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門頭溝,四面環山,黑煙蔽日。
在剛剛成立不久的“皇家煤鐵總公司”的露天礦場旁,鋪設著一條長約五里的鐵軌。這條鐵軌是上次試車失敗後,工匠們連夜重新加固的,每一根枕木都浸透了防腐的煤焦油,黑得發亮。
此時,鐵軌的盡頭,停著一個體型龐大的“鐵怪物”。
它比半年前那個摔進溝裡的“初號機”大了一整圈。通體漆黑,前面頂著一個巨大的圓柱形鍋爐,下面是兩對半人高的紅色鐵輪。最顯眼的是車頭兩側,各有一根粗壯的精鋼連桿,正連著巨大的飛輪。
這就是宋應星這半年來的心血結晶——“先行號”改良版。
宋應星今天沒穿官服,也沒穿常服,而是又換上了滿是油汙的粗布工裝。他正趴在車底,拿著一把扳手,滿頭大汗地擰著一個閥門。
“宋大人,這回……真沒問題?”旁邊,一個滿臉煤灰的老工匠有些心虛地問道。上次翻車那次,他是負責燒鍋爐的,腿都被燙傷了,現在看見這玩意兒就打哆嗦。
“放心!”宋應星從車底下鑽出來,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黑油,“這次我把單活塞改成了雙活塞,連桿機構也加固了。只要鍋爐不炸,它就能跑起來!”
他頓了頓,又拍了拍那個老工匠的肩膀:“而且這次,我把氣壓表裝在了這兒。你只管盯著那個指標,一旦過了紅線就趕緊洩壓!咱們有這個“保命符”,怕甚麼?”
老工匠雖然還是怕,但也知道這是皇命,只能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來了來了!太子殿下來了!”
遠處,幾匹快馬揚塵而至。
朱慈烺一身戎裝,雖然年紀不大,但這幾年跟著父皇處理政務,眉宇間已經有了幾分儲君的威嚴。他翻身下馬,大步走向那個還在往外冒著絲絲白氣的“鐵怪物”。
“參見太子殿下!”宋應星和其他工匠連忙行禮。
“宋先生免禮。”朱慈烺伸手扶起宋應星,目光卻一直沒離開那個巨無霸,“這就是改良後的“先行號”?看起來……似乎比之前那個結實多了。”
“回稟殿下,”宋應星指著車頭,“這回不僅加固了車體,還增加了“蒸汽回用”的設計,能省不少水。更重要的是,這鍋爐壁厚了一倍,全是用的新高爐煉出來的特種鋼。”
朱慈烺點了點頭,繞著火車走了一圈,時不時伸手摸摸那冰冷的鐵殼。
“父皇說,這東西是要吃人的。上次翻車,幾個兄弟受了傷。這次若是還不行,也不必強求。大不了先用馬拉。”
宋應星心裡“咯噔”一下。這話雖然聽著隨和,其實是在下最後的通牒。如果這次還失敗,不僅他的烏紗帽不保,整個蒸汽機專案可能都要被叫停。那可是幾十萬兩銀子打水漂啊!
“殿下請放心!”宋應星咬了咬牙,“這次若是失敗,微臣願以死謝罪!請殿下上車!”
朱慈烺愣了一下,隨即有些猶豫。上車?上次那幾個試車的太監現在還在床上躺著呢。
“殿下乃是儲君,豈可輕易涉險?”旁邊的東宮侍衛統領立刻攔住,“不如讓末將代勞。”
“不可!”宋應星急了,“這車只有在上面才能體會到它的感覺!若是隨便找個人,根本說不清這其中的妙處!而且……而且微臣就在車上陪著殿下!若是炸了,微臣先死!”
朱慈烺看著宋應星那雙佈滿血絲、透著狂熱的眼睛,突然笑了。
“好!既然宋先生這麼有把握,那孤就陪你冒一次險!父皇常說,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得親口嘗一嘗。這鐵梨子如果不炸,那就是甜的!”
說完,他不顧侍衛阻攔,也沒要扶手,直接爬上了黑漆漆的車頭。
“殿下!”侍衛們急了。
“都退下!”朱慈烺在上面揮了揮手,“誰敢攔著,那是抗旨!宋先生,上來!”
宋應星激動得手都在抖,但他也不敢耽擱,立刻爬了上去。
“點火!加煤!”
隨著一聲令下,那個老工匠熟練地開啟爐門,把一剷剷黑亮的精煤送進爐膛。
爐火熊熊燃燒。
鍋爐裡的水開始沸騰。白色的蒸汽從排氣管噴湧而出,發出刺耳的嘶鳴聲。
“嗚——”
隨著宋應星拉動汽笛,這一聲悠長的汽笛聲,響徹整個門頭溝山谷。驚得林子裡的鳥群撲稜稜地亂飛。
“氣壓到了!松剎車!”
“咣噹!”
一聲巨響,火車震了一下。
朱慈烺抓緊了扶手,感覺腳下的甲板在劇烈顫抖。
車輪開始轉動。起初很慢,那是巨大的摩擦力在對抗慣性。連桿機構發出沉重的撞擊聲。
“動了!動了!”下面的工匠和侍衛們齊聲吶喊。
“吭哧……吭哧……”
隨著第一口蒸汽被釋放進氣缸,“先行號”終於克服了阻力,開始加速。
朱慈烺感覺到一股推背感。
窗外的樹木開始緩緩後退。
“快點!再加點煤!”宋應星盯著氣壓表,大聲吼道。
其實不用他喊,那老工匠已經像瘋了一樣剷煤,臉都被爐火烤紅了。
“呼呼呼……”
火車越來越快。
五里長的鐵軌,原本只是試車用的短途,現在看來似乎太短了。
朱慈烺驚訝地看著窗外。原本清晰可見的那些圍觀人群,現在變成了過眼雲煙。這種速度,絕對超過了最快的駿馬在平地衝刺!
這車可還拉著五節裝滿煤的斗車啊!那就是好幾十噸重!
“這……這就是父皇說的神力嗎?”朱慈烺喃喃自語。
他一直以為,所謂的“日行千里”是指那些神仙鬼怪。但現在,這個由凡人用鐵錘敲打出來的黑疙瘩,讓他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了“工業”的恐怖力量。
“宋先生!”他在噪音中大聲喊道,“這現在跑了多快?”
“回殿下!大概每小時三十里!”宋應星扯著嗓子回答,“這還不是極限!如果路更平,如果是雙軌,還能更快!”
每小時三十里!
那就是一天三四百里!
從京城到哈密,如果全是平路,那豈不是隻要半個月就能到?現在可是要走上兩三個月啊!
朱慈烺的心臟劇烈跳動。
他想到了那些在邊關駐守的將士,想到了那些因為路途遙遠而爛在路上的糧草。如果有這個東西……如果有無數個這個東西在跑……大明的疆域,就不再遙遠!
“好!好車!”朱慈烺興奮地拍打著扶手,“這才是大明的未來!”
“殿下小心!前面是彎道!”
宋應星突然大喝一聲。
這五里鐵軌在末端有個小彎道。雖然上次加固了外軌,但畢竟是土法上馬,那個弧度……
“減速!洩壓!”
老工匠手忙腳亂地擰開洩壓閥。
“嗤——”
一股巨大的白氣噴出,視野瞬間白茫茫一片。
車身猛地一晃。
朱慈烺差點被甩出去,死死抓住扶手。那一瞬間,他甚至感覺車輪已經離地了!
“咔嚓!咔嚓!”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讓人的牙酸。火花四濺。
但好在,這新的雙活塞系統真的穩住了重心。
火車在劇烈晃動幾下後,並沒有翻車,而是硬生生切進了彎道,然後緩緩停了下來。
鐵軌盡頭,是一堆防撞的沙袋。車頭離沙袋只有幾步之遙。
“停……停住了?”
宋應星癱軟在甲板上,大口喘氣,剛才那一刻,他的魂都嚇飛了。
朱慈烺也驚魂未定,但他很快調整了呼吸。
“宋先生,”他扶起宋應星,聲音雖然顫抖,但極其堅定,“你沒死,孤也沒死。這車,成了。”
宋應星聽到這句話,那種劫後餘生的狂喜讓他忍不住失聲痛哭:“成了!殿下!成了啊!咱們大明,終於有自己的鐵馬了!”
他跪在滾燙的甲板上,對著天空重重磕頭。不知道是在謝天,還是在謝那無數個不眠之夜裡死去的腦細胞。
朱慈烺站在那兒,沒有動。
他看著那個還在冒煙的煙囪,看著遠處奔跑過來的侍衛和工匠。
“孤要上奏父皇,”他自言自語道,“這東西……必須量產!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讓它鋪滿大明的每一寸土地!”
當天下午,乾清宮。
朱由檢正對著一副地圖發呆。
“皇上!大喜啊!”王承恩連滾帶爬地跑進來,平日裡的穩重全沒了,“太子殿下回來了!那是坐著那個……那個冒煙的怪物回來的!”
“哦?”朱由檢眉毛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翻車了嗎?”
“沒!沒翻!”王承恩擦著汗,“不僅沒翻,還跑得飛快!聽說比最好的御馬還快!太子殿下一進宮就去太廟了,說是要告慰祖宗。”
“告慰祖宗?”朱由檢笑了笑,“這孩子……倒也沒做錯。列祖列宗要是知道咱們造出了這種東西,恐怕在地底下都能笑醒。”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西安和哈密之間重重劃了一道線。
“既然車成了,那這“西域大動脈”,也該開始鋪了。傳旨給孫傳庭和喬致庸,別光顧著賣股票了。錢拿來了,就得幹活。朕要在三年內,聽到火車的汽笛聲在哈密城頭響起!”
“是!”
這一年,大明崇禎十八年。
在京西那個不起眼的山谷裡,隨著“先行號”的一聲長鳴,古老的中華帝國,終於一腳踹開了工業時代的大門。雖然那個門縫還很窄,雖然那輛車還很醜透過,但歷史的車輪,已經不可阻擋地滾滾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