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師傅,三號桌要添酒。”徐慧真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哎,來了。”
忙碌的一天開始了。添酒、上菜、收錢、收拾桌子,何大清像個陀螺一樣轉個不停。汗水溼透了衣裳,胳膊酸得抬不起來,但他心裡卻有一種奇異的踏實感。
下午三點,他推著板車出門送貨。
板車上放著兩個酒缸,要去西單和王府井的兩家酒館。這是每天的固定工作,路線他已經很熟了。
走在街上,他能明顯感覺到氣氛的變化。
街上的公安多了,巡邏的頻率高了。進出城門要查證件,重要路口有人盤問。牆上貼著新的通緝令,上面畫著幾個人的頭像——他認出了其中一個,是趙全福。
通緝令上寫的是“特務頭目趙全福,綽號算盤,在逃,懸賞五百元”。
五百元,一筆鉅款。
何大清低下頭,加快腳步。
經過前門大街糧店時,他特意看了一眼。糧店還開著門,但門口站著兩個穿便衣的人,一看就是公安。他們在觀察每一個進出糧店的人,偶爾還會攔住人詢問。
何大清心裡一緊,推著板車從糧店門口快速走過。
看來糧店已經被盯死了。趙全福如果還活著,肯定不敢回那裡。
那他會去哪兒?
何大清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現在只想做好“趙德柱”,只想把今天的酒送完,然後回小酒館,喝一碗徐慧真煮的熱湯。
送貨很順利。兩家酒館的老闆都是熟人了,見他來了,笑著打招呼,驗貨,付錢,客套幾句。
回程的路上,何大清特意繞了遠路,避開熱鬧的街道,走偏僻的小巷。
在一個巷口,他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很熟悉的人。
陳鐵軍。
他就站在巷口的一個雜貨鋪前,背對著街道,似乎在買東西。他穿著普通的工人裝,戴著一頂舊帽子,看起來和普通的工人沒甚麼兩樣。
但何大清一眼就認出了他。
那個背影,那個站姿,那個微微駝背的習慣,錯不了。
何大清的心跳驟然加快。他停下腳步,把板車靠在牆邊,裝作整理車上的繩索,眼睛卻一直盯著陳鐵軍。
陳鐵軍買完東西——是一包煙——轉過身,朝巷子裡走去。
他走得很慢,很警惕,時不時回頭看一眼。
何大清猶豫了幾秒鐘,然後推起板車,跟了上去。
巷子很深,七拐八繞,兩邊都是低矮的平房。陳鐵軍走到巷子盡頭的一間房子前,左右看了看,推門進去了。
何大清把板車停在巷口,慢慢走過去。
那間房子很破,門板都開裂了,窗戶用報紙糊著。看起來很久沒人住了。
何大清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敲門,也沒有離開。
他在想,要不要進去?
如果進去,說甚麼?問甚麼?
組織現在是甚麼情況?下一步計劃是甚麼?上峰有沒有新的指令?
但如果不進去,他可能就真的成了棄子,真的要和過去徹底割裂了。
他抬起手,想敲門。
手停在半空中。
他又放下了。
轉身,走回巷口,推起板車,離開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沒有敲門。
也許是害怕。害怕知道組織的現狀,害怕被捲入新的任務,害怕打破現在這份來之不易的平靜。
也許是別的甚麼。
他不知道。
回到小酒館時,已經是傍晚了。店裡坐滿了客人,徐慧真忙得腳不沾地。
“趙師傅,您可回來了!”徐慧真看到他,眼睛一亮,“快,幫把手,三號桌的客人催菜呢!”
“哎,來了。”
何大清放下板車,洗了手,開始幫忙。
忙碌,嘈雜,吆喝聲,碰杯聲,笑聲。
這是人間煙火。
這是他貪戀的,也是他害怕失去的。
晚上九點,打烊了。最後一個客人離開,徐慧真關上門,插上門栓。
兩人開始打掃衛生。
“趙師傅,您今天……好像有心事?”徐慧真一邊擦桌子一邊問。
何大清愣了一下:“有嗎?”
“有。”徐慧真看著他,“送貨的時候遇到甚麼事了?”
“沒有。”何大清搖頭,“就是有點累。”
“那您早點休息。”徐慧真沒再追問,“剩下的我來弄。”
“沒事,一起弄完。”
收拾完,兩人坐在櫃檯後面算賬。一天的流水,支出,收入,一筆一筆算清楚。
“今天生意不錯。”徐慧真把賬本合上,笑著說,“多虧了您。”
“是徐姐經營得好。”何大清說。
徐慧真看著他,突然問:“趙師傅,您說……咱們這酒館,能一直開下去嗎?”
“能。”何大清很肯定地說,“只要咱們用心經營,一定能。”
“那……”徐慧真頓了頓,“您會一直在這兒嗎?”
何大清沉默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會嗎?他想。也許吧。如果公安抓不到他,如果組織找不到他,如果他真的能忘掉過去,做一個普通的“趙德柱”。
但他知道,這很難。
那些過去,就像影子一樣跟著他,甩不掉,忘不了。
“我會盡力。”他最終說。
徐慧真笑了,笑得很溫柔:“那就好。”
她站起身,從櫃檯裡拿出一個小布包:“這是您這個月的工錢,還有……我給您做了件新棉襖,天冷了,您那件太薄了。”
何大清接過布包,裡面是幾張鈔票,還有一件深藍色的新棉襖,針腳很密,布料很厚實。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徐姐,這……”
“拿著吧。”徐慧真說,“您幫了我這麼多,我也不知道怎麼謝您。一件棉襖,不值甚麼錢。”
何大清抬起頭,看著徐慧真。
燈光下,她的臉很柔和,眼睛裡有一種他很久沒見過的溫暖。
“謝謝。”他說,聲音有些哽咽。
“客氣啥。”徐慧真轉過身,“早點休息吧,明天還得早起呢。”
“嗯。”
何大清拿著棉襖和工錢,回到後院的小屋。
關上門,他靠在門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把棉襖抱在懷裡,布料很柔軟,帶著陽光的味道。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保城,白寡婦也給他做過棉襖。但那是任務,是偽裝,是工具。
這件不一樣。
這是真的關心,是真的溫暖。
他閉上眼睛。
如果,如果真的有如果。
他多想就這樣,在這個小酒館裡,和這個善良的女人一起,過完剩下的日子。
但可能嗎?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冷冷清清。
何大清睜開眼睛,把棉襖疊好,放在枕邊。
然後,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把槍,檢查了一下,又放回去。
躺下,閉上眼睛。
他知道,今晚又將是漫長的一夜。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巷子盡頭那間破房子裡,陳鐵軍正坐在黑暗中,手裡也拿著一把槍,眼睛死死盯著窗外。
他在等。
等一個訊號,等一個指令,或者……
等一個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