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五日,晚上九點四十分。
前門大街,慧真小酒館門口。
夜色如墨,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在寒風中搖晃,投下搖曳的光影。街道上空無一人,兩旁的商鋪都已經關門,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打破這死一般的寂靜。
葉青站在街對面,隔著二十多米的距離,看著酒館緊閉的大門。
門縫裡透出微弱的燈光,裡面有人。
何大清在裡面。
那個“夜梟”特派員也在裡面。
還有那個叫徐慧真的女人——無辜者?同謀者?他不在乎。
他今晚的目標只有兩個:何大清,張明遠。
其他人,如果擋路,就一起解決。
葉青的手插在口袋裡,緊緊握著那把五四式手槍。槍已經上膛,子彈是滿的。另一隻手裡握著一把匕首,刀鋒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他沒有馬上行動,而是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街道很寬,沒甚麼掩體。一旦交火,很容易成為靶子。但夜色很深,能提供一定的掩護。
酒館的門是木製的,不算太厚,一槍就能打穿。窗戶是玻璃的,但拉著窗簾,看不清裡面的情況。
後門在巷子裡,但巷子太窄,一旦被堵住,很難脫身。
最好的選擇,是正面強攻。
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葉青深吸一口氣,邁步朝酒館走去。
他的腳步很輕,很快,像貓一樣,幾乎聽不到聲音。
走到酒館門口,他停下,側耳傾聽。
裡面有人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在說甚麼。還有急促的腳步聲,像是在收拾東西。
他們要跑。
葉青不再猶豫,抬起腳,猛地踹向門板。
“砰——!”
門被踹開,撞在牆上,發出巨大的響聲。
屋裡的人全都愣住了。
何大清拉著徐慧真的手,正要去後院。張明遠提著皮箱,站在櫃檯邊。三人的動作同時僵住,齊刷刷地看向門口。
門口,葉青站在那裡。
燈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照在他冰冷的眼睛裡。
“何大清。”葉青開口,聲音很平,很冷,“我找了你很久。”
何大清的瞳孔收縮,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那裡彆著手槍。
張明遠反應更快,幾乎在葉青踹門的同時,他就把皮箱扔在地上,從懷裡掏出一把手槍,對準葉青。
“砰——!”
槍響了。
但不是張明遠開的槍。
是葉青。
在張明遠掏槍的瞬間,葉青已經先一步開槍了。子彈打穿了張明遠的右肩,他慘叫一聲,手槍脫手飛出,掉在地上。
“啊——!”徐慧真尖叫起來,被何大清一把拉到身後。
“葉青,你……”何大清的聲音在發抖。
“我甚麼?”葉青走進來,槍口對準何大清,“十八年了,何大清。你還記得我爸媽嗎?還記得葉文山和周慧蘭嗎?”
何大清的臉色慘白如紙:“我……我知道我對不起你爸媽,但我……”
“沒有但是。”葉青打斷他,“你該死。你們所有人都該死。”
他的手指扣緊了扳機。
但就在這時,張明遠動了。
雖然肩膀中彈,但這個老特務的意志力驚人。他猛地撲向地上的手槍,用左手撿起來,對準葉青就是一槍。
“砰——!”
子彈擦著葉青的臉頰飛過,打在身後的門框上,木屑四濺。
葉青側身躲閃,同時回了一槍。
“砰!”
這一槍打中了張明遠的胸口。
張明遠身體一震,低頭看了看胸口湧出的血,臉上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你……你贏了……”他說,然後向後倒去,倒在地上,眼睛還睜著,但已經沒了神采。
死了。
“夜梟”特派員,張明遠,死了。
葉青看都沒看張明遠的屍體,槍口重新對準何大清。
“該你了。”
何大清把徐慧真往旁邊一推,自己也往後退,同時掏出手槍。
但他慢了一步。
葉青已經扣動了扳機。
“砰——!”
子彈打中了何大清的左臂,他悶哼一聲,手槍差點脫手。
“大清哥!”徐慧真尖叫著撲過來,擋在何大清身前。
“讓開!”葉青吼道。
“不!”徐慧真張開雙臂,像只護崽的母雞,“你不能殺他!”
葉青看著她。
這個女人,三十多歲,臉色蒼白,眼睛裡充滿了恐懼,但身體卻擋在何大清面前,一動不動。
“他是特務,是殺害我爸媽的兇手。”葉青說,“讓開。”
“我不知道甚麼特務不特務,我只知道他是我男人!”徐慧真哭了,“你要殺他,就先殺我!”
何大清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他沒想到,徐慧真會這樣護著他。
這個他一直在欺騙、一直在利用的女人,在生死關頭,擋在了他前面。
“徐姐,讓開。”他說,聲音沙啞,“他說的對,我是特務,我該死。”
“不,我不讓!”徐慧真搖頭,“大清哥,不管你是甚麼人,你都是我的男人。要死,我們一起死。”
葉青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殺過很多人,男人,女人,老人,年輕人。
但從沒殺過一個這樣擋在槍口前的女人。
一個無辜的女人。
“讓開。”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冷得像冰,“最後一次警告。”
徐慧真沒動,只是死死地盯著他,眼淚不停地流。
葉青閉上眼睛,又睜開。
他不能心軟。
不能。
他抬起槍。
但就在這一瞬間,何大清動了。
他猛地推開徐慧真,同時舉起手槍,對著葉青連開三槍。
“砰砰砰!”
葉青側身翻滾,子彈打在他剛才站立的地方,地板被打出幾個洞。
他躲到櫃檯後面,同時回擊。
“砰砰!”
何大清拉著徐慧真躲到桌子後面,子彈打在桌面上,木屑紛飛。
酒館裡槍聲大作,子彈橫飛,玻璃碎裂,桌椅翻倒。
徐慧真蜷縮在桌子後面,抱著頭,嚇得渾身發抖。她從來沒經歷過這樣的場面,從來沒聽過這麼近的槍聲。
何大清蹲在她旁邊,一邊開槍還擊,一邊觀察著周圍。
他知道,這樣打下去,他贏不了。
葉青的槍法比他準,身手比他快,而且佔了先機。
他必須跑。
但怎麼跑?
前門被葉青堵住了,後門在巷子裡,一旦出去,很可能成為活靶子。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警笛聲。
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槍聲驚動了鄰居,有人報了警。
何大清的心裡一沉。
公安來了。
前有葉青,後有公安,他完了。
但他不甘心。
他不能死在這裡,不能這樣死。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徐慧真,咬了咬牙。
“徐姐,對不起。”他說。
然後,他猛地站起身,對著櫃檯方向連開幾槍,同時拉著徐慧真往後門衝去。
葉青從櫃檯後面探出頭,對著他們的背影就是一槍。
“砰——!”
子彈打中了徐慧真的後背。
她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徐姐!”何大清回過頭,想拉她。
“快走……”徐慧真艱難地說,“別管我……快走……”
何大清看了一眼門口,葉青已經追過來了。
他咬了咬牙,轉身衝向後門,撞開門,衝進了巷子。
葉青追到後門,剛要追出去,突然聽到身後傳來呻吟聲。
他回過頭,看到徐慧真倒在地上,後背中彈,血已經染紅了衣服。
她的眼睛半睜著,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在說甚麼。
“救……救我……”徐慧真艱難地說。
葉青看著她,然後轉身衝向巷子。他還是選擇了追何大清。
徐慧真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眼淚流了下來。
她知道,自己可能要死了。
死在這個她守了十幾年的小酒館裡。
死在這個她以為找到了真愛的晚上。
真諷刺。
警笛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然後,她聽到了急促的腳步聲,聽到了有人衝進來的聲音,聽到了有人喊“不許動!舉起手來!”
但她已經聽不清了。
她的意識漸漸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在變暗。
最後,她看到的,是何大清離開時那個決絕的背影。
還有葉青那張冰冷的臉。
然後,黑暗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