衚衕很窄,兩邊是高矮不一的院牆。地面鋪著青石板,有些地方已經鬆動,踩上去發出空洞的響聲。
範金友的家在衚衕深處,是一個單獨的小院,只有三間房,很舊,但收拾得還算乾淨。
“就是這兒。”他推開院門。
院子裡很安靜,種著一棵棗樹,光禿禿的枝椏指向天空。牆角堆著一些煤球,上面蓋著塑膠布。
“就你一個人住?”白寡婦問。
“嗯,就我一個。”範金友說,“父母早就沒了,也沒成家。”
白寡婦點點頭,走進屋裡。
屋裡很簡陋,但還算整潔。一間臥室,一間客廳,一間廚房。傢俱都是舊的,但擦得很乾淨。
“你睡哪間?”白寡婦問。
“我睡臥室,您……您睡客廳吧,我給您支張床。”範金友說。
“不用,我睡臥室,你睡客廳。”白寡婦說得很自然,像在安排自己家的事。
範金友愣了一下,但沒敢反駁:“好,好。”
白寡婦走進臥室,環顧四周。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窗戶對著院子,能看到那棵棗樹。
她走到床邊,掀開床單,看到床板。
“錢在哪兒?”
範金友連忙走過來,蹲下身,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盒子。
開啟,裡面是一些零錢,還有一個小布包。
布包裡是兩百塊錢和十塊銀元。
白寡婦拿起銀元,看了看,放回布包,又數了數錢。
“就這些?”
“就這些。”範金友說,“何大清就給了這麼多。”
白寡婦點點頭,從自己的包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範金友。
“這裡有三百塊錢,你拿著。原來的錢和銀元我拿走。”
範金友接過布包,開啟一看,確實是三百塊錢,都是舊票子,看不出問題。
“這……”
“這是乾淨的錢,你放心用。”
白寡婦說,“記住,如果有人問起,就說這些錢是你這幾年省吃儉用攢下來的。”
“我明白。”範金友連連點頭。
白寡婦把何大清給的錢和銀元收進自己的包裡,然後在床邊坐下。
“現在,我們說幾條規矩。”她的聲音很嚴肅。
“您說。”
“第一,從今天起,我叫王秀英,是你的表姑,從保城來投奔你。”
“王秀英……我記住了。”
“第二,平時沒事不要出門,尤其不要去醫院。徐慧真那邊,我會處理。”
“好。”
“第三,如果有公安來查,就說我一直在鄉下,最近才來。我的證件,我會想辦法弄一套假的,但你要記住,我是你表姑,丈夫姓王,兒子當兵去了,在邊疆。”
“邊疆?”
“對,遠一點,不容易查。”白寡婦說,“記住了嗎?”
“記住了。”
“第四,”白寡婦盯著他,“不要耍花樣。如果你敢出賣我,我會在公安抓到你之前,先殺了你。而且,我會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收了特務的錢,幫特務打掩護。”
範金友的冷汗又下來了:“不……不敢,我一定聽您的。”
“那就好。”白寡婦站起身,“現在,去給我找幾件舊衣服,土一點的。還有,把我的頭髮剪短,弄亂一點。”
“剪頭髮?”
“對,要像個鄉下老太太。”白寡婦說,“另外,給我找點鍋灰,把臉塗黑一點。”
範金友不敢怠慢,連忙去找東西。
半小時後,白寡婦——現在是王秀英——完全變了一個人。
頭髮剪短了,亂糟糟的,像很久沒梳過。
臉上塗了些鍋灰,顯得又黑又黃。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褲子是黑色的,膝蓋上還有補丁。
腳上是一雙自己做的布鞋,鞋底都磨薄了。
完全就是個從鄉下來的窮老太太。
範金友看著她,心裡暗暗佩服。
這個女人,太專業了。
“怎麼樣?”白寡婦問。
“很好,完全認不出來了。”範金友說。
“那就好。”白寡婦走到鏡子前,看了看自己,滿意地點點頭。
她現在安全了。
至少暫時安全了。
有了範金友這個掩護,她可以在這裡躲一段時間,等待時機。
至於以後……
白寡婦的眼神變得陰沉。
她要活下去。
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哪怕像條狗一樣,躲在角落裡,也要活下去。
因為活著,才有希望。
才有……報仇的機會。
她想起了何大清,想起了張明遠,想起了陳鐵軍。
他們都死了。
死在了葉青手裡。
那個葉青,那個葉文山的兒子,那個從地獄歸來的復仇者。
她一定要殺了他。
一定。
但不是現在。
現在,她需要隱藏,需要等待,需要……恢復力量。
“表姑,您餓了吧?我去做飯。”範金友的聲音把她從思緒中拉回來。
白寡婦轉過身,臉上又換上了一副溫和的表情:“好,麻煩你了,表侄。”
“不麻煩,不麻煩。”
範金友連忙去廚房做飯。
白寡婦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陽光照在院子裡,照在那棵棗樹上,照在那些煤球上。
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很普通。
但只有她知道,這平靜是假的。
像她這個人一樣。
虛假,危險,隨時可能爆炸。
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活下來。
這是她唯一的念頭。
也是她唯一的目標。
為了這個目標,她可以做任何事。
欺騙,殺人,甚麼都行。
因為她,白寡婦,代號“白鴿”,是個特務。
是個……沒有退路的特務。
窗外的風很大,吹得窗戶嘩啦作響。
像某種預示。
像某種警告。
但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自己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
能不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