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初冬,寒意透骨。
哈密那邊的諜影重重還沒散去,朝堂之上,另一場不見血的廝殺已經拉開了序幕。
早朝。
文武百官分列兩班。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些許疲憊,還有幾分難以言喻的緊張。
因為今天,戶部尚書顧炎武要丟擲一個炸彈。
“啟奏陛下!”
顧炎武手持象牙笏板,大步出列。他現在已經不僅僅是那個著述立說的學者,更是大明財權的一把手,身上帶著一股銳氣。
“臣,有本要奏。”
朱由檢坐在龍椅上,看似漫不經心地翻著一份來自哈密的捷報,實則眼角的餘光早就鎖定了顧炎武。
“講。”
只有一個字。但在場的每一個老狐狸都明白,這個字背後的分量。
顧炎武深吸一口氣,聲音洪亮:
“陛下,臣以為,如今之天下,已非昔日之天下。西域戰事頻仍,南洋船隊出海,各地工坊林立,每日吞吐銀錢鉅萬。然而,國庫之入,十之七八仍賴農稅。”
這時候,朝堂上一片寂靜。大家都在等這個“然而”後面的話。
“農稅雖穩,卻難以為繼。江南一織造局,年利百萬兩,遠勝數縣之地丁銀。然其所納之稅,竟不足十分之一!此乃劫貧濟富,於國不利,於民不公!”
譁——
朝堂上瞬間炸開了鍋。
“劫貧濟富”這四個字太重了!在座的哪位大人家裡沒有幾萬畝良田?誰家裡沒有幾家賺錢的買賣?
顧炎武不管這些,繼續大聲說道:
“故臣請陛下,頒行《工商稅及資本利得稅暫行條例》!凡經商獲利者,無論官民,皆需按利徵稅!凡以錢生錢者,坐收紅利者,亦需納貢!”
“顧大人!”
第一個跳出來的,是禮部右侍郎錢謙益。
這位老夫子鬍子抖得像觸電一樣。
“你這是與民爭利!這是壞了祖宗成法!聖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但此乃均貧富,非聚斂也!朝廷與民爭那點蠅頭小利,成何體統!”
“錢大人此言差矣!”
顧炎武冷笑一聲,轉過身面對群臣。
“甚麼是民?耕田織布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百姓是民,那些坐擁金山銀海、揮金如土的商賈鉅富也是民?朝廷保護這江山,用的是誰的錢?是邊軍將士流的血!難道只讓種地的百姓出錢,讓那些賺錢最多的躲在後面享福嗎?”
“你……你強詞奪理!”錢謙益氣得結巴。
“臣附議!”
這時候,工部尚書宋應星站了出來。
“陛下,如今京西煤鐵總公司、皇家造船廠,哪一個不是耗資巨大?這些錢從哪來?如果再靠那點可憐的農稅,大明的機器就得停轉!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這是國運!”
“臣反對!”
勳貴集團的代表,成國公朱純臣也忍不住了。
作為大明最大的“股東”之一,要是收資本稅,那等於直接割他的肉。
“顧大人,這京西煤鐵公司,皇上可是佔了大頭的。你這麼搞,連皇上的內帑都要被你算計進去,你居心何在?”
這話說得極為誅心。
把皇帝抬出來壓人。
顧炎武面不改色,甚至拱手向著龍椅一拜。
“臣正是為了陛下的內帑著想!若無此稅,一旦國庫虧空,西域軍費難以為繼,那才是真正陷陛下於不義!”
朱由檢一直沒說話。
他看著下面的爭吵。就像看一群猴子搶香蕉。
但他清楚,這些“猴子”手裡握著的,是大明的命脈。
尤其是那些剛剛嚐到“資本”甜頭的新貴們。他們支援開海,支援西進,但一旦涉及到自己的切身利益,立馬翻臉。
這就叫階級侷限性。
“吵夠了嗎?”
朱由檢終於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在金鑾殿的迴音壁作用下,顯得分外威嚴。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錢謙益和朱純臣趕緊跪下請罪。
“朕聽明白了。”朱由檢站起身,走到御階邊緣,“顧愛卿的意思是,朕投了錢,賺了錢,也得交稅。是這個理吧?”
顧炎武低頭:“陛下聖明。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天子經商……亦當如是。”
“好!”
朱由檢突然笑出聲來。
“說得好!朕的錢都投進去了,朕都不怕交稅,你們怕甚麼?”
這一句話,直接把朱純臣噎得直翻白眼。
皇上都帶頭了,他們還能說甚麼?
“成國公,”朱由檢點名,“聽說你家那個順和號,去年在南洋運香料,賺了不少吧?”
朱純臣冷汗直流:“託……託皇上洪福,小有微利……”
“微利?”朱由檢從袖子裡扔出一本賬冊,“錦衣衛的摺子上可寫著,光是在馬尼拉那邊的分紅,就有三十萬兩!這叫微利?那朕的內帑豈不是乞丐窩了?”
賬冊“啪”地一聲摔在地上。
朱純臣腿一軟,跪在地上不斷磕頭:“臣有罪!臣知錯了!”
這就是殺雞儆猴。
朱由檢環視四周,目光如刀。
“朕知道,你們這裡面,很多人在罵顧炎武,也在心裡罵朕。說朕是商賈皇帝,不務正業。”
“但朕告訴你們,這天下變了!巴圖爾的騎兵不會因為你們讀了幾句聖賢書就不殺人!英國人的艦隊不會因為你們講禮儀就不開炮!擋住他們的,是精鋼!是火藥!是銀子!”
他走回龍椅,猛地一拍扶手。
“農稅,那是給百姓活命的!商稅,那才是給國家強身的!誰要是再敢拿甚麼‘祖宗成法’來堵朕的嘴,朕就讓他去西域跟巴圖爾講道理去!”
“傳旨!”
“準顧炎武所奏!即日起,頒行《工商稅及資本利得稅暫行條例》!凡年利過千兩者,徵什一稅!過萬兩者,徵什二!不論官辦、民辦,一視同仁!內務府帶頭,先把去年的利得稅補齊了!”
“臣遵旨!”顧炎武激動得聲音顫抖。
錢謙益和朱純臣面如死灰。他們知道,大局已定。
朝堂退朝後。
顧炎武被幾個年輕的官員圍住。
“顧大人,真是痛快!那些老傢伙平日裡滿口仁義,實則一毛不拔。今天這稅法,真是大快人心!”
“是啊!有了這筆錢,咱們工部的鐵路就能修得更快了!”
顧炎武卻面無喜色。
他看著那些興奮的年輕人,心裡只有憂慮。
稅法是立了,但怎麼收?
大明那個如同篩子一樣的地方稅收體系,能抗得住這波衝擊嗎?
那些豪強,表面上答應,轉頭就會想出一萬種辦法來避稅。做假賬、行賄、甚至暴力抗稅……
“別高興得太早。”顧炎武沉聲道,“這只是第一步。接下來,才是真正的硬仗。我們要建立一套獨立的、不受地方官掣肘的稅務稽查系統。就像……當年的東廠一樣。”
幾個年輕人聽了,背後一涼。
把稅務局變成東廠?這得多大的權力?
“不然呢?”顧炎武反問,“你們指望那些靠商人養著的縣太爺去收他們的稅?做夢吧。”
當天下午。
內閣。
朱由檢正在看顧炎武遞上來的稅法細則。
“計資徵稅……分級累進……陛下,顧大人這是把後世那套東西都搬來了啊。”王承恩在一旁小聲嘀咕。
“朕教他的。”朱由檢淡淡道,“不過,他還是太嫩了點。想當然了。”
“皇上是說……這稅收不上來?”
“能收一部分。大頭還得靠朕去逼。”朱由檢放下摺子,“比如那個朱純臣,朕已經讓錦衣衛去‘幫’他查賬了。不吐點血出來,他這個國公的位置也就別坐了。”
正說著,一個小太監慌慌張張跑來。
“皇上!不好了!蘇州那邊傳來急報!”
“甚麼事?”
“蘇州織造局的工匠……鬧事了!說是要砸了新進的蒸汽機!”
朱由檢眉毛一挑。
這不是反抗稅法,這是……工業化帶來的另一場風暴啊。
盧德運動?在大明上演了?
“這幫人,稅還沒交,倒先學會砸飯碗了。”朱由檢站起身,“走,去看看。朕倒要聽聽,誰敢動朕的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