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紅星軋鋼廠大門前。
秦家和賈家的對峙已經從四合院蔓延到了這裡。
秦大河帶著三十多個秦家青壯年站在大門左側,個個挺胸抬頭,眼神兇狠。賈福貴帶著賈家六個人站在右側,雖然人數懸殊,但也不甘示弱,梗著脖子和秦家對視。兩撥人中間隔著一條七八米寬的通道,像是劃出了楚河漢界,誰也不肯越界,但誰也不肯後退。
軋鋼廠門口的民兵已經增加到了八個人,持槍警戒,臉色凝重。廠辦主任王科長站在門衛室門口,拿著鐵皮喇叭,一遍遍地喊話:
“各位鄉親,各位同志!請你們保持冷靜!廠里正在研究秦淮茹同志的撫卹方案,一定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覆!請你們先回去,不要影響廠裡的正常生產秩序!”
但沒人聽他的。
“研究?研究到甚麼時候?”秦大河吼道,“我們都來了三天了!今天必須給個說法!”
“對!給個說法!”秦家眾人齊聲附和,聲音震得大門上的紅五星都似乎在顫動。
賈福貴也不甘示弱:“王科長!房子是我們賈家的!你們軋鋼廠不能把房子收回去!還有工位,那是東旭用命換來的,得給我們賈家!”
“給你?”秦大河冷笑,“給你們賈家誰?你們那幾個歪瓜裂棗,誰配頂東旭的工位?”
“你說誰歪瓜裂棗?”賈家一個年輕人衝出來,被民兵攔住了。
“就說你!怎麼著?”秦家這邊也往前湧,場面再次緊張起來。
王科長急得滿頭大汗。他已經請示了廠領導,但領導們的意見也不統一——有人主張強硬,叫公安來把人都抓走;有人主張安撫,給點錢打發走;還有人主張拖,拖到這些人自己耗不下去。
但現在看來,拖是拖不下去了。秦家這一百多號人雖然大部分都分散在城裡各處,但每天輪流來三十多人堵門,已經嚴重影響了軋鋼廠的正常秩序。工人們進出都要被圍觀、被議論,士氣受到很大影響。更麻煩的是,這件事已經傳開了,其他工廠、單位都在看軋鋼廠怎麼處理,處理不好,影響會很惡劣。
“這樣吧,”王科長擦了擦汗,“你們兩邊各派一個代表,跟我進去見廠長。咱們當面談,行不行?”
秦大河和賈福貴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
“我去。”秦大河說。
“我也去。”賈福貴說。
“行,就你們倆。”王科長鬆了口氣,趕緊帶著兩人走進廠區。
軋鋼廠廠長辦公室在三樓,是個寬敞的大房間,牆上掛著領袖像和各種獎狀。廠長姓李,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看起來很威嚴。他坐在辦公桌後,看著走進來的秦大河和賈福貴,眉頭緊鎖。
“坐吧。”他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兩人坐下,王科長站在一旁,簡單介紹了一下情況。
李廠長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秦淮茹同志的事情,廠裡很痛心。她是個好工人,工作認真,為人本分。她的不幸遇害,是廠裡的損失,也是她家庭的巨大不幸。”
他頓了頓,繼續說:“關於撫卹問題,廠裡已經研究過了。按照相關規定,因公死亡的職工,撫卹金是十二個月的工資。秦淮茹同志的月工資是二十七塊五,十二個月就是三百三十塊。另外,考慮到她有兩個年幼的孩子,廠裡決定額外補助兩百塊,一共是五百三十塊。”
五百三十塊。這個數字比秦大河預期的一千五少了一大半,但他沒急著反駁,而是問:“那工位呢?”
“工位按照規定要收回。”李廠長說,“但考慮到秦淮茹同志的特殊情況,廠裡決定特事特辦,給她一個招工名額,可以由她的直系親屬頂替。”
秦大河和賈福貴同時眼睛一亮。
“但是,”李廠長補充道,“這個名額只有一個。你們兩家,誰要?”
辦公室裡的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
秦大河立刻說:“當然是我們秦家要!淮茹是我們秦家的閨女,她的工位就該我們秦家頂!”
“放屁!”賈福貴站起來,“工位是東旭的,東旭是我們賈家的人!要頂也該我們賈家頂!”
“東旭死了,秦淮茹是遺孀,工位就是她的!”秦大河也站起來,“現在她死了,就該歸我們孃家人!”
“你們秦家算老幾?閨女嫁出去了就是外人!”
“外人?淮茹的骨灰還沒涼呢,你們賈家就把她當外人了?”
兩人越吵越兇,唾沫星子亂飛。王科長趕緊上前勸解,但根本拉不開。
李廠長一拍桌子:“都給我坐下!”
兩人嚇了一跳,這才悻悻地坐下,但眼睛依然死死瞪著對方。
“這個名額給誰,不是你們說了算。”李廠長冷冷地說,“要看誰更適合,誰更需要。”
他看向秦大河:“你們秦家是農村戶口,拿到工位,就能轉成城市戶口,這是一輩子的事。但你們家在昌平,離四九城一百多里,拿到工位後,誰來上班?住哪兒?”
秦大河早有準備:“我兒子秦壯壯來頂!他今年二十五,身強力壯,幹活不惜力!住的地方……淮茹的房子不是還沒收嗎?他先住那兒!”
“房子要收回。”李廠長糾正,“但可以考慮給他安排集體宿舍。”
秦大河點頭:“宿舍也行!”
李廠長又看向賈福貴:“你們賈家呢?”
賈福貴連忙說:“我侄子賈明,二十二歲,初中畢業,聰明能幹!他來頂!他本來就是城裡人,住的地方好解決!”
“賈明?”李廠長皺眉,“他有工作嗎?”
“暫時沒有,在家待業。”賈福貴說,“但他年輕,學東西快,肯定能勝任!”
李廠長沉默了。他看看秦大河,又看看賈福貴,心裡快速權衡著。
給秦家,能解決農村戶口問題,能安撫這一百多號人,能儘快平息事端。但秦壯壯是農村人,文化水平低,能不能適應工廠工作是個問題。
給賈家,合情合理——工位本來就是賈東旭的,給賈家人順理成章。但賈家只有六個人,給不給這個名額,他們鬧不出多大動靜。而且,給了賈家,秦家那一百多號人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權衡再三,李廠長做出了決定。
“這樣吧,”他緩緩開口,“這個名額給秦壯壯。”
“甚麼?”賈福貴猛地站起來,“廠長,這不公平!工位是我們賈家的!”
“秦淮茹同志的工位,是她的,不是賈家的。”李廠長糾正,“而且,秦家的情況更特殊,更需要這個名額。作為補償,廠裡可以給賈家一些經濟補助,比如……再給兩百塊。”
賈福貴還想爭辯,但看到李廠長不容置疑的表情,知道再爭也沒用,只能咬牙坐下。
秦大河則喜形於色:“謝謝廠長!謝謝廠長!我們秦家一定記著廠裡的好!”
“你先別急著謝。”李廠長說,“有幾個條件。第一,秦壯壯必須透過體檢和政審,合格了才能正式錄用。第二,他進來後要從學徒工幹起,工資待遇按學徒工標準。第三,如果他在工作期間違反廠規廠紀,廠裡有權辭退。”
“沒問題!沒問題!”秦大河連連點頭,“壯壯肯定好好幹,不給廠裡丟人!”
“那就這麼定了。”李廠長對王科長說,“老王,你帶秦壯壯去辦手續。賈家那邊,你去財務科領兩百塊錢,算是對他們的補償。”
“是。”王科長點頭。
秦大河和賈福貴離開廠長辦公室,一個喜氣洋洋,一個垂頭喪氣。
回到廠門口,秦大河立刻宣佈了這個好訊息。秦家人歡呼雀躍,賈家人則臉色鐵青。
“叔,咱們就這麼算了?”賈家一個年輕人不甘心地問。
“不算了還能怎麼樣?”賈福貴咬著牙,“人家廠長都發話了,咱們還能跟軋鋼廠硬扛?”
他看了一眼興高采烈的秦家人,眼睛裡閃過一絲怨毒:“不過,這事沒完。房子他們別想輕易拿走,孩子……也未必就能讓他們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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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秦壯壯在秦大河和王科長的陪同下,辦理了入職手續。體檢簡單走了個過場——農村小夥子身強力壯,沒甚麼毛病。政審也順利透過——秦家雖然人多勢眾,但都是貧農出身,歷史清白。
手續辦完,秦壯壯領到了一套嶄新的藍色工裝,一個工作證,還有一把更衣櫃的鑰匙。他摸著工裝上“紅星軋鋼廠”五個紅字,激動得手都在發抖。
從今天起,他就是城裡人了!是國營大廠的工人了!
“壯壯,”秦大河拍著兒子的肩膀,“好好幹,別給秦家丟人,也別給淮茹丟人。”
“爹,你放心!”秦壯壯重重點頭,“我一定好好幹,掙大錢,讓咱們秦家過上好日子!”
秦大河滿意地笑了。雖然侄女死了,但換來一個城市戶口,一個鐵飯碗,值了。
至於房子和孩子的問題,可以慢慢來。只要秦壯壯在軋鋼廠站穩腳跟,秦家在四九城就有了根基,以後甚麼事都好辦。
秦家人歡天喜地地回到了大車店,晚上還買了酒肉慶祝。賈家人則灰溜溜地回了四合院,關起門來生悶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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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北海公園。
北海公園是四九城最大的皇家園林之一,冬日裡雖然遊人稀少,但景色依然別緻——冰封的湖面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倒映著白塔和枯樹的影子;殘雪點綴著亭臺樓閣,增添了幾分蕭瑟的美感。
清晨六點半,天剛矇矇亮,公園的清潔工老張像往常一樣,推著小車開始清掃園內的小路。他今年六十多了,在公園幹了十幾年,對這裡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像自己家。
今天特別冷,哈氣成霜。老張裹緊了棉襖,埋頭掃地,只想趕緊幹完活,回傳達室喝口熱茶。
掃到湖邊時,他忽然看到冰面上有個黑影。起初以為是枯樹枝或者垃圾袋,但走近一看,嚇了一跳——那是一個人!
一個人趴在冰面上,臉朝下,身體一動不動。身上的衣服被冰水浸透,已經凍硬了,像一尊詭異的冰雕。
老張的心臟狂跳起來。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湖邊,仔細看了看。那人穿的是深藍色的棉襖,看起來像個年輕小夥子。
“喂!喂!”老張喊了兩聲。
沒有回應。
老張不敢貿然上冰——冰面雖然凍住了,但有些地方不結實,萬一掉下去就完了。他連忙跑回傳達室,打電話報了警。
二十分鐘後,公安的吉普車呼嘯而來。白玲帶著幾個幹警和法醫趕到現場。
冰面上,屍體已經被凍得僵硬。幾個幹警用繩索和木板,小心翼翼地把屍體拖到岸邊。
白玲蹲下身,檢查了一下。死者是個年輕男性,二十歲左右,臉已經凍得發紫,但還能辨認出五官。她仔細看了看,覺得有些眼熟。
“白科長,”一個幹警走過來,“確認了身份。是劉光福,紅星四合院劉家的二兒子,劉光天的弟弟。”
白玲的心猛地一沉。劉光福?那個因為偷竊被抓進少管所的孩子?
“他怎麼會在北海公園?”她問。
“不知道。”幹警搖頭,“少管所那邊說,劉光福三天前因為表現良好,提前釋放了。釋放後他就回了四合院,但昨天下午離開家,說去找工作,之後就再沒回去。”
白玲站起身,環視四周。北海公園離四合院不算近,劉光福為甚麼會來這裡?而且是晚上?
法醫開始初步檢查。屍體表面沒有明顯的外傷,只有一些擦傷,像是摔倒時造成的。口鼻處有少量泡沫,這是溺水的典型特徵。但奇怪的是,冰面上沒有破裂的痕跡——如果劉光福是掉進冰窟窿淹死的,冰面上應該有洞才對。
“白科長,”法醫走過來,“初步判斷是溺水身亡。死亡時間大概在昨晚十點到十二點之間。但具體是意外還是他殺,需要進一步屍檢才能確定。”
白玲點點頭,臉色凝重。又一個四合院的人死了。
劉光福,劉海中家的小兒子,今年才十七歲。他父親劉海中瘋了,哥哥劉光齊被殺,母親二大媽半瘋,家裡已經垮了。現在,他也死了。
是意外嗎?一個剛出少管所的年輕人,大晚上跑到北海公園,不小心掉進冰窟窿淹死了?
還是……他殺?
白玲想起了那個連環殺手。劉光福不在之前的死亡名單上,但他畢竟是劉家的人,劉海中是迫害葉家的元兇之一。兇手會不會把仇恨擴大到劉家的下一代?
但如果是他殺,為甚麼選擇在北海公園?為甚麼用溺水的方式?這不符合兇手一貫的風格——槍殺,乾淨利落。
“查一下劉光福最近幾天的行蹤。”白玲下令,“還有,通知劉家,讓他們來認屍。”
“是。”
幹警們開始行動。白玲站在湖邊,看著冰面上那個曾經躺著屍體的位置,眉頭緊鎖。
事情越來越複雜了。
秦家和賈家為了房子和工位鬧得不可開交,劉光福又莫名其妙地死在北海公園。四合院就像一塊被詛咒的土地,每一個跟它有關的人,似乎都逃不過死亡的陰影。
而她,作為專案組負責人,卻始終抓不到兇手的尾巴,甚至連線近真相都做不到。
挫敗感像冰水一樣,從腳底蔓延上來。
但她不能放棄。她是公安,是人民的衛士,是正義的守護者。無論多難,她都必須堅持下去,必須找到真相,必須抓住兇手。
冬日的寒風吹過湖面,捲起一層細碎的冰晶,在晨光中閃爍著冰冷的光芒。
白玲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
還有許多事情要做,沒有時間沉浸在挫敗中。
而在四合院裡,劉光天剛剛接到公安的通知,得知弟弟死了。他癱坐在自家屋裡的地上,眼神空洞,嘴裡喃喃自語:
“都死了……都死了……下一個……該輪到我了……”
窗外,秦家人正在院子裡慶祝秦壯壯入職,歡聲笑語傳得很遠。
同一個院子,一邊是死亡和絕望,一邊是新生和希望。
命運,就是這麼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