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勇接過窩頭,眼淚掉了下來:“族長,我……我對不起你。是我沒用,拖累了大家。”
“別說這些。”秦大河拍拍他的肩膀,“到了山下,如果……如果被抓了,就說所有事都是我乾的。你們是被我逼的,沒辦法。”
“那怎麼行!”秦二狗激動地說,“人是我們一起殺的,要死一起死!”
“聽我的。”秦大河的聲音很嚴厲,“能活一個是一個。你們還年輕,小虎才十六歲,不該死。”
眾人沉默了。
半個小時後,七個人站在洞口。
風還在刮,雪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雪花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走吧。”秦大河說,“記住,不管誰活下來,都要告訴村裡的人,我們秦家,不是孬種。”
“族長……”
“走!”
往山下走的四個人,一步三回頭,最終還是消失在了風雪中。
秦大河看著他們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了,才轉過身,對秦老五和秦四喜說:“我們也走吧。”
他們往北,往更深的山裡走。
雪越下越大,風越刮越猛。能見度只有十幾米,放眼望去,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三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每走一步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雪很深,最淺的地方也到了膝蓋,最深的地方能到大腿。
走了不到一個小時,秦四喜就撐不住了。他年紀最大,身體最弱,進山前就有肺病,現在一凍一累,開始劇烈咳嗽,咳得直不起腰。
“四喜,堅持住。”秦大河扶著他。
“族長,我……我不行了……”秦四喜喘著粗氣,“你們……你們走吧,別管我了……”
“說甚麼胡話!”秦大河吼道,“要走一起走!”
他扶著秦四喜,繼續往前走。但速度明顯慢了,幾乎是在挪動。
又走了半個小時,秦四喜突然腳下一軟,倒在雪地裡。
“四喜!”秦大河和秦老五趕緊去扶。
秦四喜臉色發紫,嘴唇發青,呼吸急促:“族長……我……我真不行了……你們……快走……”
秦大河想把他背起來,但試了幾次,都沒成功。他自己也已經筋疲力盡了,哪還有力氣揹人。
“族長,走吧。”秦老五紅著眼睛說,“再不走,我們三個都得死在這兒。”
秦大河看著秦四喜,這個跟他一起長大的兄弟,現在奄奄一息地躺在雪地裡,眼睛裡充滿了對死亡的恐懼和對生的渴望。
“四喜,對不起。”秦大河說。
“沒……沒事……”秦四喜艱難地笑了笑,“能……能跟族長一起……一起死……值了……”
秦大河轉過頭,不敢再看。
他和秦老五繼續往前走。
身後傳來秦四喜微弱的聲音:“族長……保重……”
然後,就再也沒聲音了。
秦大河沒有回頭。他知道,回頭也沒用,只會更難受。
他和秦老五咬著牙,繼續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兩個小時。風雪越來越大,他們的體力已經透支到了極限。
“族長,你看……”秦老五突然指著前面。
秦大河抬頭看去。
風雪中,隱約能看到幾個人影,正朝他們這邊走來。
不是秦勇他們,那些人影很多,至少有十幾個。
而且……穿著統一的制服。
公安。
秦大河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他停下腳步,秦老五也停下了。
兩個人站在雪地裡,看著那些人越來越近。
能看清了。確實是公安,有十幾個,全都帶著槍。領頭的那個,秦大河認識——是白玲,那個在秦家村跟他談判的女公安。
白玲也看到了他們,舉起手,示意隊伍停下。
兩邊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在風雪中對峙。
“秦大河!”白玲大聲喊道,“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放下武器,投降吧!”
秦大河笑了。笑得很慘淡。
投降?
他現在連站都快站不穩了,哪還有力氣反抗?
但他沒有放下手裡的砍刀。那是他最後的尊嚴。
“白科長。”秦大河的聲音在風雪中很微弱,但很清晰,“秦勇他們……還活著嗎?”
白玲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他們還活著,已經被我們控制了。”
秦大河點點頭:“那就好。”
“秦大河,投降吧。”白玲說,“你們沒有路了。”
“我知道。”秦大河說,“但我們秦家人,沒有投降的習慣。”
他舉起砍刀,不是要衝過去,而是……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族長!”秦老五大驚。
“老五,對不起。”秦大河說,“我不能讓他們抓活的。”
“族長,別!”
秦大河閉上眼睛,手上用力。
但他太虛弱了,力氣不夠。刀鋒割破了皮肉,血流了出來,但沒割斷氣管。
幾乎同時,槍響了。
“砰!”
秦大河身體一震,砍刀掉在雪地上。他低頭看去,胸口綻開一朵血花。
白玲開的槍。她不能讓他自殺,也不能讓他反抗,只能開槍。
秦大河看著胸口的血,又抬起頭,看著白玲。
“謝……謝謝……”他說,然後向後倒去,倒在雪地上。
血染紅了白雪,像盛開的花。
秦老五跪倒在地,抱著秦大河的屍體,嚎啕大哭。
白玲帶著人走過來,看著雪地上的屍體和痛哭的老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帶走。”她說。
兩個公安上前,把秦老五拉起來,戴上手銬。
白玲蹲下身,檢查了一下秦大河的屍體。
確認死亡。
她站起身,看著漫天的風雪,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抓到了。
雖然死了,但抓到了。
這場持續了半個多月的深山追捕,終於結束了。
但她心裡沒有任何喜悅。
只有沉重。
深深的沉重。
風雪中,一行人押著秦老五,抬著秦大河的屍體,朝著山下走去。
雪地上留下雜亂的腳印,很快就被新的雪覆蓋。
一切又恢復了白茫茫。
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但有些人,永遠留在了這個冬天。
有些人,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