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蚨祥綢緞莊裡,陳雪茹正坐在櫃檯後面算賬,眉頭微蹙。
賬本上的數字不太好——這個月的營業額比上個月下降了百分之十五,庫存積壓,資金週轉也出了問題。
都是因為最近這陣子的亂子。
徐慧真的酒館出事,死了人,前門大街這一片都人心惶惶的。
再加上公安三天兩頭來調查,又是設卡又是盤查,客人都不敢來了。
生意難做啊。
陳雪茹嘆了口氣,合上賬本。
就在這時,門開了。
範金友走了進來,臉上帶著那種公式化的笑容,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
“陳老闆,忙著呢?”他走到櫃檯前。
陳雪茹抬起頭,看到是他,眉頭皺得更緊了:“範幹事,您又來了?街道辦最近很閒嗎?”
“不閒,不閒,忙得很。”範金友笑著搖頭,“我這是公事公辦,來檢查一下店裡的消防和衛生情況。”
又是這一套。
陳雪茹心裡冷笑。
自從徐慧真出事以來,範金友隔三差五就來“檢查”,每次都能挑出點毛病——消防器材過期了,衛生不合格了,貨物堆放不整齊了……
然後就是罰款,或者限期整改。
雖然錢不多,一次也就幾塊錢,但次數多了,也煩人。
陳雪茹知道,這是範金友在故意為難她,逼她就範。
但她偏不。
“範幹事,我這兒前天剛檢查過,沒問題啊。”她說。
“前天是前天,今天是今天。”
範金友翻開資料夾,“街道辦新下了通知,要加強商戶管理,特別是前門大街這片,要重點檢查。陳老闆,您理解一下,我也是工作。”
工作?
陳雪茹真想呸他一臉。
但她忍住了。
做生意的,不能得罪這種人。
“那您查吧。”她說,站起身,讓到一邊。
範金友開始在店裡轉悠,東看看西摸摸,不時在本子上記幾筆。
“這個滅火器,過期了。”他指著牆角的滅火器說。
“上個月剛換的,沒到期。”陳雪茹說。
“哦?我看看。”
範金友走過去,拿起滅火器,裝模作樣地看了看,“嗯,是沒到期,但我看這個壓力錶不太對,得拿去檢測一下。”
“檢測?”
“對,街道辦統一送檢。”範金友把滅火器放到一邊,“還有這個貨架,堆得太高,不安全。”
“我一直這麼堆的。”
“以前是以前,現在有新規定。”範金友說,“限你三天內整改,把貨架高度降下來。”
陳雪茹咬著嘴唇,沒說話。
範金友又轉了轉,最後走到櫃檯前:“另外,陳老闆,有人舉報你偷稅漏稅。”
“甚麼?”
陳雪茹瞪大了眼睛,“誰舉報的?我都是按時交稅的!”
“舉報人是匿名的,我們正在核實。”範金友說,“不過為了配合調查,可能要查一下你的賬本。請把最近三個月的賬本給我看一下。”
查賬本?
這是要往死裡整她啊。
陳雪茹的臉色變了。
做生意的人,賬本上多多少少都有些貓膩——人情往來,私下交易,合理避稅……
真要查,總能查出問題來。
“範幹事,您這是……”她強壓著怒氣,“咱們都是老鄰居了,有必要這樣嗎?”
“公事公辦,沒辦法。”
範金友攤攤手,“陳老闆,我也是奉命行事。如果你配合,咱們都好說。如果不配合……”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陳雪茹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種虛偽的笑容,看著他眼神裡的算計,心裡湧起一陣噁心。
這個小人。
當初追求徐慧真的時候,也是這副嘴臉吧?
現在徐慧真出事了,他又把主意打到她頭上了。
“賬本在裡屋,我去拿。”陳雪茹轉身走進裡屋。
她沒拿賬本,而是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裡面是十塊錢。
她走出來,把信封放在櫃檯上:“範幹事,您辛苦了,一點心意,買包煙抽。”
範金友看了一眼信封,笑了:“陳老闆,你這是幹甚麼?我可是公事公辦。”
“知道您是公事公辦,但天氣這麼冷,您跑一趟也不容易。”陳雪茹陪著笑,“這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範金友拿起信封,掂了掂,揣進口袋裡:“既然陳老闆這麼客氣,那我也不為難你了。這樣吧,賬本先不看了,但滅火器得拿去檢測,貨架也得整改。三天後我再來檢查,沒問題吧?”
“沒問題,沒問題。”陳雪茹連連點頭。
“那行,我先走了。”範金友收起資料夾,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過頭:“對了,陳老闆,我表姑的事,您考慮得怎麼樣了?她手藝真的不錯,您要是需要幫手,隨時跟我說。”
“好,好,我考慮考慮。”陳雪茹說。
範金友這才滿意地離開了。
陳雪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她走到門口,“砰”地一聲關上門,掛上“暫停營業”的牌子。
然後,她靠在門板上,閉上了眼睛。
累。
真累。
應付這些小人,比做生意還累。
她想起徐慧真。
那個女人,現在怎麼樣了?
還在醫院裡?還是……
陳雪茹睜開眼睛,走到窗邊,看向街道對面。
慧真酒館還關著門,門上貼了封條,是公安貼的。
已經快十天了。
酒館門口積了一層灰,看起來冷冷清清的,像座墳墓。
陳雪茹心裡湧起一陣悲涼。
都是女人,都在這條街上討生活,都不容易。
她至少還有個綢緞莊,有手藝,能養活自己。
徐慧真呢?
男人死了,一個人守著個酒館,好不容易找了個伴兒,結果卻是特務,差點把命搭進去。
現在酒館也封了,以後怎麼辦?
陳雪茹嘆了口氣。
她幫不上忙。
也不想幫忙。
她自己的事還一團糟呢。
就在這時,街道上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
陳雪茹抬起頭,看到一輛救護車停在酒館門口,幾個醫護人員正從車上抬下一個擔架。
擔架上躺著一個人,蓋著白布,看不清臉。
周圍已經圍了一圈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怎麼回事?誰死了?”
“是徐老闆嗎?她不是還在醫院嗎?”
“不知道啊,看這樣子,像是從醫院拉回來的。”
“難道……”
陳雪茹的心一緊。
徐慧真死了?
她推開店門,走了出去。
街道上人很多,都圍在酒館門口看熱鬧。
陳雪茹擠進人群,看到一個公安正在跟醫護人員交接甚麼。
然後,醫護人員把擔架抬下來,放在地上,掀開了白布。
陳雪茹看到了那個人的臉。
是徐慧真。
她還活著。
臉色蒼白,眼睛緊閉,看起來很虛弱,但確實還活著。
只是……她的臉怎麼這麼白?像紙一樣。
還有她的眼神,空洞,麻木,像死人一樣。
醫護人員把她從擔架上扶下來,她站得很不穩,需要兩個人攙扶。
“讓開,讓開,都讓開!”公安維持著秩序,“沒甚麼好看的,都散了!”
人群被驅散了一些,但還有人不走,遠遠地看著。
陳雪茹站在原地,看著徐慧真。
徐慧真也看到了她。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徐慧真的眼睛裡,有了一點點波動,但很快又恢復了空洞。
她甚麼也沒說,在醫護人員的攙扶下,走向酒館門口。
公安撕掉了封條,開啟門。
一股黴味從裡面飄出來,帶著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十天前那場槍戰留下的。
徐慧真站在門口,看著黑漆漆的屋子,身體微微發抖。
“徐老闆,醫生說你可以出院了,但需要靜養。”
一個公安說,“酒館現在是案發現場,本來不能住人,但考慮到你的情況特殊,暫時讓你回來住。不過,不要亂動裡面的東西,隨時配合調查。”
徐慧真點點頭,聲音微弱:“謝謝。”
她慢慢走進屋子。
醫護人員沒有跟進去,公安也沒有。
他們關上門,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