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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葬禮的不速之客

2026-01-25 作者:閉門齋

清晨六點,天色剛矇矇亮,四合院裡已經忙碌起來了。

前院空地上支起了三口大鐵鍋,鍋底柴火燒得正旺,熱氣蒸騰。一口鍋裡燉著白菜粉條豆腐,一口鍋裡煮著糙米粥,還有一口鍋正在燒熱水。幾個院裡的婦女在何大清的指揮下忙碌著——切菜、燒火、洗碗、擺桌子。

大鍋菜的香味隨著熱氣飄散開來,在寒冷的清晨格外誘人。那是白菜燉豆腐的樸素香氣,混合著豬油的葷腥,對已經許久沒吃過像樣飯菜的院裡人來說,簡直是一種折磨和誘惑。

不少人路過時都忍不住咽口水,眼睛偷偷瞟向那幾口大鍋。但也只是偷偷瞟一眼,沒人敢停下腳步——這是閻家的白事飯,是要給幫忙的人吃的,不是誰都能來蹭一口的。

“都麻利點!”何大清揹著手在場地中央轉悠,聲音洪亮,“老張,你那火再加把柴!王大嫂,白菜切細點!一會兒人多,得讓大家吃飽!”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棉襖,戴著頂舊氈帽,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熱心腸的老街坊。但那雙眼睛在帽簷下掃視著每一個人,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都逃不過他的觀察。

這是閻埠貴的葬禮。按照規矩,停靈一天,今天下葬。何大清作為“管院大爺”,主動攬下了操辦後事的責任,理由是閻家兄弟年輕,沒經驗,他這做長輩的得幫襯著。

閻解放和閻解曠守在靈堂裡,兩兄弟都穿著臨時找來的孝服——其實就是兩件白布縫的褂子。他們跪在棺材前,機械地往火盆裡添著紙錢,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有眼睛裡偶爾閃過的茫然和疲憊。

一切都交給了何大清。從棺材、壽衣、紙錢,到今天的大鍋飯、抬棺的人手、下葬的時辰,全都是何大清在操持。他們兩兄弟只需要跪著,燒紙,磕頭,然後跟著棺材去墳地。

這種完全的依賴,正是何大清想要的。

“解放,解曠,”何大清走進靈堂,拍拍兩兄弟的肩膀,“起來吃點東西。一會兒下葬要走路,得有力氣。”

閻解放抬起頭,眼睛紅腫:“何叔,我們不餓……”

“不餓也得吃。”何大清的語氣不容置疑,“你爸看著呢,你們要是餓壞了,他怎麼走得安心?”

這話說得很重。閻解放和閻解曠對視一眼,最終還是站起身,跟著何大清走出靈堂。

外面,幾張破舊的八仙桌已經擺開了,上面放著碗筷。幫忙的人陸續入座,大概有二十來個——都是院裡膽子稍大、或者被何大清硬拉來的青壯年。婦女孩童則在旁邊另開了兩桌,但人不多,大多躲在自家門口遠遠看著。

大鍋飯被一勺勺舀進大盆裡,端上桌。糙米粥冒著熱氣,白菜燉豆腐油汪汪的,雖然沒甚麼葷腥,但在這個年月,已經算是一頓難得的“好飯”了。

“都吃,都吃!”何大清招呼著,“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

人們開始動筷子。起初還有些拘謹,但很快,食物的誘惑戰勝了禮節和恐懼,大家埋頭大吃起來。筷子碰碗的聲音、吸溜粥的聲音、咀嚼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讓這個原本死寂的院子,短暫地有了一絲“人氣”。

何大清沒有上桌。他站在一旁,看著大家吃飯,臉上帶著那種“主事人”特有的、既威嚴又慈祥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卻在人群中快速掃視,尋找著某個身影。

幾分鐘後,那個人出現了。

一個戴著深色帽子、穿著工裝棉襖的男人,低著頭快步走進院子。他的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走路時肩膀微縮,像是怕被人認出來。

院門口負責“迎賓”的老趙看到這個人,愣了一下,上前問道:“同志,您是……”

“來弔唁的。”男人的聲音很低,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感冒了,“閻師傅生前幫過我。”

老趙猶豫了一下,還是側身讓他進來了。今天是白事,按規矩,來弔唁的人不能攔。

男人走進院子,沒有去靈堂,而是徑直走向何大清。他走得很自然,就像是認識何大清,專門來找他的。

何大清看到了他,眼神微微一凝,但臉上沒甚麼變化。他轉身,朝著中院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那個男人也跟了上去,保持著幾步的距離。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人群,走進中院,然後拐進了一條通往賈家後牆的夾道。

夾道很窄,兩邊是高牆,光線昏暗。何大清在夾道中間停下腳步,轉過身。

那個男人也停了下來,摘下了帽子。

是崔大可。

他的臉色比前幾天更加憔悴,眼窩深陷,眼神裡充滿了緊張和不安。看到何大清,他下意識地左右張望,確認沒有人跟來。

“何……何叔。”他的聲音有些發抖,“我來了。”

何大清點點頭,沒有廢話,直接從懷裡掏出一個疊得很小的紙條,塞到崔大可手裡:“三天後的晚上十點,去城西亂葬崗,閻埠貴的墳地,把這個挖出來。”

他指的是那個放在棺材裡的工具箱。

崔大可接過紙條,手抖得更厲害了:“一個人?”

“對。”何大清說,“記住,三天後,晚上十點。帶上工具,挖出來之後,把箱子送到機修廠後牆第三個排水溝——還是老地方,我會派人去取。”

崔大可嚥了口唾沫,感覺喉嚨發乾:“那……那我挖出來之後,如果有人發現……”

“不會有人發現。”何大清打斷他,“亂葬崗白天都沒人去,晚上更不會有人。你小心點就行。”

他從懷裡又掏出另一個紙條:“還有,按照這個上面的暗號和地址,去喚醒兩個人。一個代號‘風箏’,在紅星小學當老師。一個代號‘鋤頭’,在城南廢品收購站工作。”

崔大可看著手裡的兩張紙條,感覺它們像燒紅的鐵一樣燙手。喚醒其他特務?這比他想象的任務要危險得多。

“我……我不認識他們……”他結結巴巴地說。

“不用你認識。”何大清冷冷地說,“按紙條上的暗號去接頭,他們會明白的。你的任務就是喚醒他們,然後把新的聯絡方式和任務指令交給他們。”

他頓了頓,盯著崔大可的眼睛:“記住,這是組織的任務。完成好了,有獎勵。完成不好……你知道後果。”

崔大可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他知道那個“後果”是甚麼——死。不是被公安抓住槍斃,就是被組織“清理”掉。

他沒有選擇。

“我……我知道了。”他咬著牙說。

何大清滿意地點點頭,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崔大可:“這裡面是經費,一部分給你,一部分給‘風箏’和‘鋤頭’。告訴他們,組織需要他們,從現在開始恢復活動。”

崔大可接過布包,感覺沉甸甸的,應該是錢。這讓他心裡稍微踏實了一點——至少,有錢拿。

“行了,你走吧。”何大清揮揮手,“從後牆翻出去,別走正門。記住,三天後,亂葬崗。”

崔大可點點頭,把紙條和布包仔細收好,戴上帽子,轉身快步朝著夾道深處走去。那裡有一處矮牆,可以翻出去,直接到後面的衚衕。

何大清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棋子已經開始移動了。

崔大可去喚醒“風箏”和“鋤頭”,這兩個都是他名單上比較有潛力的休眠特務。“風箏”是小學老師,身份清白,接觸面廣;“鋤頭”在廢品收購站工作,訊息靈通,而且那裡是個很好的隱蔽點和物資中轉站。

只要這兩個人被成功喚醒,“黃雀計劃”在四九城的網路就能初步重建。雖然規模比原來小得多,但至少有了基礎,可以開始活動了。

而他,作為這個網路的掌控者,就能向“家裡”交差,爭取撤離的機會。

何大清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服,轉身走出夾道,回到前院。

院子裡,大鍋飯已經吃得差不多了。人們或坐或站,三三兩兩地聊著天,雖然聲音不大,但至少打破了那種死一般的寂靜。食物的溫暖讓他們的神經暫時放鬆了一些,臉上也多了幾分“活氣”。

看到何大清回來,幾個幫忙的人連忙站起來:“何大爺,您吃點?”

“不用,你們吃。”何大清擺擺手,“都吃飽了嗎?”

“飽了飽了。”大家紛紛點頭。這一頓飯雖然簡單,但分量足,每個人都吃得肚子滾圓。

“那就好。”何大清看看天色,“時辰差不多了。抬棺的人準備好,咱們該送老閻上路了。”

人群開始行動起來。八個青壯年走到靈堂前,何大清點了三炷香,插在棺材前的香爐裡,然後高聲喊道:“起棺——”

棺材被緩緩抬起。閻解放和閻解曠走在最前面,手裡捧著父親的遺像。後面跟著抬棺的隊伍,再後面是幫忙的人和幾個膽子大的鄰居。

隊伍緩緩走出院子,朝著城西亂葬崗的方向走去。

何大清走在隊伍中間,不時地回頭看看,像是在確認甚麼。他的目光掃過院牆外的幾個角落——那裡有公安的便衣在監視,他能感覺到。但今天,公安沒有阻攔,也沒有靠近,只是遠遠地跟著。

這在他的預料之中。一場普通的葬禮,公安沒有理由阻攔。但他們一定會監視,會觀察,會尋找可疑的跡象。

所以何大清才要這麼“大張旗鼓”地操辦葬禮——越是公開,越是不避諱,反而越安全。因為所有的“秘密”,都藏在棺材裡,埋在土下。

隊伍在寒冷的街道上緩緩前行。冬日的陽光很淡,沒甚麼溫度,照在送葬隊伍身上,投下一道道長長的、淒涼的影子。

路邊的行人紛紛避讓,有些人停下腳步,好奇地張望,但很快就被隊伍裡那種肅穆而壓抑的氣氛感染,默默低下了頭。

城西亂葬崗,一片荒涼的坡地。這裡埋的大多是窮人、無人認領的屍體、或者像閻埠貴這樣死得不明不白的人。墳包雜亂無章,墓碑簡陋甚至沒有墓碑,只有幾根木棍插在地上,上面掛著一塊寫著名字的破布。

隊伍在一個新挖的墳坑前停下。棺材被緩緩放下,放進坑裡。

何大清站在墳坑邊,看著那口柏木棺材,心裡默默計算著。工具箱放在棺材的頭部位置,用破衣服包著,應該不會發出聲音。棺材蓋很嚴實,泥土填進去後,至少幾個月內不會被發現。

幾個月,足夠了。足夠他完成重建網路的任務,足夠他撤離四九城。

“填土——”他高聲喊道。

鐵鍬揮舞,泥土被一鍬一鍬地扔進墳坑,落在棺材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閻解放和閻解曠跪在墳坑邊,磕頭,哭喊,聲音淒厲而絕望。

何大清站在一旁,臉上帶著適度的悲傷,但眼睛裡沒有任何溫度。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又一個棋子,埋進土裡了。

而這個棋子,將會在三天後,被另一個棋子挖出來,重新發揮作用。

這盤棋,他下得很穩。

填土完畢,墳包隆起。有人拿來一塊簡陋的木牌,上面寫著“閻埠貴之墓”,插在墳前。

“老閻,一路走好。”何大清點上三炷香,插在墳前,然後轉身對眾人說,“大家都辛苦了。回院吧,還有一頓飯。”

隊伍開始往回走。閻解放和閻解曠還跪在墳前,不肯起來。

何大清走過去,拍拍他們的肩膀:“解放,解曠,節哀。你爸走了,但你們還得活著。回吧,院裡還有事要處理。”

兩兄弟這才緩緩起身,一步三回頭地跟著隊伍離開。

亂葬崗恢復了寂靜。只有那座新墳,在冬日的寒風中,孤獨地立在那裡。

而在遠處的樹叢裡,一個身影正透過望遠鏡,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是葉青。

他看到了葬禮的全過程,看到了何大清的操持,看到了那個戴著帽子進入院子的男人,看到了送葬隊伍,看到了下葬。

他的目光在那個新墳上停留了很久。

然後,他收起望遠鏡,轉身消失在樹叢深處。

獵人的直覺告訴他:那個墳裡,有秘密。

而秘密,往往意味著機會。

夜色降臨,亂葬崗被黑暗完全吞噬。只有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狼嚎,像是在為那些無人祭奠的死者,唱著淒涼的輓歌。

而誰也不知道,三天後的這個夜晚,這裡將會發生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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