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護城河邊。昔日的“望鄉亭”早已傾頹,只剩下幾根殘破的石柱和基座,孤零零地立在荒草叢生的河岸高坡上。深秋的傍晚,寒風凜冽,吹得枯黃的蒿草嘩嘩作響,也捲起河面淡淡的腥氣。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將最後一點天光也吞噬殆盡,只有遠處零星亮起的燈火,勾勒出城市模糊的輪廓。
這裡偏僻、荒涼,平時罕有人至。此刻,更是籠罩在一片死寂和蕭索之中。
秦淮茹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頭上包著一條半舊的灰色頭巾,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因恐懼和憔悴而深陷的眼睛。她緊緊攥著手裡那張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的紙條,站在殘破的石柱旁,身體因為寒冷和緊張而微微發抖。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來。理智告訴她,這很可能是一個陷阱。那張突然出現在自家窗臺上的、用石頭壓著的紙條,上面那幾行歪歪扭扭、語焉不詳卻又直戳她內心最深處恐懼的字跡,無不透著詭異和危險。
“想知道你婆婆和聾老太的秘密嗎?想知道誰殺了傻柱嗎?想活下去嗎?明晚,望鄉亭舊址。”
字字句句,都像淬毒的鉤子,勾起了她心中那些最深沉的疑問和最迫切的渴望。傻柱死了,她最後的依靠沒了,巨大的恐懼和絕望幾乎要將她吞噬。婆婆賈張氏死得蹊蹺,聾老太的身份成謎,院裡接連不斷的死亡……這一切都像一團巨大的、黑暗的迷霧,將她緊緊纏繞。她既害怕知道真相,又無法遏制地想要一個答案,想要一條生路。
猶豫、掙扎、恐懼……最終,那點微弱卻執拗的、想要抓住甚麼的念頭,壓過了一切。她來了,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慌不擇路的飛蛾,撲向了這團未知的火焰。
腳步聲,很輕,幾乎被風聲和草葉聲掩蓋。
秦淮茹猛地抬頭,看到一個同樣裹得嚴嚴實實的身影,正從坡下的陰影裡緩緩走上來。來人身材不高,略顯瘦削,穿著一身深色的、不起眼的舊衣服,頭上也圍著厚厚的圍巾,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秦淮茹也能感覺到那雙眼睛裡透出的冰冷、審視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對方是個女人。這是秦淮茹的第一感覺。而且,身上帶著一股讓她感到極度不適的、彷彿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寒意,不像活人。
“你……你就是留紙條的人?”秦淮茹的聲音乾澀嘶啞,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
王德雲(楊廠長的遺孀)沒有回答,只是走到距離秦淮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隔著圍巾,目光銳利地上下打量著這個看起來虛弱不堪、卻又隱隱透出一股被逼到絕境後孤注一擲氣質的寡婦。比她想象中更狼狽,也更……可利用。
“秦淮茹。”王德雲開口了,聲音透過圍巾顯得有些模糊,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腔調,“你很聰明,也很勇敢,能來。”
“你到底是誰?你想幹甚麼?”秦淮茹強撐著問道,身體卻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
“我是誰不重要。”王德雲語氣平淡,“重要的是,我知道一些你想知道的事情。關於你婆婆賈張氏,關於聾老太太,甚至……關於何雨柱(傻柱)的死。”
聽到“傻柱”兩個字,秦淮茹的身體明顯晃了一下,眼圈瞬間紅了。
“你想要甚麼?”秦淮茹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戒備,“我甚麼都沒有!我沒錢!我也不知道甚麼秘密!”
“我不要你的錢,也不要你現在就知道的秘密。”王德雲向前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更強的蠱惑力,“我要的,是合作。”
“合作?”秦淮茹愣住了。
“對,合作。”王德雲緩緩道,“我知道你現在很危險。公安懷疑你,院裡的人疏遠你,那個藏在暗處殺人的‘鬼’可能也盯著你。你無依無靠,走投無路。”
每一句話都像刀子一樣紮在秦淮茹心上,讓她臉色更加慘白。
“但是,我可以幫你。”王德雲話鋒一轉,“我可以給你錢,足夠你帶著兩個孩子離開四九城,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生活的錢。我也可以告訴你一些能保護你、甚至可能幫你擺脫嫌疑的資訊。作為交換……”
她頓了頓,緊緊盯著秦淮茹的眼睛:“你需要告訴我,你婆婆賈張氏生前,有沒有給過你甚麼特別的東西?或者,跟你說過甚麼特別的話?尤其是關於聾老太的。還有,易劉氏(一大媽)死前,有沒有找過你?說過甚麼?另外……你在院裡,有沒有發現甚麼不同尋常的、藏東西的地方,或者聽到過甚麼奇怪的動靜?”
秦淮茹的心臟狂跳起來。錢!離開這裡!活下去!這三個詞對她有著致命的吸引力。但對方索要的資訊……婆婆給的東西?說過的話?一大媽?藏東西的地方?
她腦子裡飛快地轉動著。婆婆賈張氏生前刻薄吝嗇,除了抱怨和咒罵,幾乎沒跟她說過甚麼正經話,更別提給甚麼東西了。一大媽更是沉默寡言,死前瘋瘋癲癲,那些胡話……對了,那些胡話!
“……東西不是我拿的……我沒告訴公安……東旭媽別過來……”
一大媽瘋癲中的囈語再次在她腦海中響起。還有婆婆臨死前那張扭曲的臉,偶爾看向聾老太屋子方向時那複雜難明的眼神……
難道……婆婆和一大媽,真的知道聾老太的甚麼秘密?甚至……可能藏了聾老太的甚麼東西?
這個念頭讓她心驚肉跳。如果真是這樣,那自己豈不是一直活在巨大的危險旁邊而不自知?
“我……我不知道……”秦淮茹下意識地搖頭,但眼神裡的閃爍和猶豫,沒有逃過王德雲的眼睛。
王德雲心中冷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沒接秦淮茹那句含糊的否認,直接切入核心,語氣帶著一絲不耐煩和施壓:“秦淮茹,合作的具體條件,你有甚麼想法?我的時間不多,公安的排查隨時可能擴大到這裡。如果你想繼續這麼擔驚受怕、朝不保夕地活下去,那就當我沒來過。如果你想抓住這個機會,換一條生路,那就拿出點誠意來。”
秦淮茹被逼到了牆角。她看著眼前這個神秘冰冷的女人,又想起家裡兩個嗷嗷待哺、驚恐不安的女兒,想起傻柱倒在血泊中的樣子,想起這院子裡無處不在的死亡陰影……
巨大的絕望和那一點渺茫卻誘人的希望,在她心中激烈碰撞。
最終,求生的本能和對逃離這無盡噩夢的渴望,壓倒了所有的恐懼和懷疑。
她深吸一口氣,因為寒冷和激動,聲音抖得更加厲害,卻帶上了一絲豁出去的決絕:“我……我想要錢!足夠我們娘仨離開這裡、去外地安頓下來的錢!還有……我要知道,到底是誰殺了傻柱!我婆婆和聾老太之間,到底有甚麼秘密!還有……我要活著!你必須保證我的安全!”
王德雲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成了。這個絕望的女人,已經咬鉤了。
“錢,可以給你一部分作為定金。剩下的,等你提供了有價值的資訊,自然會給你。”王德雲緩緩說道,“至於傻柱的死,和你婆婆的秘密……我可以告訴你一些線索,但真相需要你自己去驗證和判斷。至於你的安全……”她意味深長地看著秦淮茹,“只要你乖乖合作,不耍花樣,我自然有辦法讓你避開公安和那個‘鬼’的視線。甚至,如果你提供的訊息足夠重要,或許……我們還能幫你,徹底擺脫這些麻煩。”
模糊的承諾,空頭的保證,卻在此刻的秦淮茹聽來,如同天籟之音。她已經顧不上分辨其中的陷阱和風險了,她只想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好……我答應你!”秦淮茹用力點頭,眼淚再次湧了出來,這次卻帶著一種扭曲的、看到希望的激動,“我婆婆……她死前那段時間,是有點奇怪,總是一個人發呆,有時候會看著後院聾老太屋子的方向,眼神……我說不好,有點害怕,又有點……恨?她沒給過我甚麼特別的東西,就是一些破衣服爛被褥……但是,有一次,我好像聽她跟一大媽在屋裡低聲嘀咕過甚麼‘老東西藏得嚴實’、‘不能讓人知道’之類的話,當時我沒在意……一大媽死前發瘋說的話,你也可能知道一些,她喊‘東西不是我拿的’、‘東旭媽別過來’……”
她語無倫次地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有關的碎片資訊都倒了出來,像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的溺水者。
王德雲仔細地聽著,將這些零碎的資訊與自己知道的情況快速對照、分析。賈張氏可能知道聾老太藏了東西,一大媽可能接觸過甚至拿過那東西,而且因此恐懼……這與他們之前的猜測基本吻合。那個金屬盒子,或者類似的物品,很可能就是關鍵!
“還有嗎?”王德雲追問,“關於藏東西的地方?或者,院裡還有甚麼你覺得不對勁的人或事?”
秦淮茹努力回憶著,突然,她像是想起了甚麼,聲音壓得更低:“藏東西的地方……我不知道。但是……後院聾老太那屋子牆角,好像有個耗子洞特別大,有一次我看到閻解放鬼鬼祟祟在那裡扒拉過……還有,傻柱……傻柱以前好像無意中說過,他覺得後院那屋子‘陰氣重’,好像‘有東西’……別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耗子洞?閻解放?王德雲記下了這些資訊。
“很好。”王德雲從懷裡掏出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小包,遞了過去,“這是定金。裡面有一些錢和糧票,省著點用,夠你們撐一陣子。記住,今天見面的事,對任何人都不能說,包括公安!否則,不但錢沒了,你的命……也難保。”
秦淮茹顫抖著手接過那個小包,入手沉甸甸的,她緊緊攥住,彷彿攥住了自己的性命。
“接下來怎麼做?”她急切地問。
“等我的訊息。”王德雲冷冷道,“我會再聯絡你。在這之前,像平常一樣,該幹甚麼幹甚麼,但眼睛放亮一點,耳朵豎起來。如果想起甚麼新的,或者發現甚麼異常,想辦法記下來。記住,你的命,現在捏在你自己手裡。”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迅速走下高坡,消失在越來越濃重的暮色和荒草叢中。
秦淮茹獨自站在殘破的“望鄉亭”舊址,寒風吹得她幾乎站立不穩。她低頭看著手裡那個舊報紙包,又抬頭望向王德雲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雜陳。有得到“希望”的短暫鬆懈,有對未來的茫然,更有一種深入骨髓的、與魔鬼做了交易般的不安和恐懼。
她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但此刻,她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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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出租屋。
葉青如同往常一樣,靜立在窗前。外面街道上,巡邏隊的身影比往日更加頻繁,手電筒的光束不時劃過夜空。公安和民兵聯合進行的拉網式大排查,已經持續了兩天,力度空前,整個區域都籠罩在一種高壓的肅殺氣氛中。
他沒有動。
現在不是行動的時候。這種強度的排查,如同密不透風的鐵幕,任何一點異動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關注和風險。他很清楚,公安的人力物力是有限的,如此高強度的行動不可能無限期持續下去。尤其是在沒有取得突破性進展、社會影響和資源消耗巨大的情況下,遲早會進行調整或放鬆。
他要做的,就是等待。像最耐心的毒蛇,在巖縫中蟄伏,等待獵物的鬆懈,等待風暴眼的過去。
他緩緩走到桌邊,再次拿起那把勃朗寧手槍,輕輕擦拭。冰冷的金屬觸感傳來,讓他紛雜的思緒重新歸於冰冷和專注。
等待。下一擊的目標和時機,需要精心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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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安分局,指揮部燈火通明,卻瀰漫著一股壓抑的疲憊和焦灼。
白玲面前的桌子上,攤開著最新的排查報告、密碼破譯進展彙總,以及技術部門對金屬盒子、空油紙包殘留物等的分析簡報。她揉著發脹的太陽穴,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排查進行了兩天,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但……”她聲音沙啞,帶著無奈,“除了抓到一個王德發安排的、無關緊要的眼線,發現了幾枚來源不明的子彈,對傻柱社會關係的梳理發現了一些模糊的疑點之外,沒有取得實質性突破。那個槍手,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她拿起那份密碼破譯報告:“技術科的同志很努力,破譯出了一些資訊,指向廢棄聯絡點和人員代號片段。但是……”她重重地將報告放下,“這些資訊大多是過時的!那個聯絡點我們第一時間去查了,早已廢棄多年,沒有任何近期活動痕跡。人員代號也是片段,無法對應到具體人員。我們的速度……太慢了!對手的動作比我們快,而且更狠!”
陳老坐在對面,臉色同樣凝重。他緩緩開口道:“雖然進展緩慢,但至少我們現在可以肯定,我們面對的,絕不僅僅是幾起孤立的兇殺案或者個人復仇。這是一夥組織嚴密、潛伏極深、甚至已經滲透到我們某些部門和基層單位的敵特分子!楊建國,王翠蘭,甚至可能還有更多像他們一樣,隱藏在光鮮身份背後的蛀蟲和鼴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依舊緊張巡邏的街道:“這次大排查,雖然沒能直接抓住兇手,但也起到了巨大的震懾作用,至少暫時壓制了他們的活動空間,也暴露了他們的一些外圍網路。那個王德發安排的眼線,就是證明。而且,這種高壓態勢下,他們內部也可能產生裂痕和恐慌。”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白玲:“我們不能只依賴排查。要雙管齊下!一方面,繼續保持高壓態勢,但可以適當調整策略,外鬆內緊,製造一些‘漏洞’,引蛇出洞。另一方面,要加快對現有線索的深挖!那個金屬盒子,必須想辦法開啟!那些密碼資訊,要通話記錄檔案和國際情報進行交叉比對!還有,對四合院那幾個關鍵人物——閻埠貴、秦淮茹,包括已經死去的易劉氏、賈張氏的社會關係和歷史過往,要進行更加細緻入微的追溯!我就不信,他們能做到天衣無縫!”
白玲點點頭,陳老的分析讓她重新燃起鬥志。是的,對手再狡猾,也不可能毫無破綻。金屬盒子是關鍵,四合院那些人的歷史也是關鍵。
“陳老,我建議,明天開始,排查的明面力度可以稍微降低,恢復到常規巡邏和重點布控,但暗中的監視要加倍!特別是對秦淮茹和閻埠貴!同時,我會親自帶人,去檔案館和戶籍部門,調閱所有與楊建國、王翠蘭、聾老太、易中海、賈張氏等人相關的歷史檔案和遷移記錄,哪怕是最微小的細節也不放過!”白玲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好!就這麼辦!”陳老用力點頭,“還有,通知技術部門,對那個金屬盒子的研究,要作為重中之重!必要時,可以申請呼叫更高階別的專家和裝置!我們必須儘快知道里面到底藏著甚麼!”
命令迅速傳達。籠罩在軋鋼廠和四合院區域的“鐵幕”,在持續了兩天兩夜後,終於開始出現一些細微的、不易察覺的“鬆動”。巡邏隊的頻率似乎降低了,街頭的檢查站也撤掉了一些,表面上的緊張氣氛有所緩和。
但這僅僅是表面。
暗處,更多的眼睛被佈置到了關鍵位置。對秦淮茹、閻埠貴,乃至整個四合院的監視,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嚴密程度。白玲則帶著幾名精幹警力,一頭扎進了浩如煙海的故紙堆中,開始了一場與時間和歷史塵埃賽跑的偵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