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紅星機修廠食堂後廚。
鍋碗瓢盆叮噹作響,蒸汽在屋子裡瀰漫,混雜著油脂、麵粉和蔬菜的味道。十幾個幫廚的工人已經忙碌起來——切菜的、和麵的、燒火的、洗鍋的,各司其職,準備著全廠一千多號人的早餐。
食堂班長崔大可卻不在。
“小劉,崔班長呢?”負責蒸饅頭的王師傅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又看了看灶臺前空著的位置,眉頭皺了起來。
小劉正吃力地搬著一袋麵粉,聽到問話,放下袋子擦了把汗:“不知道啊,昨晚下班的時候還在,說今天早上要早點來檢查採購的菜。可這都六點半了,還沒見人影。”
“是不是睡過頭了?”旁邊一個切菜的年輕女工猜測。
“崔班長從來不遲到。”王師傅搖頭,“再說了,他那個脾氣,就算睡過頭了,也不會連個招呼都不打。這都快開飯了,食堂班長不在,像甚麼話?”
這話說得在理。崔大可在食堂幹了十幾年,雖然人品不怎麼樣,愛佔便宜、好色、溜鬚拍馬,但工作態度一直很“認真”——或者說,他很在意這個小小的“權力”,從來不會在上班時間擅離職守。
七點整,食堂視窗開啟,工人們開始排隊打飯。崔大可依然沒有出現。
“小劉,你去崔班長宿舍看看。”王師傅吩咐,“要是生病了,好歹得請個假。”
小劉應了一聲,脫下圍裙,快步走出食堂。崔大可是住在廠裡職工宿舍的,就在廠區後面那排平房裡,離食堂不遠。
十分鐘後,小劉氣喘吁吁地跑回來,臉色有些不對。
“王師傅,崔班長……不在宿舍。”他壓低聲音說,“門鎖著,我敲了半天門,沒人應。問了隔壁宿舍的人,說昨晚就沒見他回來。”
“沒回來?”王師傅愣住了,“他平時不是都住宿舍嗎?”
“是啊。”小劉點頭,“除了偶爾去城裡辦點事,一般晚上都在。可昨天沒人看見他回宿舍,今早也沒人看見他。”
王師傅心裡湧起一絲不安。崔大可雖然有不少毛病,但至少是個守規矩的人,不會無緣無故夜不歸宿,更不會連招呼都不打就不來上班。
“是不是出甚麼事了?”小劉小聲問。
“別瞎說。”王師傅呵斥了一句,但自己的心裡也沒底。最近四九城不太平,死了不少人,連軋鋼廠的廠長都被人槍殺了。崔大可雖然只是個食堂班長,但萬一……
“先幹活吧。”王師傅揮揮手,“等會兒我去跟廠辦說一下。”
七點半,食堂的早餐供應接近尾聲。王師傅解下圍裙,洗了洗手,朝著廠辦公樓走去。
廠辦主任姓張,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聽了王師傅的彙報,他推了推眼鏡,語氣有些不在意:
“崔大可?可能是家裡有事,或者臨時有甚麼急事吧。等會兒我讓人去問問。”
“張主任,”王師傅猶豫著說,“崔班長在廠裡幹了十幾年,從來沒這樣過。我是擔心……他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能出甚麼事?”張主任笑了笑,“老王,你就是想太多了。現在社會安定,治安良好,哪來那麼多事?再說了,崔大可是個成年人,又不是小孩子,說不定是去辦甚麼私事了。”
王師傅還想說甚麼,但張主任已經低頭開始看檔案,明顯不想再談這個話題。他只好悻悻地離開辦公室。
回到食堂,小劉和其他幾個幫廚的都圍了上來:“王師傅,怎麼樣?”
“張主任說可能是家裡有事。”王師傅說,“讓咱們先幹著活,等崔班長回來再說。”
“那今天食堂誰管啊?”有人問。
“我先頂著吧。”王師傅嘆了口氣,“大家該幹甚麼還幹甚麼,別耽誤了中午飯。”
食堂裡恢復了忙碌,但氣氛明顯有些不一樣。每個人心裡都在嘀咕:崔班長到底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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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城南廢品回收站。
這是一片佔地不小的場地,堆滿了各種各樣的廢品——生鏽的鐵皮、報廢的機器零件、成捆的舊報紙、破傢俱、塑膠瓶……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著鐵鏽、油汙和黴味的怪異氣味。
趙鐵柱平時的工作就是把這些廢品分類、整理、打包,然後等待專門的車輛來拉走。他力氣大,幹活實在,在回收站幹了八年,算是老員工了。
但今天,趙鐵柱沒來。
“老趙呢?”回收站站長叼著煙,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沒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轉頭問正在打包舊報紙的年輕工人。
年輕工人搖搖頭:“不知道。昨天下午下班的時候還在,說晚上跟朋友喝酒去。今天早上就沒見著。”
“喝酒?”站長皺眉,“這老趙,平時不貪杯啊。再說了,就算喝酒喝多了,也得來上班吧?這都幾點了?”
牆上的掛鐘指向八點十分。平時這個時候,趙鐵柱早就到了,已經把昨天沒幹完的活幹了大半。
站長又問了幾個工人,都說不知道趙鐵柱去哪了。有人猜測:“是不是喝多了,睡過頭了?”
“睡過頭也得有個限度啊。”站長掐滅菸頭,“小陳,你去老趙家看看。他家就在附近那個大雜院裡。”
叫小陳的年輕工人應了一聲,放下手裡的活,騎著腳踏車出了回收站。
二十分鐘後,小陳回來了,臉色有些奇怪。
“站長,老趙……不在家。”他說,“他老婆說,他昨晚就沒回來。她還以為是在回收站加班呢。”
“加班?”站長愣了,“昨晚咱們站裡沒人加班啊。再說了,加班也得提前說一聲啊。”
小陳搖頭:“他老婆也不知道。就說老趙昨天下午回家了一趟,換了身衣服,說是晚上跟朋友喝酒,可能晚點回來。結果一晚上沒回來,她以為是在回收站睡了,也沒在意。直到我剛才去問,才知道老趙根本沒來上班。”
站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趙鐵柱這個人他是瞭解的,雖然沒甚麼文化,脾氣也直,但做事踏實,從來不偷奸耍滑。夜不歸宿還不打招呼,這完全不是他的作風。
“會不會……出甚麼事了?”小陳小聲說。
“別瞎說。”站長呵斥了一句,但心裡也開始打鼓。最近城裡不太平,他是知道的。但趙鐵柱一個收廢品的,能惹上甚麼事?
“先幹活吧。”站長揮揮手,“等中午要是還沒來,我去派出所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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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星小學,五年級一班教室。
上午九點,第一節課的預備鈴已經響過了,學生們陸續走進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拿出語文課本,等待著老師進來。
但語文老師李衛東沒有出現。
“李老師呢?”班長是個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小姑娘,她看了看空著的講臺,又看了看手錶,有些疑惑。
其他學生也開始竊竊私語。李衛東是個很守時的老師,從來不遲到,更別說曠課了。今天這是怎麼了?
九點五分,上課鈴響了。李衛東依然沒有出現。
學生們開始不安起來。有人猜測:“李老師是不是生病了?”
“生病了也該提前說一聲啊。”有人反駁。
就在教室裡的氣氛越來越騷動時,教室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教導主任,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的女老師。
“同學們,安靜一下。”她走到講臺前,掃視了一圈教室,“李老師今天有事,暫時不能來上課。這節課改為自習,大家自己複習昨天的課文。”
“老師,李老師有甚麼事啊?”一個膽大的男生問。
教導主任愣了一下,然後含糊地說:“有點私事,具體不清楚。大家安靜自習,不要吵鬧。”
她說完,轉身離開了教室。但學生們能看出來,教導主任的表情也不太自然——顯然,她也不知道李衛東去哪了。
教導主任回到辦公室,關上門,走到校長面前,壓低聲音說:“校長,李衛東……還沒來。”
校長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教師,戴著老花鏡,正在看一份檔案。聽到這話,他抬起頭:“問了嗎?”
教導主任說,“問了鄰居,說他昨天下午就出門了,晚上沒回來。他愛人還以為他在學校加班呢。”
“加班?”校長皺眉,“昨天學校沒甚麼需要加班的啊。再說,就算加班,也該跟家裡說一聲。”
“是啊。”教導主任猶豫了一下,“校長,最近城裡不太平,李老師他……會不會出甚麼事?”
校長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搖頭:“應該不會。李老師為人正直,教學認真,從不惹是生非。可能是臨時有甚麼急事,沒來得及打招呼。”
他頓了頓,又說:“這樣吧,先安排其他老師代課。等中午要是還沒訊息,我去他家裡看看。”
“好。”教導主任點頭,轉身去安排了。
校長看著教導主任離開的背影,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他其實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鎮定。
李衛東是他的老同事了,在紅星小學教了二十年書,一直勤勤懇懇,為人低調。突然失蹤,這太反常了。
難道真的出了甚麼事?
校長不敢往下想。他只能安慰自己:也許是家裡突然有急事,來不及請假。
但內心深處,一個不安的聲音在提醒他: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異常,都可能意味著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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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出租屋。
葉青坐在桌前,桌子上攤開著那個從閻埠貴棺材裡挖出來的木箱子。
箱子裡的東西已經全部拿出來了,分門別類地擺好。
第一堆:檔案。包括一份用密碼書寫的潛伏人員名單,一本密碼本,幾張聯絡網路圖,還有一些手寫的任務指令和報告。葉青粗粗翻看了一下,名單上有十幾個名字,分佈在不同單位——有老師,有工人,有街道幹部,甚至有一個是區政府的辦事員。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註著代號、潛伏身份、啟用暗號和最後一次聯絡時間。
第二堆:錢和貴重物品。一沓沓人民幣,加起來大概有兩千多塊;幾十根小黃魚;還有各種票證——糧票、布票、工業券,數量不少。這些錢和東西,足夠一個普通家庭舒舒服服過好幾年。
第三堆:武器。一把五四式手槍,三個彈夾,還有幾十發子彈。葉青拿起手槍,檢查了一下——槍保養得不錯,雖然有些年頭了,但效能應該沒問題。他拉開槍栓,試了試扳機,動作流暢,沒有卡頓。
“不錯。”葉青低聲自語,嘴角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這把五四式手槍,比他之前用的那把勃朗寧更常見,子彈也更容易搞到。而且,用這把槍,可以混淆公安的視線——之前的幾起槍殺案用的都是勃朗寧,如果他用五四式作案,公安可能會懷疑是不同的人乾的。
他把五四式手槍放在桌上,又把勃朗寧拿出來,兩把槍並排擺在一起。一把是西方制式,一把是國產製式,風格迥異,但都是殺人的利器。
葉青拿起五四式,退出彈夾,檢查了一下子彈。彈夾是滿的,一共八發子彈。他又檢查了另外兩個彈夾,也都是滿的。
二十多發子彈,足夠用了。
他把五四式插在腰後,又把勃朗寧收進包裡。然後開始整理那些檔案。
密碼本和聯絡網路圖對他沒甚麼用,但他還是仔細看了一遍,記下了幾個關鍵資訊——比如“黃雀計劃”在四九城的幾個備用聯絡點,比如幾個休眠特務的代號和潛伏身份。
潛伏人員名單他看得最仔細。上面有十幾個名字,有些他已經知道了——比如崔大可、李衛東、趙鐵柱。有些是第一次見到。
何大清的名字不在上面。這在意料之中——像何大清這種級別的潛伏者,不會出現在這種基層名單上。
但葉青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名單上的很多人,都在紅星軋鋼廠及其下屬單位工作。比如崔大可是機修廠食堂班長,李衛東是紅星小學老師(紅星小學是軋鋼廠的子弟小學),趙鐵柱是廢品回收站的工人(回收站屬於街道辦,但經常跟軋鋼廠有業務往來)。
這印證了葉青之前的猜測:“黃雀計劃”在四九城的網路,很大一部分是圍繞著紅星軋鋼廠建立的。楊建國作為軋鋼廠廠長,就是這個網路的核心節點和保護傘。
現在楊建國死了,王翠蘭死了,聾老太死了,這個網路已經支離破碎。何大清回來,就是想重建這個網路。
而葉青,無意中拿到了這個網路的“地圖”。
這讓他有了更多的選擇,也有了更大的優勢。
他可以把這份名單交給公安,讓他們去抓人。但那樣做,可能會打草驚蛇,讓何大清和其他更隱蔽的特務跑掉。
他也可以利用這份名單,找到那些潛伏者,一個一個地清除。但那樣做,費時費力,而且可能會引起公安的注意。
葉青思考了幾分鐘,最終決定:暫時按兵不動。
名單在他手裡,就是一個籌碼,一個優勢。他可以在合適的時機,用它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比如,用這份名單,跟公安“合作”,換取某些便利?或者,用這份名單,威脅何大清,讓他交出更多的資訊?
葉青的眼神冷了下來。不管怎麼做,這份名單都是一張好牌。
他把檔案重新包好,放回箱子裡,然後把錢和金條也放進去,只留下一些零錢和票證備用。最後,他把箱子蓋好,塞到床底下最隱蔽的角落。
做完這一切,葉青站起身,走到窗邊。天色已經大亮,冬日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影。
他看著窗外繁忙的街道,行人、腳踏車、偶爾駛過的汽車,一切都顯得那麼平常,那麼安寧。
但葉青知道,在這平靜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湧動。
崔大可、李衛東、趙鐵柱這三個人,現在已經成了三具冰冷的屍體,躺在亂葬崗的某個角落裡,等待著被發現,或者……永遠不被發現。
而他們的單位,現在還只是認為他們“曠工”或“遲到”。要等到甚麼時候,才會有人意識到他們失蹤了?要等到甚麼時候,才會有人報警?要等到甚麼時候,公安才會把這三起失蹤案,跟閻埠貴的死,跟之前的連環殺人案聯絡起來?
葉青不知道。但他知道,時間站在他這邊。
每多一天,線索就多冷一分,公安破案的難度就增加一分。
而他,可以繼續按照自己的計劃,一步步完成復仇。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把五四式手槍,又檢查了一遍。槍身冰涼,但握在手裡,有一種踏實的力量感。
下一個目標,是誰?
何大清?秦淮茹?還是……名單上的其他人?
葉青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他需要再觀察,再等待,等待最合適的時機。
但現在,至少他有了新的武器,有了新的籌碼,有了更多的選擇。
遊戲還在繼續。
而他,依然佔據著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