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日,凌晨四點,昌平北部深山。
雪停了,但風更大了。狂風捲著雪沫,像刀子一樣抽打著山岩和枯樹,發出淒厲的呼嘯聲。天空是鉛灰色的,厚厚的雲層壓得很低,彷彿隨時會再次落下大雪。
秦大河睜開眼睛,第一感覺是冷。刺骨的冷,從腳底一直蔓延到頭頂,凍得他牙齒都在打顫。他蜷縮在山洞最裡面的角落,身上蓋著所有能找到的東西——一件破棉襖,幾塊破麻袋,還有厚厚的枯草。但沒用,寒氣還是無孔不入地鑽進身體裡。
他坐起身,搓了搓凍僵的手,撥出的白氣在黑暗中清晰可見。山洞裡很安靜,只能聽到風聲和旁邊幾個人微弱的呼吸聲。
七個人。就剩七個人了。
秦大河藉著洞口透進來的微弱天光,數了數蜷縮在地上的人影。
秦勇、小虎、秦老五、秦二狗、秦三柱、秦四喜……還有一個昨天剛凍死的秦五福,屍體還在山洞深處,還沒來得及埋。
進山的時候是十七個人,現在只剩下七個活人,一個死人。
秦大河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了肺,但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倒下。他是族長,是主心骨,他倒下了,這些人就全完了。
“族長……”旁邊傳來微弱的聲音。
秦大河轉過頭,是秦勇。他的腿傷已經感染了,腫得像水桶一樣粗,傷口化膿,散發著惡臭。這兩天他開始發燒,神志不清,說明話。
“嗯,我在。”秦大河挪過去,摸了摸秦勇的額頭。滾燙。
“冷……好冷……”秦勇哆嗦著,“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別胡說。”秦大河脫下自己的破棉襖,蓋在秦勇身上,“堅持住,春天就快來了。等雪化了,我們就能下山,找個郎中給你治傷。”
“下不了山了……”秦勇喃喃自語,“公安……公安會抓住我們……槍斃……”
秦大河沉默。
他知道秦勇說得對。下山就是死路一條。賈家七條人命,再加上之前械鬥死的那些人,足夠槍斃他們十次了。
但不下山呢?待在這深山裡,凍死,餓死,病死?
“族長……”另一邊傳來小虎微弱的聲音,“我……我餓……”
秦大河心裡一痛。小虎才十六歲,還是個孩子。進山前他虎頭虎腦的,現在瘦得只剩皮包骨頭,臉上全是凍瘡,眼睛因為飢餓而深陷。
“再忍忍。”秦大河說,“天亮了,我就去找吃的。”
“找不到了……”小虎哭了,“甚麼都沒有了……我們要餓死了……”
山洞裡一片死寂。其他幾個人也都醒了,但沒人說話,只是靜靜地躺著,睜著眼睛,望著黑漆漆的洞頂。
絕望像濃霧一樣籠罩著這個狹小的空間。
秦大河站起身,走到洞口。洞口的樹枝和茅草被風吹得嘩啦作響,他扒開一條縫,往外看。
外面一片白茫茫。雪地上甚麼都沒有,沒有腳印,沒有動物,只有呼嘯的風和被風捲起的雪沫。
他縮回來,重新坐回角落。
必須想辦法。
再這樣下去,不出三天,他們都會死在這裡。
可是能有甚麼辦法?
下山?不行。
留在山裡?也不行。
那……投降?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秦大河掐滅了。
投降也是死。賈家滅門,性質太惡劣了,公安不可能放過他們。
那怎麼辦?
秦大河想破了頭,也想不出第三條路。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天色漸漸亮了。但亮得有限,烏雲太厚,光線很暗,像黃昏一樣。
“族長。”秦老五掙扎著坐起來,“我……我有個想法。”
“說。”
“咱們……咱們分開走。”秦老五的聲音很虛弱,“七個人目標太大,容易被發現。分開走,各走各的,活一個是一個。”
山洞裡又是一陣沉默。
秦大河看著秦老五,看著這個跟他一起長大的兄弟。秦老五今年五十二了,頭髮花白,臉上全是皺紋,看起來像六十多歲。
“分開走,你怎麼活?”秦大河問。
“我……我不知道。”秦老五搖頭,“但總比待在這裡等死強。”
秦二狗也坐起來了:“族長,老五說得對。咱們一起走,目標太大,走不快,也找不到足夠的食物。分開走,或許……或許還能有一兩個人活下來。”
“活下來幹甚麼?”秦大河問,“像野人一樣在山裡躲一輩子?”
“至少……至少能活著。”秦二狗說,“活著就有希望。”
希望?
秦大河苦笑。
還有甚麼希望?
但也許……也許他們說得對。分開走,也許真的能有一兩個人活下來。哪怕只能活一個,也比全軍覆沒強。
“那……怎麼分?”他問。
“抽籤。”秦老五說,“抽到長籤的,往北走,往深山裡走。抽到短籤的,往南走,往山下走。聽天由命。”
“往山下走就是送死。”秦三柱說。
“總有人要送死。”秦老五很平靜,“抽到短籤的,就是命。”
沒人說話。
這是最公平,也最殘酷的辦法。
秦大河沉默了很久,然後點點頭:“好,抽籤。”
他找了七根細樹枝,掰成七截,三根長,四根短。握在手裡,只露出一樣的頭。
“抽吧。”他把手伸出去。
秦勇第一個抽,抽到一根短的。他看了一眼,沒說話,把樹枝放在一邊。
接著是秦老五、秦二狗、秦三柱、秦四喜、小虎。
最後是秦大河,他抽了最後一根。
結果出來了:秦勇、秦二狗、秦三柱、小虎抽到短籤,往山下走。秦大河、秦老五、秦四喜抽到長籤,往深山裡走。
“那就這樣吧。”秦大河說,“收拾一下,能帶走的都帶上。半個小時後,出發。”
其實沒甚麼好收拾的。每個人只有身上穿的破衣服,還有一兩件能找到的防身工具——砍刀、棍子、自制的弓箭。
秦大河把最後一點乾糧——幾塊硬得像石頭的窩頭——分給了要往山下走的四個人:“你們路上吃。”
“族長,你們……”
“我們往深山裡走,能找到吃的。”秦大河說,“你們往山下走,危險更大,更需要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