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點,城西亂葬崗。
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遮住,只透出一點慘淡的微光,勉強勾勒出這片荒涼墳地的輪廓。雜亂的墳包像一個個沉默的土丘,在夜色中投下扭曲的陰影。枯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偶爾夾雜著遠處野狗的嚎叫,讓這片死寂之地更添幾分陰森。
三個人影從亂葬崗邊緣的樹叢裡鑽出來,動作鬼祟,腳步輕緩。他們都穿著深色的衣服,臉上用布蒙著,只露出眼睛。走在最前面的是崔大可,他手裡拿著一把短柄鐵鍬,雖然極力控制,但握著鐵鍬的手還是在微微發抖。
“就是這裡。”崔大可壓低聲音,指著面前的一座新墳。墳前插著一塊簡陋的木牌,上面寫著“閻埠貴之墓”,字跡歪歪扭扭,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看不清。
跟在他身後的兩個人停下腳步,警惕地觀察著四周。這兩個人就是崔大可按照何大清的指令喚醒的休眠特務——“風箏”和“鋤頭”。
“風箏”本名李衛東,四十五歲,紅星小學五年級語文教師。他看起來文質彬彬,戴著一副老花鏡,說話慢條斯理,完全符合一個人民教師的形象。但此刻,在夜色和蒙面布的掩蓋下,他身上的書卷氣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種陰冷的警惕。
“鋤頭”本名趙鐵柱,五十歲,城南廢品收購站搬運工。他身材粗壯,面板黝黑,常年幹體力活讓他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紙。相比李衛東,他的動作更直接,更粗獷,但也更小心——在廢品站工作多年,他見過太多見不得光的人和事,知道甚麼時候該說話,甚麼時候該閉嘴。
“確定周圍沒人?”李衛東問,聲音很輕,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他在組織裡的資歷比崔大可深,雖然已經休眠了十五年,但那種習慣性的掌控感還在。
崔大可左右看了看:“應該沒有。這地方白天都沒人來,晚上更不會有人。”
“應該?”趙鐵柱哼了一聲,“你最好確定。要是被人看見了,咱們三個都得完蛋。”
“我……我確定。”崔大可咬牙說。他心裡其實也沒底,但這個時候不能露怯。
李衛東沒有再追問,而是走到墳前,仔細看了看那塊木牌:“閻埠貴……就是那個瘋了的四合院住戶?他的墳裡能有甚麼東西?”
“上面沒說。”崔大可搖頭,“只讓我挖出來,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然後送到指定的地點。”
“沒說甚麼東西?”趙鐵柱皺眉,“那萬一挖出來是個麻煩怎麼辦?”
“上面說不會。”崔大可說,“讓我們照做就是。”
李衛東和趙鐵柱對視了一眼。他們都是被崔大可用暗號和指令喚醒的,知道這意味著甚麼——組織需要他們,有任務要執行。而作為休眠特務,他們沒有選擇的餘地。
“那就挖吧。”李衛東最終說,“動作快點,挖完趕緊走。”
崔大可點點頭,舉起鐵鍬,開始挖墳。鐵鍬鏟進鬆軟的泥土裡,發出沉悶的聲響。新墳的土還沒完全壓實,挖起來不算太費力,但崔大可心裡緊張,每一鍬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太大的動靜。
趙鐵柱從懷裡掏出另一把鐵鍬,也加入了挖掘。李衛東沒有動手,他站在一旁,負責望風,眼睛不停地掃視著四周的黑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墳包被一點點挖開,泥土被拋到一邊,漸漸露出下面的棺材蓋——黑色的柏木,在微弱的月光下泛著暗啞的光澤。
“快到了。”崔大可喘著氣說。他已經挖了半個多小時,雖然是冬天,但額頭上還是滲出了汗珠。
趙鐵柱加快動作,鐵鍬鏟得更深。又過了幾分鐘,整個棺材蓋都露了出來。
“停。”李衛東突然說。
兩人停下動作,看向他。
“聽。”李衛東豎起耳朵。
崔大可和趙鐵柱也凝神細聽。四周只有風聲和枯草摩擦的聲音,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火車汽笛聲。沒有甚麼異常。
但李衛東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的直覺告訴他,有甚麼地方不對勁。太安靜了?還是……太順利了?
“怎麼了?”崔大可緊張地問。
“沒甚麼。”李衛東搖搖頭,但眼神裡的警惕更深了,“繼續,把棺材蓋開啟。”
崔大可和趙鐵柱對視一眼,然後放下鐵鍬,蹲下身,開始用手清理棺材蓋上的泥土。泥土很鬆,很快就被清理乾淨。
棺材蓋用釘子釘著,但沒有釘死——這是下葬時的慣例,以便家人日後“開棺驗屍”或者“遷墳”。崔大可從懷裡掏出一把小撬棍,插進棺材蓋的縫隙裡,用力一撬。
“咔嚓”一聲輕響,棺材蓋被撬開了一條縫。
趙鐵柱幫忙,兩人一起用力,把棺材蓋慢慢推開。一股混合著泥土、木頭和某種說不出的氣味從棺材裡湧出來,在寒冷的空氣中形成一團白霧。
崔大可屏住呼吸,用手電筒照進棺材裡。
閻埠貴的屍體躺在裡面,穿著壽衣,臉上蓋著白布,在手電筒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陰森。
崔大可強忍著噁心,伸手在屍體周圍摸索。按照何大清的指示,東西應該放在棺材的頭部位置。
他的手摸到了一個硬物——是一個木箱子,用破衣服包著,塞在屍體的頭旁邊。
“找到了。”他低聲說,把箱子從棺材裡拖出來。箱子不大,但很沉,他需要用兩隻手才能抱起來。
李衛東走過來,用手電筒照了照箱子。這是一個普通的木工具箱,外表看起來很舊,上面還有工具磕碰的痕跡。但箱子蓋得很嚴實,還上了一把小鎖。
“開啟看看。”趙鐵柱說。
崔大可搖頭:“上面說了,不要開啟,直接藏起來。”
“萬一裡面是空的呢?”趙鐵柱堅持,“或者,萬一是別的東西呢?我們總得確認一下吧?”
崔大可猶豫了。他其實也很好奇,這個被何大清如此重視、要藏在死人棺材裡的箱子,到底裝著甚麼。
李衛東思考了幾秒,然後點頭:“開啟看看。小心點,別弄壞了鎖。”
崔大可放下箱子,從懷裡掏出一串鑰匙——這是他平時用來開食堂倉庫和各種鎖的工具。他試了幾把,最後找到一把小號的萬能鑰匙,插進鎖孔,輕輕轉動。
“咔噠”一聲,鎖開了。
三人對視一眼,然後崔大可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啟了箱蓋。
手電筒的光照進去,照亮了箱子裡的東西。
最上面是一層破布,掀開破布,下面露出了幾樣東西:一沓用油紙包著的檔案,幾個小布包,還有……一把手槍。
“五四式。”趙鐵柱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驚訝。他認出了那把槍的型號。
李衛東拿起一個布包,開啟一看,裡面是厚厚一沓錢,還有幾十根小黃魚。另一個布包裡是各種票證——糧票、布票、工業券,數量不少。
“這是……”崔大可的聲音有些發抖。他沒想到箱子裡會有這麼多錢和貴重物品。
李衛東放下布包,拿起那沓檔案。油紙包得很嚴實,他小心地開啟,裡面是幾份手寫的檔案,還有一些列印的資料。他用手電筒照著,快速瀏覽了幾頁,臉色越來越凝重。
“是組織的名單和密碼本。”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恐懼,也有興奮,“還有任務指令和聯絡方式。”
趙鐵柱也湊過來看。他雖然識字不多,但也能看出這些東西的重要性。
“難怪要藏在棺材裡。”趙鐵柱說,“這些東西要是被公安發現,咱們都得槍斃。”
崔大可的手開始發抖。他原本以為只是挖個東西,送個東西,沒想到會牽扯出這麼大的秘密。組織的核心機密,大量的經費,還有武器……這個箱子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現在怎麼辦?”他問,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乾。
李衛東把檔案重新包好,放回箱子裡,然後蓋上了箱蓋:“按原計劃,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然後送到指定地點。”
“可是……”趙鐵柱猶豫,“這麼多錢,還有槍……”
“那是組織的財產,不是我們的。”李衛東冷冷地說,“動了組織的錢,下場是甚麼,你們應該清楚。”
這話讓崔大可和趙鐵柱都打了個寒顫。他們想起了組織的“家規”——叛徒和貪汙者,死。
“那就……藏起來吧。”崔大可說。
三人開始重新掩埋墳墓。他們把箱子放在一邊,用鐵鍬把挖出來的泥土填回墳坑。動作比挖的時候快得多,每個人都想盡快離開這個地方。
十幾分鍾後,墳包重新隆起,雖然不如原來整齊,但在夜色中也不顯眼。崔大可把木牌重新插好,然後三人抱起箱子,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放下箱子。”
三人的身體同時僵住了。他們緩緩轉過身,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大約二十米外的一棵枯樹下,站著一個黑影。他穿著深色的衣服,臉上蒙著布,手裡握著一把槍——槍口正對著他們。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中透出來一點,勉強照亮了那個人的輪廓。他站得很穩,握槍的手沒有絲毫顫抖,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崔大可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他認出了那把槍的輪廓——勃朗寧手槍。他也想起了最近四九城發生的那些槍殺案,想起了那些死者都是被這種槍打死的。
是那個連環殺手!
“你……你是誰?”李衛東強作鎮定,但聲音還是帶著一絲顫抖。
“放下箱子。”那個聲音重複道,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然後,轉身,離開。我可以不殺你們。”
趙鐵柱下意識地把箱子抱得更緊了。箱子裡有錢,有金條,有武器……這是他們翻身的機會,是他們逃離這個鬼地方的本錢。他不甘心就這麼交出去。
“兄弟,”他試圖談判,“這裡面沒甚麼值錢的東西,就是些舊檔案。你放我們走,我們可以給你錢……”
“砰!”
一聲槍響,子彈打在趙鐵柱的頭上。
趙鐵柱手一鬆,箱子“咚”的一聲掉在地上。
那個聲音說,“死在這裡。”
兩聲槍響崔大可和李衛東倒在地上。
葉青蹲下身,檢查了一下箱子,確認完好無損。然後他站起身,左右看了看,提起箱子,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的動作很快,但很穩,每一步都踏在堅實的土地上,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
幾分鐘後,他消失在亂葬崗另一側的樹叢裡。
夜色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那座被挖開又填上的新墳,還有地上凌亂的腳印,證明剛才這裡發生過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