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
前門大街西側那條偏僻的衚衕裡,早起掃大街的老王頭像往常一樣推著垃圾車走進來。
他今年六十二歲,頭髮花白,佝僂著腰,已經在這片掃了十五年大街,對每一條衚衕、每一個角落都熟悉得像自己家一樣。
今天天氣不好,陰沉沉的,看樣子要下雨。
老王頭一邊掃著地上的落葉和垃圾,一邊在心裡盤算著待會兒去買點菜,中午給生病的老伴熬點熱粥。
掃到衚衕中段時,他突然停下了腳步。
前面牆角那裡,好像躺著一個人。
老王頭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
確實是一個人,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這誰啊?大清早的在這兒睡覺?”老王頭嘀咕著,推著車走過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個人的臉。
範金友。
街道辦的範幹事。
老王頭認識他,經常來街道辦辦事的人都認識範金友——那個總是笑眯眯、說話很客氣的小幹事。
但現在的範金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已經散了,直勾勾地看著天空。
額頭上有一個血洞,血已經凝固了,在臉上結成了暗紅色的痂。
他的身體僵硬地蜷縮著,一隻手還保持著伸出去的姿勢,像是死前想抓住甚麼。
死了。
老王頭手裡的掃帚“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張了張嘴,想喊,但喉嚨裡發不出聲音。
足足過了十幾秒鐘,他才猛地轉過身,跌跌撞撞地往衚衕口跑,一邊跑一邊嘶聲喊道:“死人啦!死人啦!範幹事死啦——!”
他的喊聲在清晨的衚衕裡迴盪,驚起了遠處樹上的幾隻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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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市公安局。
白玲坐在陳老的辦公室裡,看著桌上那份剛剛送來的現場勘查報告,臉色凝重。
報告很詳細:死者範金友,男,三十三歲,前門街道辦臨時幹事。死亡時間大約在三月十三日晚上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之間。死因:頭部中彈,子彈從額前射入,從後腦穿出,當場死亡。兇器推斷為五四式手槍,與之前多起命案的兇器相同。
現場沒有打鬥痕跡,死者身上財物未丟失。
“現場有甚麼線索嗎?”陳老問。
“沒有。”
白玲說,“和之前一樣,乾淨利落。開槍的距離很近,應該是面對面開槍的。範金友沒有反抗,或者說,來不及反抗。現場沒有任何痕跡。”
“加強巡邏。”陳老說,“特別是前門大街那片,增派便衣。”
“是。”
走出辦公室,走廊裡很安靜,只有幾個公安匆匆走過,臉上都帶著凝重的表情。
範金友的死,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層層漣漪。
整個公安局都感受到了壓力。
兇手還在逍遙法外,還在繼續殺人。
而他們,卻連兇手的影子都抓不到。
白玲走回自己的辦公室,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她的腦子裡很亂。
範金友。
徐慧真。
何大清。
張明遠。
還有那些死去的人……
突然,她的眼睛睜開了。
她想起了一件事。
範金友家裡,住著一個“表姑”。
王秀英。
那個從鄉下來的老太太。
範金友死了,那個老太太呢?
白玲站起身,拿起電話:“小張,帶兩個人,去範金友家。看看他那個表姑還在不在,如果在,帶回來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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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範金友家。
白寡婦——王秀英——坐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把菜刀,正在削土豆。
她的手很穩,刀法很熟練,土豆皮被削得又薄又均勻,像一條長長的帶子垂下來。
但她的心裡,一點也不平靜。
範金友死了。
她今天早上去買菜的時候聽說的。
衚衕裡死人了,是街道辦的範幹事,被人開槍打死了,腦袋上一個大洞。
白寡婦當時差點沒站穩。
範金友死了。
白寡婦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難過,範金友死了她一點也不難過。
那個男人,膽小,貪婪,愚蠢,死了正好。
她是害怕。
何大清死了,張明遠死了,陳鐵軍死了,現在範金友也死了。
下一個,會不會是她?
白寡婦放下菜刀,走到院門口,從門縫裡往外看。
衚衕裡很安靜,沒有人。
但她知道,公安很快就會來。
範金友死了,他的家一定會被搜查。
她不能再待在這裡了。
必須走。
馬上走。
白寡婦轉身回到屋裡,開始收拾東西。
她的東西不多——幾件破衣服,一些乾糧,一個水壺,還有最重要的,那個小電臺和那把勃朗寧手槍。
她把這些東西裝進一個破布包裡,背在肩上。
然後,她走到院子裡,把那把菜刀洗乾淨,放回廚房。
做完這一切,她站在院子裡,環顧四周。
這個小院,她只住了幾天。
但就是這幾天,給了她暫時的安全,讓她喘了口氣。
現在,又要走了。
像條喪家之犬一樣,到處躲藏。
白寡婦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院門。
她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人,然後低著頭,快步朝衚衕口走去。
她的腳步很急,但儘量保持著正常的速度,不引起別人的注意。
走到衚衕口,她剛要拐彎,突然,迎面走來了三個人。
兩個穿公安制服的,一個穿便衣的。
公安!
白寡婦的心猛地一沉。
但她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轉身逃跑。
那樣只會更可疑。
她低著頭,繼續往前走,假裝沒看見他們。
“大娘,等一下。”
那個穿便衣的公安叫住了她。
白寡婦停下腳步,抬起頭,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同志,您叫我?”
“您是王秀英嗎?範金友的表姑?”公安問。
“是……是我。”
白寡婦的聲音在發抖,這次不是裝的,是真的發抖,“同志,怎麼了?是不是我家金友出甚麼事了?我聽說……”
“範金友同志……不幸去世了。”公安說,“我們想找您瞭解點情況。”
“甚麼?!”
白寡婦的身體晃了晃,差點摔倒,“金友……金友他……死了?”
她的演技很好,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聲音也帶上了哭腔:“怎麼會……怎麼會這樣……昨天還好好的……怎麼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