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聚德的包房,今日被包了場。
說是包房,其實是一座寬敞的三進院子。院子裡,擺著一臺一人多高的巨大模型——那是王夫之和宋應星這半年來的心血結晶:第三代蒸汽抽水機。
雖然是模型,但做工極其精細。黃銅的氣缸,精鋼的連桿,還有那個正在呼呼往外噴著白氣的微型鍋爐。
宋應星今天沒穿官服,也沒穿工裝,而是換了一身嶄新的綢緞直裰。他站在模型前,緊張地不斷擦汗。
“宋大人,這玩意兒……真能動?”
倪金端著茶杯,眼神裡全是懷疑。作為戶部尚書,他一向把這些“奇技淫巧”視為騙錢的把戲。但這可是皇上親自交代的差事,他不敢怠慢。
“能動!絕對能動!”宋應星斬釘截鐵,“尚書大人只需看好。這可是……國之重器啊。”
院子裡陸陸續續坐滿了人。
不僅僅是京城的富商巨賈,還有幾位王公勳貴,甚至還有幾個拿著紙筆的翰林。喬致庸也被安排在了前排。
“諸位!”
內務府總管太監王承恩走上臺階,清了清嗓子,“今日請大家來,不為別的,就是為了這個皇家煤鐵總公司。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這公司,皇上佔五成,內務府佔兩成,剩下的三成……可以分給在座的各位,還有天下的百姓。”
“王公公,”喬致庸站起身,“敢問這公司……究竟是做甚麼的?挖煤?鍊鐵?若只是這些,我喬某人在山西就有幾百個煤窯,也沒見這麼大陣仗。”
王承恩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衝宋應星使了個眼色。
宋應星深吸一口氣,走到模型旁,親手點燃了鍋爐下的小油燈。
“諸位請看。這不是普通的抽水機,這是用蒸汽推動的大力神。”
隨著水溫升高,氣壓表指標開始跳動。突然,這個鐵疙瘩發出“吭哧吭哧”的聲音。
活塞推動連桿,連桿帶動飛輪,飛輪又帶動一個小型的離心泵。
“譁——”
旁邊水桶裡的水,被一股強勁的力量抽出,噴得老高,甚至濺到了前排幾個商人的臉上。
“哎喲!”
“這……這不用人拉,它自己就能動?”
人群瞬間炸了鍋。
宋應星大聲喊道:“諸位!這只是個模型!如果在京西礦井裡裝上真傢伙,一臺機器,頂五百個壯勞力!日夜不歇!這得省多少工錢?得多挖多少煤?”
他頓了頓,又指著旁邊的一塊鋼錠,“還有這個!大明最新的特種鋼!就是靠這種機器鼓風煉出來的。刀槍不入!軍器局已經下了五萬斤的訂單!這利潤……諸位自己算!”
全場鴉雀無聲。
商人都是人精。他們不僅看到了這機器的神奇,更聽懂了“軍器局訂單”這幾個字。那是國家買單啊!而且是剛需!
喬致庸的眼神變了。他死死盯著那個還在“吭哧”的機器,彷彿那噴出來的不是蒸汽,是一張張銀票。
“王公公,”他再次開口,聲音有些顫抖,“這股票……怎麼賣?”
“十兩銀子一股。”王承恩笑眯眯地伸出一個指頭,“童叟無欺。”
“那我若是有十萬兩……”喬致庸此言一出,周圍一片吸氣聲。
十萬兩!這可是大手筆!
“喬東家若是出十萬兩,”王承恩眼皮都沒抬,“那就是一萬股。以後這煤鐵總公司每一兩銀子的分紅,您就能拿三十文。而且……皇上說了,凡持股超過五千股者,可列席公司董事會,有權查賬。”
查賬!
這兩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商人們心上。
幾千年來,官商勾結,或者是官欺商,商人從來只有被剝削的份,哪有資格查官府的賬?這是……權力的分享!
“我認購!”喬致庸再也忍不住,直接從懷裡掏出一疊厚厚的銀票,“這是山西票號的通兌銀票,十萬兩!一股都不能少!”
“喬瘋子!這種沒影的事你也敢賭?”旁邊一個江南絲綢商有些猶豫,“萬一這機器壞了呢?萬一……”
“怕甚麼!”喬致庸猛地回頭,眼神狂熱,“這機器就算壞了,那地下的煤還是煤!但若是這機器成了……那以後這天下,就不再是馬車的天下,是這黑煙囪的天下!我喬致庸這輩子都沒賭輸過,這次,我還賭皇上贏!”
有了帶頭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我也認五千股!”一個山東鹽商喊道。
“我……我出三萬兩!三千股!”
“還有我!算我一個!”
王承恩看著這一群平日裡精明似鬼、此刻卻為了幾張寫著“股票”二字的紙片爭得面紅耳赤的商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
皇上真是神了。這些錢,如果是徵稅,那得多少人罵娘,得派多少錦衣衛去抄家。現在好了,隨便弄個鐵疙瘩,再畫個大餅,這幫人就搶著送錢。
“慢著!慢著!”戶部尚書倪金在臺上急得直跺腳,“別擠!一個個來!戶部的賬房先生都記不過來了!”
就在這時,一個身穿蟒袍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原本喧鬧的院子瞬間安靜下來。
是太子朱慈烺。
“參見太子殿下!”眾人慌忙行禮。
朱慈烺擺擺手,示意免禮。他走到那臺還在轉動的蒸汽機前,看著那個飛輪,眼神裡有種超越年齡的沉穩。
“父皇說,這臺機器,是大明的長子。”他轉過身,看著這群商人,“孤不懂做生意,但孤知道,若是沒有這黑煙,邊關的將士就沒有好刀,就沒有火車運糧。你們今日投的錢,不僅是在做生意,更是在為大明鑄劍。”
這句話的分量極重。
一下子把這些商人的投機行為拔高到了“愛國”的層面。
喬致庸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個功名,如今被太子這麼一說,彷彿自己也成了國之棟樑。
“殿下放心!”他大聲喊道,“草民雖然只是個商人,但也知道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這十萬兩,哪怕全賠了,只要能為大明打贏勝仗,我喬某人也認了!”
“好!”朱慈烺點頭,“父皇特意交代,凡是今日認購超過一千股的,賜‘義商’匾額一塊,以後見官不跪。”
轟!
這簡直是核彈級的獎賞。
這年頭,有錢人最怕甚麼?怕官。有了這塊匾,等於有了半個護身符。
之前還在猶豫的那個江南商人心防徹底崩潰,直接撲到賬房桌前:“我要認購!我要一萬股!別跟我搶!我有錢!”
整整半天,全聚德的院子裡人聲鼎沸。
最後統計下來,這次招股共籌得白銀一兩百萬兩!遠遠超過了預期的五十萬兩。
當晚,乾清宮。
朱由檢看著王承恩送來的賬本,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皇上,您是真神了。”王承恩一邊給他揉著肩膀一邊感嘆,“這幫猴精的商人,竟然真的肯掏錢買幾張廢紙。”
“那不叫廢紙,那叫希望。”朱由檢合上賬本,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王伴伴,你記住。從今天開始,大明就不一樣了。以前咱們靠收租子活著,以後……咱們得靠這些冒黑煙的爐子。”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有了這筆錢,宋應星的實驗室可以擴建了。那條去哈密的鐵路,也可以試著鋪雙軌了。還有……施琅的戰艦,可以換幾門更大的炮了。”
這一夜,京城無數人因為持有那張名為“皇家煤鐵總公司股票”的紙片而興奮難眠。他們不知不覺間,已經成為了這個古老帝國向近代工業國家轉型的第一批推動者和受益者。
而那個在全聚德院子裡噴吐著蒸汽的小鐵疙瘩,也將在未來的歲月中,把整個大明,連同這個這個世界,推向一個前所未有的新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