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那邊的風雲還沒完全散去,江南的金陵城又起了波瀾。
南京,大報恩寺旁的聚寶門外。
一座新建的大工坊此刻圍滿了人。高大的煙囪正冒著黑煙,裡面傳來一種低沉而富有節奏的轟鳴聲——那是蒸汽機的咆哮。
這是南京織造局下屬的第一紡紗廠。也是全江南,乃至全大明第一家用上蒸汽動力的紡織廠。
工坊大門口,一群身著粗布衣裳的織工正探頭探腦地往裡看。她們大多是附近的農家女或失去土地的流民,靠著給大戶人家績麻紡紗餬口。
“聽說了嗎?那裡面住了個吃人的怪物!”一個大嫂壓低聲音說,“不用人推,自己就能動!一天能紡一百斤紗!”
“一百斤?!”旁邊的年輕姑娘嚇了一跳,“我娘倆沒日沒夜地幹,一個月也才紡幾十斤啊!”
“可不是嘛!聽說那怪物是皇上從紅毛鬼那裡弄來的,叫甚麼……真氣機?反正能頂咱們一百個!”
人群中頓時一陣騷動。
“那……那我們以後還哪有活幹?”
“就是啊!官府這是不給咱們活路啊!”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
而工坊內部,卻是另一番景象。
織造局的提督太監曹化淳正陪著幾個皇商在參觀。
一臺巨大的、笨重的、還有點漏氣的紐可門式蒸汽機正在呼哧呼哧地轉動。連桿帶動著長長的傳動軸,軸上掛著幾百個紗錠,正在飛速旋轉。
只有十幾個工人在旁邊照看,主要工作就是剷煤和接斷了的紗線。
“嘖嘖嘖……”
一個滿臉油光的蘇州絲綢商看得目瞪口呆。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其中門道。
“曹公公,這……這玩意兒一天得燒多少煤?”
曹化淳手裡捻著佛珠,卻笑得像個彌勒佛:“不多,一天也就幾百斤京西運來的精煤。但這產量嘛……頂您那二十個手工作坊!”
絲綢商嚥了口唾沫。
“乖乖……要是有了這東西,那咱們江南的絲綢……豈不是要把洋人的布都擠垮了?”
“那是自然!”曹化淳把手一揮,“皇上的意思是,要把這機器推廣到全江南!讓咱們大明的絲綢、棉布,不僅賣到西域,還要賣到歐羅巴去!”
商人們一個個眼冒金光。他們看到的不是機器,是流淌的金銀。
“曹公公,這機器多少錢一臺?我們訂了!”
“我也訂五臺!”
“十臺!”
曹化淳笑而不語。這可是下金蛋的母雞,哪能這麼輕易賣?
就在大夥兒做著發財夢的時候,外面的喧譁聲越來遠大。
“我們要吃飯!”
“砸了那吃人的怪物!”
“把官府的人叫出來!”
曹化淳眉頭一皺:“外面怎麼回事?”
一個管事的小太監慌慌張張跑進來,帽歪了,臉上還有道血印子。
“乾爹!不好了!那幫窮棒子……哦不,是那些失業的織工,帶著人衝進來了!說要砸了咱們的機器!”
“反了!”曹化淳大怒,“這是皇產!誰敢動?”
“人太多了!幾百號人呢!還有些……有些讀書人也在裡面煽動!”
“讀書人?”曹化淳一愣。
他快步走到視窗往外看。
只見工坊大門已經被推開,黑壓壓的人群衝進了院子。有人舉著扁擔,有人拿著磚頭。帶頭的確實有幾個穿著長衫的書生模樣的人。
“鄉親們!這妖物是禍國殃民的!”一個書生高喊,“聖人云:奇技淫巧壞人心術!如今官府竟然用這鬼東西來搶咱們的飯碗!那是斷子絕孫啊!”
“砸了它!”
“砸了它!”
群情激憤。
那些平日裡老實巴交的織女,為了生存,此刻也變成了母老虎。
“咣噹!”
一塊磚頭砸碎了工坊的玻璃窗。
曹化淳嚇了一跳,趕緊縮回腦袋。
“快!去叫五城兵馬司!叫錦衣衛!”
但遠水解不了近渴。
人群已經衝進了車間。
那個看機器的師傅想阻攔,被幾個壯漢一把推開。
“別碰它!那裡面有高壓氣!”師傅大喊,“會燙死人的!”
但沒人聽。
“就是這怪物吃了我們的飯碗!”
“給我砸!”
那個帶頭的大漢舉起鐵錘,狠狠地砸向了蒸汽機的飛輪。
只聽“當”的一聲巨響,飛輪雖然是用精鋼鑄的,沒壞,但把大漢的手震得發麻。
“砸不動?那就燒!”
有人點燃了旁邊的油桶。
火苗瞬間竄了起來。
“住手!”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一聲暴喝如雷霆般響起。
曹化淳雖然怕死,但他更怕機器壞了沒法跟皇上交差。他帶著幾十名廠衛番子從後門衝了出來。
番子們手裡拿著繡春刀,殺氣騰騰。
“誰敢動皇家的東西!殺無赦!”曹化淳尖著嗓子喊。
人群被這氣勢震住了,往後退了幾步。但那個領頭的書生卻不退反進。
“閹狗!你這是在助紂為虐!你也配代表皇家?皇上是愛民如子的,若是知道你們這麼欺壓百姓,定會斬了你的狗頭!”
“你……”曹化淳氣得渾身發抖。
他指著那個書生:“給我拿下!這廝定是東林餘孽,在這裡妖言惑眾!”
番子們一擁而上。
書生雖然嘴硬,但到底是百無一用。兩下就被按在地上。
“放開張公子!”
“跟他們拼了!”
百姓們一看領頭的被抓,再次騷動起來。眼看就要演變成流血衝突。
“都給我住手!”
又是一個聲音。這次是從大門外傳來的。
只見一隊排列整齊的火槍兵跑了進來,迅速控制了現場。領頭的是南京守備勳臣,魏國公徐久爵。
徐久爵騎在馬上,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他對曹化淳沒甚麼好感,但對那些鬧事的百姓更是頭疼。
“曹公公,您這買賣開張頭一天就這麼熱鬧啊。”
曹化淳哼了一聲:“魏國公來得正好。這些人要造反!您看著辦吧!”
徐久爵沒理他,而是轉頭看向那些憤怒的織工。
“鄉親們,我是徐久爵。我知道大家夥兒心裡苦。我也知道,這機器一響,你們的手藝就不值錢了。”
人群漸漸平靜下來。魏國公在南京的名望還是有的。
徐久爵接著說:“但是,砸機器有用嗎?砸了這一臺,官府還能造十臺、百臺!你們能一直砸下去嗎?”
“那……那我們就不活了嗎?”一個大嫂哭著喊道,“家裡還有三張嘴等著吃飯呢!”
徐久爵嘆了口氣。
這也是大明工業化初期最痛的地方。
他看向曹化淳:“曹公公,這事兒雖然是你佔理,但理不能當飯吃。你要是不給這些百姓一條活路,就算我有兵,也擋不住天天有人來給你搗亂。”
曹化淳雖然貪,但不傻。他也知道眾怒難犯。
“那……依國公的意思?”
“招工。”徐久爵吐出兩個字。
“招工?”曹化淳一愣,“這機器不用這麼多人啊!”
“那就擴建!”徐久爵指著周圍空曠的廠區,“皇上不是說了嗎,要讓大明的布賣到全天下!你就這麼幾臺破機器夠幹甚麼?再建十個廠房!再買一百臺機器!到時候,這些人不就有活幹了嗎?”
曹化淳眼珠一轉。
對啊!
擴建意味著更大的工程款,更多的油水!而且還能解決這個大麻煩!
“好!聽魏國公的!”曹化淳一拍大腿,“咱家這就寫摺子請旨!”
他轉過身,對那些織工喊道:
“都聽好了!織造局要擴建!不僅要招看機器的,還要招染布的、打包的、做衣裳的!凡是今天沒動手的,優先錄用!工錢……雖然比不上熟練工,但比你們在家裡死熬強!”
“真的?”
“官府不騙人吧?”
人群中的疑慮開始消散。畢竟,對於老百姓來說,只要有口飯吃,誰願意提著腦袋幹這種事?
“但是!”曹化淳話鋒一轉,指著地上被按住的那個書生和幾個帶頭打砸的大漢,“這些帶頭鬧事的,打砸皇產,蠱惑人心!按《大明律》,充軍發配!”
這就叫恩威並施。
大多數人鬆了口氣,甚至有人開始慶幸自己剛才沒衝在最前面。
只有那個書生還在喊:“你們這是飲鴆止渴!這妖物遲早會吞噬大明的人心!”
曹化淳不耐煩地揮揮手:“堵上嘴!帶走!”
一場可能釀成大禍的騷亂,就這樣被平息了。
那些織工們散去了,但他們並沒有回家,而是排起了長隊在織造局門口登記。
那個看著機器的師傅擦了擦汗,重新啟動了蒸汽機。
“轟……轟……轟……”
那沉悶的節奏聲再次響起。
曹化淳聽著這聲音,覺得這是世上最美妙的樂章。因為每一個震動,都代表著白花花的銀子落進了他的口袋。
而徐久爵看著那根冒黑煙的煙囪,心裡卻五味雜陳。
他知道,這個書生說得未必全錯。但這股大勢,就像這冒出來的蒸汽一樣,一旦起了頭,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大明,真的變了。
變得更加強大,也更加冷酷。
而在不遠處的秦淮河上,那些畫舫裡的歌女還在唱著“商女不知亡國恨”。卻不知道,就在幾里之外,一場將徹底改變她們命運,乃至整個大明命運的變革,正在這黑煙與轟鳴中悄然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