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八日,前門大街,慧真小酒館。
清晨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店裡,在擦得發亮的木桌上投下溫暖的光斑。徐慧真繫著圍裙,正用溼抹布仔細擦拭著每一張桌子、每一把椅子。她的動作很輕,很穩,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後院裡傳來劈柴的聲音——咔嚓,咔嚓,很有節奏。是何大清,他現在叫趙德柱,正在為一天的生計做準備。
“趙師傅,歇會兒吧,夠用了。”徐慧真走到後院門口,看著那個滿頭大汗的男人。
何大清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沒事,多備點,省得晚上不夠用。”
他臉上的笑容很真實,眼睛裡的疲憊也很真實。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工人,靠力氣吃飯,踏實肯幹,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本分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笑容背後藏了多少警惕,這疲憊之下壓了多少秘密。
半個月了。從化名趙德柱來到這個小酒館送貨,到現在正式住進後院的小屋,幫著徐慧真打理生意,已經半個月了。
這半個月,是他十八年來最“像人”的半個月。
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劈柴、挑水、生火;六點幫徐慧真準備食材;七點酒館開門,他負責招待客人、端菜送酒、收拾桌子;下午三點到五點,去給其他幾家酒館送貨;晚上九點打烊,他幫著打掃、算賬;十點,回到後院的小屋,倒頭就睡。
日復一日,簡單,重複,充實。
沒有電臺,沒有密信,沒有接頭,沒有那些提心吊膽的夜晚。
他甚至開始習慣別人叫他“趙師傅”,習慣那些老街坊跟他打招呼,習慣徐慧真給他留的那一碗熱湯,那一碟小菜。
但他不敢真的習慣。
每天晚上躺下前,他都會檢查一遍門窗,確認門栓插好了,窗戶關嚴了。枕頭底下,那把五四式手槍一直放在那裡,子彈上膛。
他不敢睡得太沉,一點風吹草動就會驚醒。
他知道公安還在找他,知道他那些“同事”們死的死、抓的抓,知道他現在的平靜生活隨時可能被打破。
但他還是貪戀這份平靜。
哪怕多一天也好。
“趙師傅,吃早飯了。”徐慧真的聲音把他從思緒中拉回來。
“哎,來了。”
兩人坐在櫃檯後面的小桌上,早飯很簡單——小米粥,鹹菜,兩個窩頭。徐慧真又給何大清加了一個煮雞蛋:“您幹體力活,得補補。”
“徐姐,您太客氣了。”何大清推辭。
“甚麼客氣不客氣的,您幫我這麼多,我都不知道怎麼感謝您。”徐慧真笑著說,“要不是您,我這小酒館也撐不到現在。”
這話是真的。何大清來之前,徐慧真一個人打理酒館,進貨、做菜、招呼客人、打掃衛生,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何大清來了之後,重活累活他都包了,還能幫著算賬、招呼客人,酒館的生意明顯好了不少。
“應該的。”何大清低頭喝粥。
兩人安靜地吃著飯。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店裡瀰漫著小米粥的香味和木頭傢俱的氣味,平凡而溫馨。
“趙師傅。”徐慧真突然開口,“您說……這世道,甚麼時候才能真的太平?”
何大清的手頓了一下:“快了,應該快了。”
“我聽說,昨兒又死人了。”徐慧真壓低聲音,“就南城那邊,一個收廢品的老頭,被人殺了。還有前些天,東城那邊……”
“徐姐。”何大清打斷她,“這些事,咱們少打聽。”
徐慧真愣了一下,點點頭:“也是。咱小老百姓,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但她的眼神裡有一閃而過的疑惑。
吃完飯,酒館開門營業。第一個客人是街口修鞋的老王頭,每天雷打不動地來喝一盅早酒。
“徐老闆,趙師傅,早啊!”老王頭笑呵呵地走進來,“老規矩,二兩二鍋頭,一碟花生米。”
“好嘞。”徐慧真應了一聲,何大清已經去後廚打酒了。
酒端上來,老王頭抿了一口,滿足地咂咂嘴:“還是您這兒的酒地道。”
“王師傅,今兒生意怎麼樣?”徐慧真一邊擦櫃檯一邊問。
“還行,還行。”老王頭嘆了口氣,“就是現在這世道……唉,不說也罷。”
他沒往下說,但大家都知道他在說甚麼。
四九城最近不太平。特務破壞,連環殺人,深山追捕……一樁接一樁的事,鬧得人心惶惶。雖然廣播裡天天說“形勢大好”“破壞分子已被一網打盡”,但老百姓心裡都清楚,事情沒完。
“聽說公安局抓了不少人。”老王頭壓低聲音,“我侄子就在公安局當差,他說抓的都是特務,有好幾十個呢!”
徐慧真看了何大清一眼。何大清正在收拾桌子,臉上沒甚麼表情。
“那……那抓完了,是不是就太平了?”徐慧真問。
“誰知道呢。”老王頭搖搖頭,“我侄子說,那些特務藏得深,抓了一批,還有一批。就跟那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長一茬。”
他喝完酒,放下錢,晃晃悠悠地走了。
接下來的客人大多是熟客——街坊鄰居,小商小販,路過歇腳的工人。大家喝著酒,聊著天,話題都圍繞著最近的幾件大事。
有人說特務該殺,有人說殺人犯太狠,有人說深山裡的逃犯遲早會被抓住。
何大清聽著這些議論,面上平靜,心裡卻像開了鍋一樣。
他那些“同事”們,被抓的抓,死的死,剩下來的還有幾個?
陳鐵軍呢?趙全福呢?還有那些他知道的、不知道的潛伏者呢?
他們現在在哪兒?在幹甚麼?
何大清不知道。自從他換了身份住進小酒館後,就切斷了和外界的所有聯絡。他不知道組織的現狀,不知道下一步計劃,不知道上峰還記不記得他這個“老窖”。
也許,他已經是個棄子了。
也許,組織以為他已經死了。
也許,他真的可以就這樣隱姓埋名,在這個小酒館裡,了此殘生。
這個念頭讓他心裡一緊,又一鬆。
害怕?有一點。但更多的是一種奇怪的解脫。
如果真能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