙賈汗的目光被那刺繡吸引了。那上面鳳凰的羽毛,栩栩如生,甚至比孔雀王座上的寶石還要耀眼。
“好東西!”他忍不住讚歎,“這繡工,朕這裡最好的工匠也做不出來。”
鄭芝龍笑道:“這不過是見面禮。若是陛下喜歡,大明還有更多。只要……”
“只要甚麼?”沙賈汗終於回過神來,盯著那已經開始凝固的水泥塊。
“只要陛下肯用這裡的棉花和寶石來換。”鄭芝龍圖窮匕見,“大明需要大量的棉花。而且是獨家收購。價格嘛……按市場價的八成。”
“八成?”沙賈汗眉頭一皺。這可是割肉。
但他還沒來得及發作,鄭芝龍就走過去,拿起個錘子,狠狠地砸向那兩塊粘在一起的石頭。
“當!”
火星四濺。
石頭沒開。
他又砸了幾下。石頭碎了,但那個水泥連線處依然紋絲未動,死死地抓著兩邊的碎石。
這一幕,把沙賈汗和在場的所有人都震住了。
“這……這就是神泥?!”建築師烏斯塔德撲過去,顫抖著撫摸那塊水泥,“硬如鋼鐵!這就是我要的神物!有了它,別說泰姬陵,就是在河裡建塔也沒問題!”
沙賈汗呼吸急促起來。他是個痴情種,為了那座陵墓,別說棉花,就是半個國庫他也捨得。
“八成就八成!”他大手一揮,“只要這水泥管夠!還要最好的工匠!大明想要多少棉花,朕給多少!”
鄭芝龍心裡樂開了花,但面上依然淡定。
“陛下痛快!不過……”
他話鋒一轉,“除了棉花,大明還想跟陛下借點地。”
“借地?”沙賈汗警惕起來。
“不白借。我們想在胡格利河口租塊地,建個商站。方便把這些水泥運進來,再把棉花運出去。每年,我們付租金一萬兩白銀。”
一萬兩?這對於富有四海的莫臥兒皇帝來說不算甚麼。但能在那麼偏遠的地方平白得筆錢,還能解決陵墓問題,何樂而不為?
“準了!”沙賈汗毫不猶豫,“只要不建要塞,隨你怎麼折騰。”
他不建要塞?鄭芝龍心裡冷笑。到了大明手裡,那就是這塊地姓朱了。建不建,那就是我們說了算了。
當晚,鄭芝龍帶著滿意的協議回到了驛館。
剛進門,沈煉就迎上來:“大人,成了?”
“成了!”鄭芝龍把協議往桌上一拍,“這皇帝老兒,為了個死人,把國家利益都賣了。那棉花生意,還有商站的地皮,全歸咱們了。”
沈煉看了一眼協議,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胡格利河口……那地方位置極佳。一旦咱們站穩腳跟,整個恆河流域的物資就都能控制住。”
“不僅如此。”鄭芝龍指了指外面,“我還答應送他們一百名大明工匠去修那個甚麼陵。這幫人,可不僅僅是去幹活的。他們是去探路的。等摸清了這邊的底細,嘿嘿……”
鄭芝龍沒說下去,但沈煉懂了。
這不僅是一場交易,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滲透。用一桶桶水泥,換來一個古老帝國的經濟命脈。這筆買賣,大明賺翻了。
次日一早,鄭芝龍留下了幾個錦衣衛作為聯絡員,自己帶著車隊和那份沉甸甸的協議,踏上了回蘇拉特的路。
而在阿格拉的宮廷裡,工匠們開始瘋狂地研究那種“神泥”。沒人注意到,大明的觸角,已經悄無聲息地伸進了這個龐大帝國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