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衛,大沽口船廠。
雖然已經立秋,但海邊的日頭依然毒辣。若是往常,在這個時辰,船工們早就躲到陰涼地裡喝大碗茶、扯閒篇去了。可今天不一樣。
十里船塢,人山人海。
不僅全廠的幾千名工匠全到了,就連天津衛周邊的百姓、甚至從京城趕來看熱鬧的商賈士紳,都把個船廠外圍擠得水洩不通。錦衣衛的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才勉強維持住秩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最大的幹船塢裡。
那裡,靜靜地趴著一頭巨獸。
它實在是太大了。
即使是見慣了大福船的老水手,在這個龐然大物面前,也覺得自己像是隻螞。
船身長達三十餘丈,寬六丈有餘。這是個甚麼概念?相當於把乾清宮的地基整個搬到了水上!
通體用這上好的陰沉木和柚木打造,外面刷著一種泛著紫黑色光澤的特製防腐漆。
船體兩側,密密麻麻的炮窗如同怪獸的複眼,令人不寒而慄。
它,正是大明傾舉國之力,耗時兩年,集合了宋應星、湯若望等無數能工巧匠心血打造的帝國旗艦——【大明神威號】!
“這…這也太大了!”
人群中,一個老秀才扶了扶差點掉下來的眼鏡,對著旁邊的同伴驚呼,“老夫活了這大半輩子,連想都不敢想,世上還有這麼大的船!”
“那是自然!”旁邊一個穿著短褐的漢子得意洋洋,他是船廠的木工,“告訴你,這船的龍骨,那是從南洋運回來的千年神木,光這一根木頭,就花了朝廷十萬兩銀子!”
“十萬兩?”老秀才咋舌,“那得多少人搬運?”
“搬?”漢子嗤之以鼻,“那是用幾十頭大象,再加上咱們發明的滾木法,幾百人喊著號子才挪動的!”
“而且……”漢子壓低了聲音,指了指船尾那兩個奇怪的大煙囪,“你看那是個啥?”
老秀才眯起眼,“像是煙囪?這船上莫非還要做飯?”
“做飯?那是給鐵火怪喘氣用的!”漢子神秘兮兮地說,“聽工部的老爺們說,那底下裝了個能自己動的大鐵塊,只要加上煤,就能推著船走!連帆都不用掛!”
“嘶……”
老秀才和周圍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
船塢邊的高臺上,彩旗飄揚。
朱由檢一身大紅袞龍袍,頭戴翼善冠,站在最中央。
他看著這艘屬於大明的鉅艦,心裡也是一陣激盪。雖然在後世看過航母,但在這個木製風帆時代,眼前這艘排水量兩千噸的戰艦,就是當之無愧的海上霸主。
它比英國目前的任何一艘一級戰列艦都要大、都要強。
“皇上,”旁邊的宋應星雖然滿臉疲憊,但雙眼發亮,“神威號已全部蹚試完畢。船體堅固,火炮就位,那兩臺輔助蒸汽機也運轉正常。隨時可以下水。”
“好!”
朱由檢讚許地點點頭,“這不僅僅是一艘船,這是大明的脊樑。宋愛卿,你和這幾萬工匠,立了大功!朕要重賞!”
“謝主隆恩!”宋應星跪下磕頭,“這全靠皇上聖明,撥款不惜工本,臣等才能造出這等神物。”
朱由檢轉頭看向另一邊的鄭芝龍和施琅。
這倆老冤家,今天難得沒吵架,都直勾勾地盯著那艘船流口水。
“鄭愛卿,施愛卿。”
“臣在!”兩人同時應聲。
“這船,比起紅毛鬼的如何?”朱由檢故意問。
鄭芝龍吞了口口水,實話實說:“皇上,臣當年在海上混的時候,曾見過荷蘭人的旗艦巴達維亞號。那船也就一千多噸,炮不過七十門。跟咱這神威號一比,就像是孫子見了爺爺!根本不在一個檔次!”
施琅也激動道:“皇上,有了這艘船,臣敢拍胸脯,以後在南洋,咱們大明的艦隊可以橫著走!誰要是敢齜牙,臣一炮就轟碎他!”
“哈哈哈哈!”
朱由檢大笑,隨即收斂笑容,神色變得肅穆。
他端起一杯王承恩遞過來的西域葡萄酒。
“傳令,準備下水!”
……
“吉時已到!下水——!”
隨著太監尖利的嗓音,船塢兩側的數十個絞盤同時啟動。
“嘿吼!嘿吼!”
幾百名壯漢喊著整齊的號子,推動著巨大的閘門緩緩開啟。
海水像聞到了腥味的鯊魚,洶湧著灌入幹船塢。
船體開始輕微晃動,隨後在水的浮力下,一點點離開木託,浮了起來。
“咚!咚!咚!”
一百零八面戰鼓同時擂響,聲震雲霄。
朱由檢將手中的酒杯高高舉起,然後重重地摔向船首!
“啪!”
紅色的酒液濺在紫黑色的船體上,宛如鮮血祭旗。
“大明神威號!朕賜你名!願你神威遠揚,鎮守海疆,雖遠必誅!”
“萬歲!萬歲!萬萬歲!”
全場的工匠、士兵、百姓,乃至遠處海面上的水師官兵,齊聲高呼。那聲音匯聚成一股巨浪,彷彿要將這片大海都掀翻。
神威號緩緩駛出船塢,進入了寬闊的海面。
此時,雖然是無風,但它卻沒有停。
船尾的兩個大煙囪突然冒出了滾滾黑煙。
“嗚——!”
一聲從未聽過的汽笛聲,尖銳而悠長,刺破了長空。
那是宋應星加裝的蒸汽機啟動了。雖然功率不大,但推動這艘鉅艦在港內挪動綽綽有餘。
只見船尾的水花翻湧,兩個巨大的明輪開始緩緩轉動,撥打著海水。
神威號動了!
在沒有張帆的情況下,它竟然真的動了!
“動了!那鐵傢伙真的動了!”
岸上的人群沸騰了。
老秀才激動得鬍子顫抖:“真乃神蹟!這就是大明的國運啊!”
施琅更是看傻了眼:“乖乖,這要是沒風的時候,咱們不僅能跑,還能追著人家打!這簡直是作弊啊!”
……
當神威號穩穩地停在泊位上,放下巨大的鐵錨時,朱由檢再次下令。
“宣,鄭森覲見!”
鄭森(鄭成功)一身戎裝,英姿勃發,大步走上高臺。
“臣鄭森,叩見吾皇!”
朱由檢看著這個年輕人。他比歷史上那個揹負著國仇家恨的延平王要幸運得多,也自信得多。現在的他,是大明新一代海軍的代表,是朱由檢親手培養的利劍。
“鄭森。”
“臣在。”
“這艘神威號,還有那五十艘新式戰艦組成的遠征艦隊,朕今天就交給你了。”
朱由檢從王承恩手裡的托盤上,拿起一枚純金打造的虎符,和一面繡著金龍的日月旗。
“你,鄭森,即日起升任遠征艦隊司令,掛徵南將軍印!施琅大都督坐鎮中樞,這前線的指揮權,全在你一人之手!”
鄭森雙手顫抖著接過虎符和戰旗。
這不僅僅是權力,更是沉甸甸的責任。
“鄭芝龍!”
“臣在!”鄭芝龍趕緊跪下。
“你雖掛個榮譽校長的虛銜,但這次遠征你也得去。不過記住了,你是副手,是顧問。船上的事,要聽你兒子的!若是敢仗著老資格指手畫腳,朕唯你是問!”
鄭芝龍心裡雖然有點酸,但看到兒子這般出息,比自己當司令還高興。
“臣遵旨!臣一定好輔助森兒,絕不給他添亂!”他大聲應道,心想:這小子,現在比老子還威風,以後鄭家光宗耀祖就指望他了。
……
儀式結束後,乾清宮暖閣。
朱由檢單獨召見了鄭森。
依然是那個巨大的地球儀前。
“森兒,你知道朕為甚麼要費這麼大力氣,造這艘船,組這支艦隊嗎?”
鄭森恭敬地回答:“皇上是想讓大明的天威,遠播海外,讓四夷臣服。”
“那是面子,朕要的是裡子。”
朱由檢用教鞭點了點馬六甲,然後一路划向印度洋。
“馬六甲,那是大明的咽喉。現在雖然紅毛鬼(荷蘭)被打跑了,但佛郎機人(葡萄牙)還在那兒收過路費。這不行。朕的船去哪,都不許交錢!”
他回頭看著鄭森,眼神凌厲。
“此去第一站,就是馬六甲。你帶著艦隊,直接開到他們家門口。告訴那個葡萄牙總督,以後這條路,大明說了算!咱們不僅不交稅,還要在哪兒建個補給站,讓他們也常常被收保護費的滋味!”
鄭森點頭:“臣記住了。若是他們不從?”
“不從?”朱由檢冷笑,“那就讓他們看看神威號的那一百零八門炮是不是吃素的!轟平了總督府,再談!”
“是!”鄭森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然後是這兒,錫蘭(斯里蘭卡)。”朱由檢的手指繼續向西,“那裡是印度洋的中轉站,位置極佳。而且聽說那裡盛產寶石和香料。最關鍵是,那裡的佛牙舍利。你帶尊金佛去,跟那個甚麼康提國王套套近乎。咱們大明是禮儀之邦,先禮後兵。能用佛法感化(建商站)最好,感化不了,再用龍威感化。”
鄭森心領神會:“臣明白。一手拿佛經,一手拿火炮。兩手都要硬。”
“聰明。”朱由檢讚賞道,“最後是這兒,印度。那是塊肥肉,英國人、法國人都在那兒搶。咱們去晚了,但咱們拳頭硬。你要在哪兒給朕插上大明的旗子,特別是那個胡格利河口(加爾各答),那是進入恆河的門戶。佔住那兒,咱們的棉布就能傾銷進去,他們的棉花就能運出來。”
說這裡,朱由檢拍了拍鄭森的肩膀。
“森兒,這一路萬里,風高浪急。你要面對的不僅是海上風暴,還有紅毛鬼、佛郎機人,甚至那些你不熟悉的土邦王公。但記住,你身後站著大明,站著朕。船要是壞了,朕給你造新的;炮彈沒了,朕給你送;錢不夠了,從通商局拿。朕只要你做一件事——把大明的每一寸強權,都刻在那些蠻夷的骨頭上!”
鄭森跪下,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臣,定不辱命!此去不破樓蘭終不還!不把印度洋變成大明的內湖,臣誓不回京!”
朱由檢扶起他:“好!去吧。朕在京城,等著你把那甚麼孔雀王座搬回來的好訊息!”
鄭森退下後,朱由檢看著窗外逐漸西沉的太陽,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日落了?
不,對於大明來說,這太陽才剛剛從海平面上,伴隨著神威號的汽笛聲,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