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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女人如衣服

2026-01-28 作者:閉門齋

白寡婦揮揮手,“記住,二月二十二日,晚上十點,鼓樓東大街12號。不要遲到。”

何大清點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白寡婦叫住他。

他回過頭。

“何大清。”

白寡婦看著他,眼神很複雜,“我知道這十八年不容易。但我們是軍人,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別忘了當初加入時的誓言。”

誓言。

何大清想起來了。1948年春天,在北平站的那個倉庫裡,幾十個人站在果黨旗下,舉起右手,宣誓效忠黨國,效忠領袖,潛伏敵後,等待反攻。

那時候他年輕,熱血,真的相信那些誓言。

現在呢?

他還相信嗎?

他不知道。

“我沒忘。”他說,然後轉身離開了倉庫。

走出貨場,夜風很冷。何大清裹緊棉襖,快步往回走。

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幾盞昏暗的路燈。

他的影子在腳下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擺脫不掉的幽靈。

白寡婦的話還在耳邊迴響。

“處理掉。”

“別忘了當初加入時的誓言。”

“我們是軍人。”

軍人?

何大清苦笑。

他現在算哪門子軍人?

一個躲在女人酒館裡的逃犯,一個手上沾滿鮮血的特務,一個連自己都騙不過去的騙子。

但他沒有選擇。

從1948年那個春天起,他就沒有選擇了。

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頭。

走到前門大街附近,他放慢了腳步。酒館的燈還亮著,從窗戶透出溫暖的光。

徐慧真還在等他。

這個念頭讓他心裡一暖,又一痛。

他不能讓她出事。

絕對不能。

但他能做甚麼?

對抗組織?他不敢,也做不到。

帶著她逃跑?往哪兒跑?公安在抓他,組織在找他,他能跑到哪裡去?

告訴她真相?那她會怎麼看他?一個潛伏了十八年的特務,一個殺人犯?她會嚇得尖叫,會去報警,會把他趕出去。

何大清站在街角,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很久很久。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

推開門,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

酒館已經打烊了,桌椅都收拾得整整齊齊。

徐慧真正坐在櫃檯後面算賬,聽到聲音抬起頭,看到他,笑了:“回來啦?餓不餓?我給你留了飯。”

“不餓。”何大清說,聲音有些沙啞。

“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徐慧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摸了摸他的額頭,“是不是發燒了?”

“沒,就是有點累。”何大清抓住她的手,很涼,很粗糙,但很溫暖。

徐慧真愣了一下,臉微微紅了:“你……你怎麼了?”

“徐姐。”何大清看著她,“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做一件壞事,一件會傷害到你的壞事,你會恨我嗎?”

徐慧真的表情僵住了:“你……你要做甚麼?”

“我不知道。”何大清搖頭,“我只是說如果。”

徐慧真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抽回手:“我不知道。但如果……如果你真的做了傷害我的事,我會很難過。但我想,你應該有你的理由。”

“理由……”何大清苦笑,“有些事,沒有理由,只有必須。”

“那你就去做你必須做的事。”徐慧真說,“但答應我一件事。”

“甚麼?”

“無論你做甚麼,都要活著回來。”徐慧真的眼睛裡有淚光,“這裡永遠是你的家,我……我永遠等你。”

何大清的心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想抱抱她,想告訴她一切,想求她原諒。

但他不能。

他只能點點頭:“好,我答應你。”

“那……那去睡吧,很晚了。”徐慧真轉過身,擦了擦眼睛。

何大清看著她單薄的背影,突然說:“徐姐,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走了,再也回不來了,你就把酒館賣了,找個好人家嫁了,好好過日子。”

徐慧真猛地轉過身,眼淚流了下來:“你說甚麼胡話!你不會走的!你會一直在這兒,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何大清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向後院。

關上房門的那一刻,他聽到徐慧真壓抑的哭聲。

二月二十日,清晨。

何大清睜開眼睛,房間裡還是一片昏暗。身邊的女人還在沉睡,呼吸均勻,一隻手搭在他的胸口,很輕,很暖。

他沒有動,只是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屋頂。

昨晚回來後,徐慧真哭了很久,最後是哭著睡著的。睡夢中還在抽噎,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何大清知道她委屈。一個守寡三年的女人,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可以依靠的男人,卻聽到他說“可能會走”“再也回不來了”這樣的話,能不委屈嗎?

但他沒有安慰她,甚至沒有抱抱她。

因為他知道,安慰沒用。他說的是實話,他遲早會走,而且很可能再也回不來。與其給她虛假的希望,不如讓她早點接受現實。

何大清轉過頭,看著徐慧真的側臉。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她的睫毛很長,鼻樑很挺,嘴唇很薄,睡著的時候嘴角微微下垂,顯得很委屈。

是個好女人。

善良,能幹,對他好。

但也僅此而已。

何大清把手從她手下抽出來,動作很輕,沒有驚醒她。然後他坐起身,披上衣服,下了床。

走到窗前,他拉開窗簾的一條縫,看向外面。

天色已經矇矇亮了,街道上還沒有人。對面屋頂的瓦片上覆蓋著一層薄霜,在晨光中閃著微光。遠處傳來幾聲雞鳴,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何大清點了一支菸,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

他的心裡很平靜,像一潭死水,沒有任何波瀾。

昨晚那些愧疚、那些不捨、那些溫暖的感覺,都消失了。

他又變回了那個“老窖”——冷靜,理智,無情。

這些年,他殺過多少人?

數不清了。

1949年之前,跟著楊建國在北平站做事,暗殺、綁架、刑訊,手上沾的血早就洗不乾淨了。1949年之後,潛伏期間,為了掩護身份、清除障礙、執行任務,也殺了不少人。

閻埠貴就是其中一個。

女人?

他有過多少女人?

白寡婦是第一個。那是1949年,他剛到保城,人生地不熟。白寡婦是聯絡員,三十多歲,風韻猶存。他們以夫妻名義住在一起,一開始是為了掩護,後來就成了真的。

白寡婦對他不錯,至少在任務上是這樣。但何大清知道,那也只是任務。他們是戰友,是搭檔,是互相利用的關係。感情?也許有一點,但不多。

然後是譚雅麗。

那是在軋鋼廠老闆婁半城家裡。何大清化名何師傅,去婁家做私廚,是為了接近婁半城,收集情報。譚雅麗是婁半城的姨太太,很年輕,很漂亮,也很寂寞。

一來二去,兩人就好上了。譚雅麗教他譚家菜的手藝,他給譚雅麗帶來一點慰藉。各取所需,誰也不欠誰。

後來婁半城倒了,譚雅麗不知所蹤,何大清也沒去找過。

露水姻緣就更多了。保城的寡婦,北平的舞女,路上遇到的村婦……有些是為了任務,有些是為了發洩,有些連理由都沒有。

記不清了。

真的記不清了。

對他來說,女人就像衣服,穿過了,舊了,就扔了。沒甚麼捨不得的。

徐慧真呢?

何大清吐出一口煙,看著煙霧在晨光中消散。

她也不過是一件衣服。

一件暫時穿在身上,還算合身,還算暖和的衣服。

但遲早要脫掉的。

就像那些女人一樣。

他不可能為了一個女人,放棄任務,放棄組織,放棄自己這麼多年的潛伏。

那太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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