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日,四九城市中級人民法院。
法庭莊嚴肅穆,國徽高懸。臺下座無虛席,除了旁聽的市民,還有從昌平趕來的秦家村和賈家村的族人。兩撥人分坐兩邊,涇渭分明,彼此怒目而視,如果不是法警在場,恐怕早就打起來了。
法官敲下法槌:“現在開庭。帶被告人。”
法警押著六個人走進法庭——秦勇、秦老五、秦二狗、秦三柱、秦四喜、小虎。他們穿著灰色的囚服,戴著手銬,臉色蒼白,眼神空洞,走路的姿勢都很僵硬。尤其是秦勇,腿傷還沒好,一瘸一拐的,需要法警攙扶。
旁聽席上響起一陣騷動。秦家村的人看到自己的族人被這樣押上來,有的捂嘴哭泣,有的咬牙切齒;賈家村的人則怒目而視,恨不得衝上去撕了他們。
“肅靜!”法官再次敲下法槌。
法庭安靜下來。
公訴人開始宣讀起訴書。聲音洪亮,字字清晰,迴盪在寂靜的法庭裡:
“……被告人秦勇、秦老五、秦二狗、秦三柱、秦四喜、秦小虎(小虎),於一九六六年一月二十五日凌晨,夥同已死亡的秦大河,攜帶砍刀、斧頭等兇器,闖入南鑼鼓巷四合院賈福貴家中,對賈福貴、賈王氏、賈大強、賈二強、賈三強、賈秀英、賈秀蘭等七人實施暴力襲擊,致七人當場死亡……”
起訴書很長,詳細描述了案發經過、作案手段、造成的後果。每念出一個死者的名字,賈家村那邊就響起壓抑的哭泣聲;每描述一處殘忍的細節,旁聽席上就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
“……案發後,被告人秦大河、秦勇等人逃離現場,進入昌平北部深山藏匿。在追捕過程中,秦大河拒捕被擊斃,秦四喜因疾病凍死於山中,其餘六人被抓獲歸案……”
“……經查,本案系因賈東旭等人圍毆秦壯壯致死一事引發的報復性殺人案件。但秦壯壯之死已由公安機關依法處理,賈東旭等人已受到法律懲處。秦大河等人為洩私憤,採取極端手段,殺害賈家七口人,手段殘忍,情節惡劣,社會危害極大……”
公訴人唸完起訴書,法庭裡一片死寂。
法官看向被告席:“被告人,你們對起訴書指控的犯罪事實,有甚麼意見?”
六個人低著頭,沒人說話。
“秦勇,你有甚麼意見?”法官點名。
秦勇抬起頭,眼睛紅腫,聲音嘶啞:“沒……沒意見。”
“秦老五?”
“沒意見。”
“秦二狗?”
“沒意見。”
……
一個個問下來,都沒意見。
事實清楚,證據確鑿,他們自己也供認不諱,沒甚麼好辯的。
法官點點頭:“現在進行法庭調查。公訴人出示證據。”
證據一件件被展示出來——現場照片、兇器、血跡鑑定報告、屍檢報告、證人證言、被告人的供述……鐵證如山。
旁聽席上,有人已經不忍再看那些血腥的照片,捂住眼睛;有人在小聲啜泣;有人咬牙切齒地盯著被告席。
法庭調查持續了兩個小時。然後是法庭辯論。
公訴人發表了公訴意見,要求嚴懲兇手,維護法律的尊嚴和社會穩定。
辯護律師——法院指定的——也發表了辯護意見,主要強調幾點:被告人系因族人秦壯壯被無故毆打致死,一時激憤,才做出極端行為;部分被告人如小虎,年僅十六歲,是受秦大河蠱惑和脅迫參與犯罪;被告人認罪態度好,有悔罪表現;請求法庭從輕或減輕處罰。
最後是被告人最後陳述。
秦勇第一個站起來,手銬叮噹作響。他低著頭,聲音顫抖:“我……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跟著族長去殺人。但我當時……當時真的氣瘋了。秦壯壯,才二十一歲,就那麼被活活打死……我……我控制不住……”
他哭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認罪,我該死。但我求求法官,小虎……小虎他還小,他是被我們逼著去的,他甚麼都不知道……求求你們,放過他吧……”
小虎在被告席上已經哭成了淚人:“勇叔……不是的……是我自己要去的……我不怕死……”
秦老五站起來,他比秦勇平靜一些,但眼睛也是紅的:“法官,我們秦家人,敢作敢當。人是我們殺的,我們認。該怎麼判就怎麼判,我們沒話說。但我們秦家村的人,不是天生的殺人犯。要不是被逼到絕路,誰願意走這條路?”
他看向賈家村的方向:“賈福貴,他們是甚麼人,你們心裡清楚。欺壓鄉里,無惡不作。”
賈家村那邊有人想站起來反駁,被法警按住了。
“我知道,殺人不對,殺人償命。”秦老五繼續說,“但我們不是無緣無故殺人。是賈家先殺我們的人,是沒人給我們做主,是我們走投無路!”
“夠了。”法官打斷他,“法庭不是訴苦的地方。你的意見,法庭會考慮。下一個。”
秦二狗、秦三柱、秦四喜(雖然已死,但法律上仍是被告人)的辯護律師代為陳述,內容大同小異——認罪,悔罪,請求從輕。
最後是小虎。
他站起來,瘦小的身體在寬大的囚服裡顯得更加單薄。他擦了擦眼淚,聲音稚嫩但堅定:“法官,我……我不後悔。壯壯哥對我好,把我當親弟弟。他被賈家人打死,我就想給他報仇。我知道殺人犯法,我知道我要坐牢,甚至要槍斃。但我不怕。我爹孃死得早,是秦家村的人把我養大。秦家村就是我的家,秦家的人就是我的親人。親人被殺,我就要報仇。就這樣。”
他說完,坐下了。法庭裡一片寂靜。
連法官都沉默了幾秒鐘。
“現在休庭,合議庭評議。半小時後宣判。”
法官敲下法槌,起身離開。
法庭裡頓時騷動起來。秦家村和賈家村的人開始互相指責,要不是法警攔著,早就打起來了。
“你們秦家人都是畜生!連老人孩子都不放過!”
“是你們賈家人先動手的!你們才是畜生!”
“殺人償命!槍斃他們!”
“你們也該死!”
……
半小時後,法官重新入席。
“全體起立!”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法官開始宣讀判決書:
“……本院認為,被告人秦勇、秦老五、秦二狗、秦三柱、秦四喜、秦小虎故意非法剝奪他人生命,致七人死亡,其行為已構成故意殺人罪。且犯罪手段殘忍,情節特別惡劣,後果特別嚴重,社會危害極大,依法應予嚴懲。”
“被告人秦大河系主犯,在逃期間死亡,不再追究其刑事責任。”
“被告人秦四喜在逃期間死亡,依法終止審理。”
“被告人秦勇、秦老五、秦二狗、秦三柱,在共同犯罪中起主要作用,系主犯。但鑑於本案系因賈東旭等人故意傷害致死秦壯壯一案引發,賈家在本案起因上有一定過錯;且四被告人認罪態度較好,有悔罪表現,依法可從輕處罰。”
“判處被告人秦勇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判處被告人秦老五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判處被告人秦二狗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判處被告人秦三柱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被告人秦小虎,犯罪時未滿十八週歲,且在本案中起次要作用,系從犯,依法應當從輕或減輕處罰。且其認罪態度好,有悔罪表現。”
“判處被告人秦小虎有期徒刑十五年。”
“如不服本判決,可在接到判決書之日起十日內,向上一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
法槌落下。
“閉庭!”
法警押著被告人離開法庭。秦勇回過頭,看了秦家村的人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小虎一直在哭,被法警架著走了。
旁聽席上,秦家村的人痛哭失聲,賈家村的人大聲叫好,還有人高喊“判得太輕了”。
混亂中,沒有人注意到,法庭角落裡,坐著一個戴著帽子的男人。
葉青。
他全程聽完了審判,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秦大河死了,秦家人判刑了,賈家血案告一段落。
但這和他有甚麼關係?
他爸媽的死,還沒有了結。
那些真正的兇手,還藏在暗處。
那些“黃雀計劃”的人,還在活動。
他的清算,還沒有結束。
葉青站起身,壓低帽簷,隨著人流走出法庭。
外面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道上車水馬龍,人們行色匆匆,為了生活奔波。
沒有人知道,剛剛有一場審判,決定了幾個人的生死。
沒有人知道,還有一場更大的清算,正在暗處醞釀。
葉青走到一個報攤前,買了份報紙。頭版頭條就是賈家血案的審判結果,標題很大:《七死血案宣判,主犯已死從犯獲刑》。
他看了一眼,把報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然後,他朝著前門大街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那裡等一個人。
等一個,可能知道真相的人。
陽光照在他的背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那影子很黑,很冷,像一道永遠不會癒合的傷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