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九日,晚上十點。
永定門外貨場深處,一間廢棄的倉庫裡。
倉庫很大,很黑,只有中間點著一盞煤油燈,昏黃的燈光勉強照亮周圍幾米的範圍。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灰塵味和鐵鏽味,角落裡堆著一些破舊的木箱和麻袋,上面覆蓋著厚厚的蛛網。
何大清站在燈光邊緣,看著對面的兩個人——白寡婦和陳鐵軍。
白寡婦還是老樣子,五十多歲的年紀,穿著深藍色的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很銳利,像刀子一樣。
陳鐵軍站在她旁邊,高大的身軀在昏暗的燈光下投出長長的影子,臉上依然沒甚麼表情,但眼睛裡有一種壓抑的焦躁。
“何大清,你不會真的被徐慧真那個狐狸精迷住了吧?”
白寡婦開口,聲音很冷,像冬天的冰。
何大清心裡一緊,但臉上沒甚麼變化:
“白姐這話說的,我就是為了掩護身份。那個小酒館位置好,來往人多,不容易引起懷疑。”
“是嗎?”
白寡婦盯著他,
“我看你是樂不思蜀了。聽說你跟那個女人都睡到一起了?”
何大清的後背冒出冷汗。
白寡婦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她一直在監視他?
“那是……那是為了更好的掩護。”
他辯解道,
“一個單身老工人,跟一個寡婦住在一起,更不容易讓人懷疑。而且徐慧真在街坊里人緣好,有她做掩護,我反而更安全。”
“安全?”
白寡婦冷笑,
“你知道公安最近抓了多少人嗎?舊名單上三十七個,抓了二十三個,死了六個,剩下的八個在逃。其中就包括你、我、還有鐵軍。”
她往前走了兩步,煤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讓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猙獰:“現在四九城就像一張大網,越收越緊。你還敢在一個固定地方待這麼久?還跟一個不相干的女人攪在一起?何大清,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何大清低下頭:“不敢忘。”
“我看你是忘了!”
白寡婦的聲音陡然提高,
“你是‘老窖’,是軍統資深潛伏者,是‘黃雀計劃’的核心成員!你的任務是甚麼?是潛伏,是破壞,是等待時機!不是跟一個寡婦過家家!”
倉庫裡一片死寂,只有煤油燈芯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
陳鐵軍開口了,聲音低沉:“老窖,白姐說得對。現在情況很危險。我聽說,公安已經盯上前門大街那片了,正在挨家挨戶排查。你那個小酒館,遲早會被查到。”
何大清抬起頭:“那……那我們怎麼辦?”
“我們已經和上面聯絡上了。”
白寡婦說,語氣緩和了一些,“透過緊急渠道,聯絡上了小島上方面。過幾天,會有一個特派員來四九城,到時候重新開展工作。”
“特派員?”
何大清心裡一動,“是誰?”
“不知道,保密。”
白寡婦說,“但級別很高,是直接來自小島高層的。他來了之後,會給我們新的任務,新的身份,新的聯絡方式。”
“那……那還是‘黃雀計劃’嗎?”何大清問。
白寡婦搖頭,臉上的表情很複雜:“‘黃雀計劃’已經完了。楊建國死了,王翠蘭死了,聾老太死了,趙全福失蹤了,那些老人都死的死、抓的抓。舊網路基本被摧毀了,新網路也損失慘重。王振華、李秀英、孫文遠、周鐵柱都自殺了,馬老六被殺了……我們這些人,現在是孤軍奮戰。”
她頓了頓,繼續說:“這次是一個全新的計劃,代號還沒公佈。但據說是最高階別的潛伏破壞行動,目標是擾亂大陸的社會秩序,製造恐慌,為反攻大陸做準備。”
反攻大陸。
這四個字,何大清已經很久沒聽過了。剛潛伏的時候,他們還相信,果軍很快就能打回來,他們很快就能重見天日。但一年又一年,希望越來越渺茫,信仰越來越淡薄。到後來,很多人已經忘了為甚麼潛伏,只是為了活著而活著。
“特派員甚麼時候到?”何大清問。
“三天後,二月二十二日,晚上十點,在老地方——鼓樓東大街12號,我們會合。”
白寡婦說,“他會帶來新的指令和經費。到時候,我們要全力配合他開展工作。”
“那……那我呢?”
何大清猶豫了一下,“我還要繼續待在酒館嗎?”
白寡婦看了他一眼:“暫時不要動。那個酒館是個不錯的掩護,而且……我們需要一個安全的接頭地點。特派員來了之後,可能需要一個地方暫時落腳。你那個酒館後院,很隱蔽,不容易被發現。”
何大清心裡一沉。
他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組織不僅沒放過他,還要利用他的住處,利用徐慧真的酒館。
“可是……徐慧真她……”他試圖辯解。
“那個寡婦?”白寡婦打斷他,“如果她礙事,就處理掉。”
處理掉。
三個字,輕描淡寫,卻讓何大清渾身發冷。
“她……她甚麼都不知道。”
他說,“就是個普通老百姓,沒必要……”
“有必要。”
陳鐵軍插話,“老窖,你現在心軟了。別忘了我們是甚麼人,我們在做甚麼。一旦暴露,就是死路一條。任何可能暴露我們的人,都要清除。這是規矩。”
規矩。
何大清當然知道規矩。
十八年來,他見過太多人因為“可能暴露”而被清除。
有些是真正的叛徒,有些只是無心之失,有些甚至只是因為知道得太多。
但現在,輪到徐慧真了。
那個給他留熱湯、給他做棉襖、說“這裡永遠是您的家”的女人。
“我……我會小心的。”
何大清說,“她真的甚麼都不知道,而且很信任我。如果突然出事,反而會引起懷疑。”
白寡婦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點頭:“好,暫時不動她。但你要記住,如果她發現了甚麼,或者有任何異常,立刻處理掉,不要猶豫。”
“明白。”
“還有,”
白寡婦繼續說,“這幾天你要格外小心。公安查得很嚴,不要有任何異常舉動。每天照常開店、送貨、幹活,像甚麼都沒發生一樣。等特派員來了,聽他的安排。”
“是。”
“好了,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