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真酒館後院。
徐慧真坐在床上,身上裹著一床破舊的棉被,呆呆地看著窗外的夜色。
屋裡很冷,爐子還沒生火,寒氣從牆壁、地面、窗戶的每一個縫隙裡鑽進來,像無數根冰冷的針,刺得她渾身發疼。
但她感覺不到冷。
或者說,她感覺不到任何東西。
麻木。
從醫院回來的這一路上,她就像一具行屍走肉,沒有思想,沒有感覺,只是機械地走著,跟著公安走,跟著醫護人員走,回到這個她曾經以為能成為家的地方。
然後,一個人。
屋裡的一切還是那天晚上的樣子——桌子倒了,椅子翻了,地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跡,牆上還有彈孔。
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和硝煙味。
一切都提醒著她,那晚發生了甚麼。
張明遠死在這裡。
何大清跑了。
葉青來了。
而她,中槍了。
如果不是公安及時趕到,如果不是醫院搶救及時,她現在已經死了。
但有時候,活著比死了更痛苦。
徐慧真閉上眼睛。
她想哭,但哭不出來。
眼淚在那天晚上就流乾了,剩下的只有乾涸的悲傷和無盡的空虛。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徐慧真睜開眼睛,沒有動。
這麼晚了,誰會來?
公安?還是……鄰居?
“徐老闆,是我,範金友。”門外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範金友。
徐慧真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來幹甚麼?
“徐老闆,開開門,我知道你回來了。”範金友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興奮,“我聽說你出院了,特意來看看你。”
徐慧真還是沒動。
她現在誰也不想見,尤其是範金友。
這個男人,對她一直有非分之想,以前就經常找藉口來酒館,明裡暗裡地獻殷勤。現在她出事了,他肯定是來看笑話的,或者……趁虛而入。
“徐老闆,你開開門啊。”範金友的聲音提高了些,“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說,關於你的酒館的。”
酒館。
這兩個字讓徐慧真的心刺痛了一下。
她的酒館。
她守了三年,花了無數心血,才經營起來的小酒館。
現在,成了兇案現場,貼了封條,不知道還能不能重新開業。
也許……永遠都不能了。
徐慧真掙扎著坐起身,慢慢走到門口,開啟了門。
範金友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個布包,臉上堆著笑。
“徐老闆,你可算開門了。”他擠了進來,“我聽說你出院了,特意來看看你。怎麼樣?身體好點了嗎?”
徐慧真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範金友把布包放在桌上:“這是我媽做的餃子,還有幾個雞蛋,給你補補身體。”
“謝謝,不用了。”徐慧真說,“我吃過了。”
“吃過了?你這樣子,哪像吃過飯的。”範金友打量著她,“臉色這麼白,人也瘦了一圈。來來來,坐下,我給你煮幾個餃子吃。”
他說著就要去廚房。
“範幹事。”徐慧真叫住他,“你有甚麼事就直說吧,我累了,想早點休息。”
範金友轉過身,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徐老闆,我知道你現在難過,但日子還得過。你那個酒館,已經關了十天了,公安那邊也不知道甚麼時候能解封。就算解封了,出了這麼大事,客人還敢來嗎?”
徐慧真沒說話。
他說的是事實。
“所以啊,我幫你想想辦法。”範金友湊近了一些,“我認識幾個朋友,做生意的,可以幫你把酒館盤下來。價錢嘛……可能不太高,但總比爛在手裡強。有了這筆錢,你可以去別的地方,換個環境,重新開始。”
徐慧真看著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冷。
“範幹事,您是盼著我早點把酒館賣了吧?”她說,“這樣您就能從中撈一筆,或者……直接接手?”
範金友的臉色變了變:“徐老闆,你這是甚麼話?我這是為你好!”
“為我好?”徐慧真搖頭,“您要是真為我好,現在就走吧。我需要休息。”
“徐慧真!”範金友的聲音沉了下來,“你別不識好歹!現在除了我,誰還會管你?何大清是特務,跑了;葉青是殺人犯,還在逃;公安查完案就走了。就剩你一個人,守著這麼個凶宅,以後怎麼活?”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徐慧真:“我實話告訴你,我看上你這酒館很久了。位置好,生意也不錯。你要是識相,就把酒館賣給我,價錢不會虧待你。你要是不識相……”
“不識相怎麼樣?”徐慧真看著他,眼神很平靜,“您還想強買強賣?”
“你別逼我。”
範金友的眼神變得陰狠起來,“徐慧真,我勸你想清楚。你現在無依無靠,我要是想整你,有一百種方法。比如……我可以跟公安說,你跟何大清是一夥的,是特務的同謀。到那時候,你就不是住院了,是進監獄。”
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徐慧真看著眼前這張臉,這張她認識了三年的臉,突然覺得無比陌生,無比噁心。
這就是男人。
這就是她曾經以為可以依靠的人。
何大清騙了她,利用她,最後拋棄了她。
範金友現在又來威脅她,想趁火打劫。
都一樣。
都一樣是畜生。
“範金友,你滾。”徐慧真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甚麼?”
“我說,你滾。”徐慧真抬起頭,直視著他,“現在,立刻,滾出去。”
範金友愣住了。
他沒想到徐慧真會這麼硬氣。
一個剛出院、無依無靠的女人,居然敢這樣跟他說話?
“徐慧真,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他吼道。
“滾!”
徐慧真也吼了起來,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嘶啞,“滾出去!不然我就喊人了!”
範金友看著她,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眼睛裡那種近乎瘋狂的憤怒,突然有點害怕了。
這個女人,好像真的會跟他拼命。
“好,好,你行。”他往後退了兩步,指著徐慧真,“你給我等著,有你好受的!”
說完,他轉身衝出了屋子,重重地摔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