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慧真站在屋裡,聽著範金友離開的腳步聲,渾身都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憤怒。
極致的憤怒。
為甚麼?
為甚麼她總是遇到這樣的人?
為甚麼她只是想好好過日子,就這麼難?
她慢慢滑坐到地上,雙手捂住臉,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
但這次,她沒有哭。
眼淚已經流乾了。
剩下的,只有恨。
對何大清的恨,對葉青的恨,對範金友的恨,對這個世界的恨。
她恨所有人。
也恨自己。
恨自己為甚麼那麼傻,為甚麼會相信何大清,為甚麼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窗外的風很大,吹得窗戶嘩啦作響。
像鬼哭。
像狼嚎。
像這個世界對她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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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前門大街西側的衚衕裡。
範金友氣沖沖地走著,嘴裡不停地罵著:“賤人!不識好歹!給臉不要臉!”
他本來以為,徐慧真剛出院,無依無靠,肯定會害怕,會屈服,會把酒館低價賣給他。
沒想到,這個女人居然這麼硬氣。
還敢讓他滾?
“等著吧,有你哭的時候!”範金友咬牙切齒,“我明天就去找公安,就說你知情不報,包庇特務!看你怎麼解釋!”
他越想越氣,腳步越來越快。
衚衕裡很黑,只有遠處幾盞路燈發出昏黃的光。
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和塵土,打在臉上生疼。
範金友裹緊衣服,低著頭往前走。
突然,他停下了腳步。
前面,衚衕的拐角處,站著一個黑影。
很高,很瘦,穿著一件深色的工裝,戴著一頂破帽子,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範金友的心臟猛地一縮。
誰?
這麼晚了,站在這裡幹甚麼?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黑影動了。
他慢慢抬起頭,月光照在他的臉上,照出一張蒼白而冰冷的臉。
葉青。
範金友的呼吸停止了。
是葉青。
那個殺了二十多個人的連環殺手,那個公安正在全力追捕的逃犯。
他怎麼會在這裡?
“範金友。”葉青開口,聲音很平,很冷,像冬天的冰。
“你……你想幹甚麼?”範金友的聲音在發抖,腿也在發抖。
“徐慧真出院了?”葉青問。
“你……你怎麼知道?”
“我看見救護車了。”葉青說,“她怎麼樣?”
範金友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葉青問徐慧真幹甚麼?
難道他還要殺徐慧真?
對了,那天晚上,徐慧真中槍,就是葉青開的槍。
他要殺人滅口!
“她……她快死了。”範金友靈機一動,順著葉青的話說,“醫生說,她傷得太重,活不了幾天了。葉青,你不用殺她了,她很快就會死的。”
他想騙葉青,讓葉青放過徐慧真。
倒不是他多在乎徐慧真,而是……如果葉青現在殺了徐慧真,公安一定會嚴查,到時候可能會查到他自己頭上。
“是嗎?”葉青看著他,眼神很銳利,像刀子一樣。
“是……是真的。”範金友連連點頭,“不信你可以去醫院問。她今天剛出院,是因為醫院說沒救了,讓她回家等死。”
葉青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冷,很諷刺。
“範金友,你知道我最討厭甚麼人嗎?”他問。
“什……甚麼人?”
“撒謊的人。”葉青說,“尤其是……用別人的生死來撒謊的人。”
範金友的臉色變得慘白:“我……我沒撒謊……”
“徐慧真還活著,而且能走路,能說話。”葉青慢慢往前走,“我剛才看見她了,在酒館門口。雖然很虛弱,但還活著。”
範金友往後退,退到牆邊,退無可退。
“你……你想怎麼樣?”
“我想問你一件事。”葉青說,“何大清死之前,有沒有跟你說過甚麼?”
“何大清?”範金友愣了一下,“他……他甚麼都沒說。我跟他真的不熟,就是……”
“撒謊。”葉青打斷他,“你收了他的錢,幫他打掩護,還答應幫他轉正。這些事,我都知道。”
範金友的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葉青怎麼知道這些?
難道……
“是……是何大清告訴你的?”他顫聲問。
“不是。”葉青搖頭,“是我查出來的。”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正是從陳鐵軍那裡拿來的那個。
“這裡有記錄,寫得很清楚:‘二月二十五日,老窖報告範金友已收買,承諾一個月內轉正。’範金友,你就是這個範金友,對吧?”
範金友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
完了。
全都完了。
葉青甚麼都知道了。
“我……我是被逼的。”他哭著說,“何大清威脅我,說如果我不幫他,他就……就殺了我。我沒辦法,只能答應他。那些錢,我一分都沒花,都藏在家裡。葉青,你饒了我吧,我……我幫你找何大清,我知道他可能藏在哪兒……”
“何大清已經死了。”葉青說。
範金友愣住了:“死了?”
“死了。”葉青說,“我殺的。”
範金友渾身發抖。
何大清死了。
那下一個……
“不……不要殺我……”他跪了下來,哭喊著,“求求你,饒了我吧。我甚麼都沒做,真的甚麼都沒做……”
“你做了。”葉青說,“你收了特務的錢,幫特務打掩護,還威脅徐慧真,想趁火打劫。這些,都夠你死一百次了。”
“我錯了,我知道錯了。”範金友磕著頭,“我這就去自首,我去跟公安說清楚,我去坐牢,求求你別殺我……”
葉青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舉起了槍。
五四式手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範金友的額頭。
“晚了。”
葉青說。
然後,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在寂靜的衚衕裡炸開,驚起了遠處樹上的幾隻烏鴉。
範金友的身體向後倒去,額頭上一個血洞,眼睛還睜著,充滿了恐懼和不解。
他到死都不明白,為甚麼自己會死在這裡。
死在這樣一個普通的夜晚。
死在這樣一個偏僻的衚衕。
葉青收起槍,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
又一個。
清算還在繼續。
他轉身,快步離開了衚衕。
夜色中,他的背影很黑,很冷。
像一道永遠不會消失的陰影。
像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噩夢。
衚衕裡,範金友的屍體躺在血泊中,眼睛還睜著,看著漆黑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