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七,距離春節只剩三天。
紅星四合院裡,卻是一片罕見的“熱鬧”景象——如果喪事也能算熱鬧的話。
前院空地上,兩個靈棚並排搭起,相距不到十米,像兩個對峙的陣營。
東邊的靈棚規模更大,更氣派。八根嶄新的竹竿撐起一張帆布棚頂,四周用白布圍得嚴嚴實實,只留正面供人進出。棚內正中停著一口油光發亮的黑漆棺材——這是秦家花了八十塊錢從棺材鋪買的上等貨,比閻埠貴用的柏木棺材還要好。棺材前擺著供桌,桌上香燭紙錢一應俱全,還擺著幾盤糕點水果。靈棚兩側掛滿了輓聯和花圈,大多是秦家村鄉親送的,雖然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數量多,黑壓壓一片,頗有氣勢。
靈棚前支著三口大鐵鍋,底下柴火燒得正旺,鍋裡燉著白菜粉條豆腐,還切了好幾斤五花肉進去,油汪汪的湯汁“咕嘟咕嘟”翻滾著,肉香混著菜香飄得滿院子都是。十幾個秦家婦女圍著大鍋忙碌——切菜的、燒火的、和麵的、蒸饅頭的,動作麻利,有說有笑,倒像是辦喜事,不像是辦喪事。
秦大河揹著手在靈棚前轉悠,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有悲傷,也有滿足。悲傷是因為侄女死了,滿足是因為事情辦得“體面”。
五百三十塊撫卹金到手了,雖然比預期少,但在農村也算一筆鉅款。秦壯壯的工位落實了,明天就能正式上班。現在給秦淮茹辦一場風風光光的葬禮,既是對死者的交代,也是對活人的安撫——秦家一百多號人從昌平跑到四九城,這幾天吃住都是最便宜的,但加起來也花了不少錢。正好藉著辦喪事的機會,弄點豬肉大鍋菜,讓大家吃飽吃好,也算沒白來一趟。
“爹,肉不夠了。”秦壯壯走過來,低聲說,“來了太多人,一百多號人,再加上街坊鄰居、軋鋼廠的工友……至少得準備兩百人的飯。剛才買的那十斤肉,怕是撐不到晚上。”
秦大河皺皺眉:“再去買!買二十斤!要肥一點的,燉出來香。麵粉也多買點,饅頭管夠。”
“可是……”秦壯壯猶豫,“錢……”
“錢不是問題。”秦大河從懷裡掏出一沓錢,數了五十塊遞給兒子,“拿去,該買甚麼買甚麼。記住,今天是咱們秦家的大日子,不能讓人說咱們小氣。”
“哎!”秦壯壯接過錢,興沖沖地跑出去了。
秦大河看著兒子的背影,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雖然侄女死了,但換來兒子進城當工人,換來五百多塊錢,換來秦家在四九城站穩腳跟……值了。
他轉身看向西邊的靈棚。
相比之下,西邊的靈棚寒酸得多。四根破舊的竹竿勉強支起一張打滿補丁的帆布,棚子小得只能勉強放下棺材——那是一口薄皮棺材,連漆都沒上,就是普通的原木色。棺材前也擺著供桌,但桌上的東西少得可憐——只有一碟饅頭,一碗清水,連香燭都是別人用剩下的半截。靈棚兩側空蕩蕩的,一個花圈都沒有,只有兩條用白紙寫的輓聯,字跡潦草,像是臨時趕工寫的。
劉光天蹲在靈棚前,往火盆裡添著紙錢。他穿著打補丁的棉襖,頭髮凌亂,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有眼睛裡偶爾閃過的茫然和恐懼,暴露了他內心的無助。
早上,他一個人拉著板車,把劉光福的屍體從北海公園拉回來。板車很沉,路上坑坑窪窪,他拉得滿頭大汗,好幾次差點摔倒。回到院子,他一個人把屍體從板車上搬下來,放在門板上,累得幾乎虛脫。
秦大河看到了,走過來問:“光天,怎麼不找親戚幫忙?你一個人怎麼能應付得了?”
劉光天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有親戚。父親劉海中雖然瘋了,但還有幾個堂兄弟。母親孃家那邊也有舅舅和表兄弟。他連忙出去找,一家一家地通知。
下午,親戚們陸續來了。
劉家的堂叔堂伯來了五個,都是五十多歲的老頭,穿著破舊的衣服,臉上帶著那種常年勞作的滄桑。他們看到劉光福的屍體,唉聲嘆氣了幾句,但也沒甚麼特別悲傷的表現——劉海中瘋了之後,劉家早就散了,親戚間走動也少了。
劉光天的舅舅家也來了三個人——舅舅和兩個表兄弟。舅舅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看到外甥死了,眼圈紅了紅,但也沒多說甚麼,只是幫忙搭起了靈棚。
兩撥親戚加起來不到十個人,稀稀拉拉地站在靈棚前,顯得有些冷清。
秦大河看著西邊那寒酸的場面,心裡湧起一絲優越感,但面上還是走過去,遞過去一包煙:“劉家兄弟,節哀。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
劉家堂叔接過煙,勉強笑了笑:“謝謝秦大哥。我們家……唉,命苦啊。”
“是啊,都不容易。”秦大河拍拍他的肩膀,“這樣,今天我們家辦喪事,準備了飯菜,一會兒你們也過來吃點。都是街坊鄰居,別客氣。”
“那怎麼好意思……”劉家堂叔猶豫。
“沒事,人多熱鬧。”秦大河擺擺手,“就這麼定了。”
他回到東邊靈棚,對負責做飯的婦女們說:“一會兒西邊劉家的人也過來吃,多準備點碗筷。”
“知道了。”婦女們應道。
院子裡,兩撥人各忙各的,但氣氛明顯不同。東邊熱熱鬧鬧,人來人往;西邊冷冷清清,門可羅雀。
賈家人也來了。賈福貴帶著賈家六個人,站在中院賈家門口,遠遠地看著兩個靈棚,臉色陰沉。他們沒去秦家那邊——畢竟剛鬧過矛盾,拉不下臉。也沒去劉家那邊——非親非故,沒必要湊熱鬧。
“叔,咱們就這麼幹看著?”賈家一個年輕人小聲問。
“不然呢?”賈福貴哼了一聲,“秦家現在人多勢眾,又有軋鋼廠撐腰,咱們惹不起。等著吧,等喪事辦完了,咱們再跟他們算賬——房子的事,孩子的事,沒完!”
下午四點,開飯了。
秦家在東邊靈棚前擺開了十幾張八仙桌——有的是從院子裡其他住戶家借的,有的是臨時用木板搭的。桌子上擺滿了大碗——白菜燉粉條豆腐,裡面油汪汪的肥肉片清晰可見;剛出鍋的白麵饅頭,熱氣騰騰;還有一大盆鹹菜,算是下飯菜。
秦家人、街坊鄰居、軋鋼廠來了幾個工友,還有西邊劉家的親戚,都圍坐在桌前,開始吃飯。院子裡一下子熱鬧起來——咀嚼聲、說話聲、碗筷碰撞聲,交織在一起,竟然有幾分“喜慶”的感覺。
秦大河端著碗,站在靈棚前,看著這熱鬧的場面,心裡五味雜陳。
侄女死了,但這麼多人為了她聚在一起,吃著她“帶來”的飯菜,這算不算一種風光?
他想起秦淮茹小時候的樣子,扎著兩個羊角辮,跟在他身後“二叔二叔”地叫。後來長大了,出落得水靈,嫁到城裡,以為能過上好日子。誰知道……
“秦大哥,”一個軋鋼廠的工友走過來敬酒,“淮茹是個好同志,在廠里人緣很好。她走了,我們都很難過。這杯酒,敬她。”
秦大河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酒很辣,辣得他眼淚都出來了。
“謝謝,謝謝你們還記得淮茹。”他聲音有些哽咽。
“應該的。”工友拍拍他的肩膀,“以後有甚麼事,儘管說。壯壯在廠裡,我們都會照應的。”
“好,好。”秦大河連連點頭。
另一邊,劉家親戚坐在角落裡,默默地吃著飯。飯菜很香,但他們吃得很拘謹,不時偷眼看看東邊熱鬧的人群,再看看西邊那口寒酸的棺材,臉上寫滿了窘迫和尷尬。
劉光天沒上桌。他一個人蹲在靈棚前,端著碗,扒拉著飯菜,眼神空洞。
弟弟死了,父死了,母親死了,這個家徹底完了。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怎麼處理後事,怎麼活下去,怎麼面對這個充滿死亡和恐懼的世界。
“光天,”劉家堂叔走過來,遞給他一支菸,“別太難過了。人死不能復生,你得往前看。”
劉光天接過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寒冷的空氣中繚繞,模糊了他的臉。
“叔,”他聲音沙啞,“光福……到底是怎麼死的?”
堂叔愣了一下:“公安不是說,是溺水嗎?意外。”
“意外?”劉光天苦笑,“他剛出少管所,大晚上跑到北海公園去幹甚麼?那裡離咱們院子十幾里路,他沒事去那兒幹甚麼?”
堂叔沉默了。他也覺得蹊蹺,但不敢深想。
“可能是……心情不好,想散散心吧。”他含糊地說。
劉光天搖搖頭,沒再說話。他想起這些天院子裡發生的事——易中海死了,劉海中死了,劉光齊死了,閻埠貴死了,秦淮茹死了,現在劉光福也死了。這麼多人,一個接一個地死,真的都是意外嗎?
他不敢想。越想越害怕。
天漸漸黑了。院子裡點起了馬燈和燈籠,昏黃的光線下,兩個靈棚顯得更加詭異——一個熱鬧,一個冷清;一個氣派,一個寒酸;一個像是在慶祝甚麼,一個像是在哀悼甚麼。
秦大河站在東邊靈棚前,看著來弔唁的人絡繹不絕——有街坊鄰居,有軋鋼廠工友,甚至還有幾個街道辦的工作人員。每個人都上了香,燒了紙,說了幾句安慰的話,然後到桌前吃頓飯,算是盡了心意。
他算了一下,今天來了至少兩百人。光是飯菜就花了將近一百塊錢——二十斤豬肉,五十斤麵粉,還有各種蔬菜調料。但他覺得值。這場面,這排場,讓秦家在四九城露了臉,也讓秦淮茹走得“體面”。
“爹,”秦壯壯走過來,臉上帶著酒後的紅暈,“剛才軋鋼廠李廠長讓人捎話來,說廠裡決定再給咱們家補助一百塊錢,算是喪葬費。錢明天就能領。”
“好,好。”秦大河眼睛一亮,“李廠長夠意思。等喪事辦完了,咱們得好好謝謝人家。”
“還有,”秦壯壯壓低聲音,“街道辦陳主任說了,房子的事,等過了年再研究。但她暗示,只要咱們不鬧,房子可能暫時不收,讓咱們先住著。”
秦大河點點頭。這也在他意料之中。秦家一百多號人在這兒,街道辦也不敢把事情做絕。暫時住著,慢慢想辦法,總能找到解決之道。
“孩子呢?”他問,“小當和槐花,街道辦怎麼說?”
秦壯壯臉色暗了下來:“陳主任說,孩子的撫養問題,得等公安那邊破案之後再說。現在案子沒破,孩子的監護權暫時由街道辦代管。不過她答應,可以讓咱們先見見孩子,跟孩子培養培養感情。”
秦大河皺眉。這可不是他想要的結果。孩子必須帶回秦家村,這是底線。
“明天我去找陳主任,再談。”他沉聲說。
夜色漸深,弔唁的人陸續散去。院子裡恢復了安靜,只有兩個靈棚前的長明燈還亮著,在寒風中搖曳。
秦家大部分人都回大車店休息了,只留下幾個人守夜。劉家親戚也走了,只剩下劉光天一個人,蹲在靈棚前,繼續燒紙。
秦大河走到西邊靈棚,看到劉光天那孤單的身影,心裡湧起一絲同情。
“光天,回去歇著吧。”他說,“人死不能復生,你得保重身體。”
劉光天抬起頭,眼睛紅腫:“秦叔,你說……下一個會是誰?”
秦大河一愣:“甚麼?”
“下一個死的,會是誰?”劉光天聲音很輕,但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懼,“易大爺死了,我爸死了,我哥死了,閻大爺死了,秦姐死了,我弟死了……下一個,是不是該輪到我了?”
秦大河的後背一陣發涼。他看著劉光天那張年輕但寫滿恐懼的臉,一時不知該說甚麼。
“別瞎想。”他最終說,“公安會抓住兇手的。”
“抓不住的。”劉光天搖頭,“那個人……不是人,是鬼。他來無影去無蹤,想殺誰就殺誰。我們誰也逃不掉。”
他說完,低下頭,繼續燒紙。火光映著他蒼白的臉,顯得格外詭異。
秦大河站了一會兒,最終甚麼也沒說,轉身離開了。
回到東邊靈棚,他坐在供桌旁的椅子上,看著秦淮茹的遺像,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侄女死了,但他似乎從她的死中,得到了很多——工位,錢,面子,甚至可能還有房子。
這算不算一種諷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須抓住這一切,為秦家,也為死去的侄女,爭取到最大的利益。
窗外,寒風吹過,捲起地上的紙灰,在空中打著旋,像一個個黑色的蝴蝶。
而在遠處的街道上,一個身影正靜靜地注視著四合院的方向。
是葉青。
他站在一棟三層小樓的樓頂,手裡拿著望遠鏡,看著院子裡那兩個並排的靈棚,看著那些忙碌或悲傷的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秦淮茹死了,劉光福死了。名單上又少了兩個名字。
但還不夠。還有很多人要處理。
何大清跑了,但總會回來的。秦家這群人,斬草除根。
還有……劉光天。這個劉家最後的倖存者,一樣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