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五日,晚上八點。
前門大街,慧真小酒館後院。
張明遠坐在桌邊,手裡拿著陳鐵軍下午送來的那份檔案,眉頭緊鎖。檔案是關於下一次破壞行動的初步方案,目標定在四九城的自來水廠——不是投毒,而是炸燬主供水管道,讓全城斷水。
計劃很詳細,時間、地點、人員、物資,都列得很清楚。
但張明遠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太順利了。
順利得讓他不安。
“夜梟,您怎麼了?”何大清站在一旁,看他臉色不對,問道。
“鐵軍下午來的時候,有沒有說甚麼?”張明遠問。
“沒說甚麼,就是送來檔案,拿了經費,就走了。”何大清說,“我看他臉色不太好,好像有點緊張。”
“緊張?”張明遠放下檔案,“為甚麼緊張?”
“不知道。”何大清搖頭,“我問他是不是出甚麼事了,他說沒有,就是最近風聲緊,公安查得嚴,得小心點。”
張明遠沉默了一會兒。
陳鐵軍是個老手,潛伏了十八年,心理素質應該很好。最近公安確實查得嚴,但也不至於讓他緊張到臉色都變了。
除非……除非他發現了甚麼,或者預感到了甚麼。
“你下午去接頭點了嗎?”張明遠問。
“去了,留了訊號。”何大清說,“按照計劃,鐵軍明天上午會去取指令。”
“明天……”張明遠揉了揉眉心,“不知道為甚麼,我總覺得……要出事。”
何大清沒說話。
其實他也有同樣的感覺。
這幾天,他眼皮一直在跳,心裡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又像是被甚麼東西盯上了,渾身不自在。
“夜梟,要不……我們換個地方?”他試探著問。
“換哪兒?”張明遠看著他,“這裡是最安全的。徐慧真的酒館,街坊鄰居都熟,公安不會輕易來查。而且我們剛把範金友穩住,現在換地方,反而會引起懷疑。”
“可是……”
“沒有可是。”張明遠打斷他,“現在是非常時期,不能亂動。等這次行動完成,拿到了上面的嘉獎,我們再考慮轉移的事。”
何大清點點頭,沒再說甚麼。
他知道張明遠說得對,但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對了,徐慧真那邊怎麼樣?”張明遠問,“你跟她說了娶她的事,她甚麼反應?”
“很高興。”何大清說,“這兩天對我更好了,甚麼都聽我的。”
“那就好。”張明遠說,“記住,一定要牢牢控制住她。她是我們的掩護,也是我們的退路。萬一出事,她能幫我們擋一陣。”
“明白。”
“還有那個陳雪茹,你接觸了嗎?”
“接觸了一次,買了點布料。”何大清說,“那個女人很精明,不好對付。我試探了幾句,她說話滴水不漏,看不出深淺。”
“慢慢來。”張明遠說,“這種女人,急不得。多去幾次,混熟了,再找機會。”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張明遠讓何大清去前面幫忙,自己繼續看檔案。
何大清走出房間,來到前廳。
酒館裡還有兩桌客人,正在喝酒聊天。徐慧真正在櫃檯後面算賬,看到他出來,抬起頭,笑了笑:“談完了?”
“嗯,談完了。”何大清走到櫃檯前,“我來吧,你去歇會兒。”
“不用,我不累。”徐慧真說,“你餓不餓?我給你煮碗麵?”
“不餓,你吃了嗎?”
“吃了。”徐慧真放下筆,看著他,“大清哥,你最近……是不是有甚麼事瞞著我?”
何大清心裡一緊:“怎麼這麼說?”
“我看你這兩天,總是心事重重的。”徐慧真說,“晚上也睡不好,翻來覆去的。是不是……範金友那邊又找麻煩了?”
“沒有。”何大清勉強笑了笑,“就是有點累,沒事。”
“真的?”
“真的。”
徐慧真看著他,眼神裡有擔憂,但沒再追問。
她知道何大清有事瞞著她,但她不想逼他。她相信,等他想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她。
“那你早點休息。”她說,“明天還要早起呢。”
“嗯。”
何大清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的街道。
夜色已深,街上沒甚麼人了。只有幾盞路燈發出昏黃的光,在寒風中搖晃。
他點了一支菸,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夜色中散開,像他心裡的不安一樣,瀰漫開來。
他不知道這種不安從何而來,也不知道即將發生甚麼。
但他知道,一定有事要發生。
而且,是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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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城西那條小巷深處。
葉青站在那間平房前,手裡拿著那把五四式手槍,槍口還冒著淡淡的青煙。
地上,陳鐵軍的屍體倒在血泊中,胸口有兩個彈孔,血還在往外湧。他的眼睛睜得很大,充滿了震驚和不解,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麼死了。
葉青蹲下身,在陳鐵軍身上摸索。
口袋裡有一個錢包,裡面有幾塊錢和一些糧票。還有一個工作證——石景山鋼鐵廠倉庫管理科科長,陳鐵軍。
葉青把工作證收起來。
又在陳鐵軍的內衣口袋裡,找到了一個小本子,正是下午他看到的那本。
翻開本子,最新一頁上寫著:
“三月五日,晚八點,與夜梟接頭,彙報自來水廠行動方案。夜梟指示:等特派員最終指令。”
夜梟。
自來水廠行動。
特派員。
葉青的眼睛眯了起來。
看來,“夜梟行動組”正在策劃下一次破壞,目標還是自來水廠。
而且,有一個“特派員”在指揮。
這個特派員,應該就是張明遠——那個從南方來的男人。
葉青繼續翻看本子。
前面幾頁,有幾條記錄引起了他的注意:
“二月二十二日,夜梟入住慧真酒館,以趙德柱表弟身份掩護。”
“二月二十五日,老窖報告範金友已收買,承諾一個月內轉正。”
“三月一日,夜梟指示:發展徐慧真,必要時可承諾婚姻。”
慧真酒館。
趙德柱——何大清的化名。
徐慧真——那個酒館老闆娘。
範金友——街道辦幹事。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前門大街的慧真酒館。
何大清就在那裡。
那個特派員也在那裡。
葉青合上本子,放進懷裡。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陳鐵軍的屍體。
又一個。
清算還在繼續。
但這一次,他找到了老巢。
慧真酒館。
何大清。
張明遠。
還有那個……徐慧真。
葉青不知道徐慧真是誰,也不知道她在這件事裡扮演甚麼角色。
但從陳鐵軍的記錄看,何大清和張明遠在“發展”她,想把她變成他們的人。
也許她是個無辜者,也許她已經被捲進來了。
不管怎樣,葉青都要去。
他要去慧真酒館,找到何大清,找到張明遠,結束這一切。
葉青走出平房,輕輕關上門。
巷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屋簷的聲音。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沒有人知道,這裡剛剛死了一個人。
也沒有人知道,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席捲前門大街的那家小酒館。
葉青快步走出巷子,消失在夜色中。
他的腳步很穩,很快。
像獵豹撲向獵物。
像死神走向目標。
沒有猶豫,沒有憐憫。
只有……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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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半,慧真酒館後院。
張明遠正準備休息,突然聽到外面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誰?”他警覺地問。
“是我,老窖。”何大清的聲音很急。
張明遠開啟門,看到何大清臉色煞白,手裡拿著一張紙條。
“怎麼了?”
“出事了。”何大清把紙條遞給他,“剛才有人從門縫裡塞進來的。”
張明遠接過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報紙上剪下來的字拼成的:
“陳鐵軍已死,下一個是你。清算者。”
紙條的落款,畫著一隻鳥的輪廓——一隻黃雀。
張明遠的手在發抖。
陳鐵軍死了?
怎麼會?
下午他還來過,還好好的……
“誰送來的?”他問,聲音有些發顫。
“不知道。”何大清搖頭,“我聽到門響,出去看,就看到這張紙條塞在門縫裡。人已經不見了。”
張明遠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陳鐵軍死了。
被葉青殺了。
葉青知道他們的存在,知道他們在慧真酒館,知道……下一個目標是他。
“收拾東西,馬上走。”張明遠說。
“去哪兒?”
“不知道,先離開這裡。”張明遠轉身開始收拾檔案,“我們不能待在這裡了,太危險。”
“可是……徐慧真怎麼辦?”
張明遠停頓了一下。
徐慧真。
這個女人,是他們最後的掩護。
如果現在走,就等於拋棄了她。公安一定會找她問話,她可能會說出甚麼。
但如果帶著她走,又是個累贅。
“帶上她。”張明遠最終說,“不能把她留在這裡,她會成為突破口。”
“可是……”
“沒有可是!”張明遠厲聲道,“去叫她,馬上走!”
何大清咬咬牙,轉身走向徐慧真的房間。
他的心裡很亂。
陳鐵軍死了。
葉青找上門來了。
他們必須跑。
但徐慧真……
他走到徐慧真房門口,敲了敲門。
“徐姐,睡了嗎?”
門開了,徐慧真穿著睡衣,頭髮散著,一臉疑惑:“大清哥?怎麼了?”
“穿衣服,跟我走。”何大清說,聲音很急。
“去哪兒?”
“別問,快穿衣服。”何大清走進屋裡,幫她拿衣服,“出事了,我們必須馬上走。”
徐慧真看著他,看著他煞白的臉,看著他眼中的慌亂,突然明白了甚麼。
“大清哥,你……你是不是……”
“別問了!”何大清打斷她,“快穿衣服,沒時間了。”
徐慧真沒再問,默默地穿好衣服。
她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她知道,何大清不會無緣無故這樣。
一定出大事了。
穿好衣服,何大清拉著她往外走。
院子裡,張明遠已經收拾好東西,提著一個皮箱,站在門口。
“快走。”他說。
三人匆匆走出酒館後院,來到前廳。
酒館已經打烊了,門關著,燈還亮著。
張明遠走到門口,剛要開門,突然停下了。
他透過門縫,看到外面街道上,站著一個黑影。
很高,很瘦,穿著一件深色的工裝,戴著一頂破帽子,帽簷壓得很低。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張明遠的呼吸停止了。
何大清也看到了,他緊緊抓住徐慧真的手,手心裡全是汗。
徐慧真不知道外面是誰,但她感覺到了何大清和張明遠的恐懼。
那個黑影,慢慢抬起頭。
月光下,一張蒼白的臉。
眼睛深陷,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葉青。
他來了。
清算,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