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城西廢棄紡織廠三號倉庫。
這裡是“家裡”約定的老地方——三年前啟用、只用過兩次的備用聯絡點。王德發記得很清楚,第一次來是接收潛伏指令,第二次是傳遞一份關於軋鋼廠擴建計劃的圖紙。之後這裡就再也沒啟用過,直到今天。
他和王德雲提前半小時就到了,隱藏在倉庫二樓一個能俯瞰整個入口的破舊控制室裡。兩人都換了深色衣服,臉上抹了煤灰,儘可能降低辨識度。王德雲手裡握著一把匕首,王德發則拿著一根鐵管——他們的槍在逃離楊建國的倉庫時就丟了,現在只剩這些簡陋的武器。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倉庫裡一片死寂,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火車汽笛聲,和風吹過破損窗戶的嗚咽聲。月光從屋頂的破洞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慘白的光斑,照著滿地的機器零件和廢棄的紡錘。
“時間到了。”王德發壓低聲音,看了看腕上那塊老舊的上海表。
王德雲點點頭,但沒說話,眼睛死死盯著倉庫入口。按照約定,對方會打三長兩短的燈光訊號,然後他們才能現身。
又過了五分鐘。就在王德發開始懷疑是不是記錯了時間或地點時,倉庫入口處終於亮起了燈光——三長,兩短,間隔準確。
他鬆了口氣,準備起身,但王德雲按住了他的手臂。
“等等。”她聲音極低,“有點不對勁。”
“怎麼了?”
“訊號是對,但……”王德雲眯起眼睛,“你聽腳步聲。”
王德發凝神細聽。確實有腳步聲傳來,但聽起來……只有一個人?而且步頻有些急促,甚至有些慌亂。按照“家裡”的作風,這種重要接頭至少會派兩個人,一明一暗,互相掩護。
“可能情況特殊。”王德發說,“咱們的人損失慘重,能派出一個就不錯了。”
話雖這麼說,他還是握緊了鐵管,示意王德雲留在控制室掩護,自己下去見人。
他沿著鏽跡斑斑的鐵樓梯緩緩走下,腳步聲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走到一樓時,他看到了那個人——背對著他,站在月光下,穿著深色棉襖,頭上戴著帽子,看不清臉。
“夜鶯啼血。”王德發按照約定的暗號開口。
對方轉過身來,帽子下的臉在月光中顯露出來。
王德發的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
那是一張他完全沒想到的臉——何大清!
“你……你是誰?”王德發的聲音有些發抖,握鐵管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何大清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向前走了幾步,讓自己完全暴露在月光下。他的臉色鐵青,眼睛裡佈滿血絲,但眼神卻異常銳利,甚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怎麼,連我都不認識了?”何大清的聲音低沉而沙啞,“還是說,你們在四九城待得太舒服,把家裡的規矩都忘了?”
這話裡的意味太明顯了。王德發腦子裡嗡嗡作響,無數念頭閃過——何大清是家裡派來的?怎麼可能!他明明只是個廚子,在保城待了十幾年,怎麼會是……
但緊接著,他想起了很多細節:何大清突然從保城回來,時間點剛好在楊建國死後、特務網路最混亂的時候;他一回來就試圖掌控四合院,看似是為了爭權,但換個角度想,是不是在試圖接管失控的局面?還有他對院子裡那些事的過分關注,對秦淮茹的特別“關照”……
“你……你是‘老窖’?”王德發試探著問出那個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的代號——家裡在北方地區最高階別的潛伏負責人之一,據說已經蟄伏十幾年,從未啟用。
何大清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你們太愚蠢了。”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壓抑的憤怒:“王翠蘭暴露,聾老太暴露,楊建國被殺,整個四九城的網路幾乎癱瘓!死了這麼多人,黃雀計劃怎麼辦?你們怎麼向家裡交代?!”
這劈頭蓋臉的斥責讓王德發臉色煞白。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無話可說。確實,他們的任務失敗了,而且是慘敗。
“我冒著生命危險從保城趕回來,就是為了收拾你們留下的爛攤子!”何大清繼續斥責,每個字都像鞭子一樣抽在王德發臉上,“你們倒好,躲在這個老鼠洞裡,連出去找線索的勇氣都沒有!就等著家裡來救你們?”
“不是的!”王德發終於找到聲音,“我們一直在行動!我們找到了秦淮茹,她在為我們做事!我們還知道金屬盒子在公安手裡——”
“夠了!”何大清打斷他,“秦淮茹?一個農村來的寡婦,能有多大用處?至於金屬盒子……如果你們早點拿到手,事情會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嗎?!”
他向前逼近一步,月光下,他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告訴我,現在還有甚麼挽回的餘地?除了那個盒子,還有甚麼有價值的東西?”
王德發被他的氣勢壓得後退半步,大腦飛速運轉。何大清的話雖然難聽,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他們確實失敗了,確實需要拿出有價值的東西,才能爭取到撤離的機會。
“我們……我們還有一條線。”王德發咬牙說道,“秦淮茹雖然沒甚麼大用,但她至少是我們在院子裡的眼睛。而且,我們懷疑她知道一些關於聾老太和盒子的資訊。只要給她足夠的壓力,或者足夠的誘惑,她可能會吐出來。”
“可能?”何大清冷笑,“我要的是確定!是能帶回家的情報!不是‘可能’!”
“那你要我們怎麼辦?!”王德發也來了火氣,“公安到處抓我們,院裡還有個不知道在哪的殺手!我們能活到現在就不錯了!”
這話說完,倉庫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兩人粗重的呼吸聲在空氣中交織。
何大清盯著王德發看了幾秒,眼神中的憤怒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算計。
“好。”他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既然你們還有用,我就再給你們一次機會。但這是最後一次。”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三天。我要你們在三天之內,從秦淮茹那裡拿到關於金屬盒子的確切資訊——裡面到底有甚麼,怎麼開啟,或者至少,聾老太生前有沒有透露過甚麼。拿到之後,到這裡來,我會安排你們撤離。”
“三天太短了!”王德發脫口而出,“公安盯得那麼緊,我們連見她一面都難——”
“那是你們的問題。”何大清面無表情,“我已經幫你們爭取了時間。家裡原本的意思是直接放棄你們,是我堅持說你們還有價值。如果三天後拿不到我要的東西……後果你們自己清楚。”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
“等等!”王德發急忙叫住他,“你……你不跟我們一起行動嗎?有你在,很多事情會容易得多——”
“我的身份不能暴露。”何大清頭也不回,“我還有更重要的任務。記住,三天。”
他的身影消失在倉庫的陰影中,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完全消失。
王德發站在原地,渾身發冷。控制室裡,王德雲悄悄走下來,臉色同樣蒼白。
“姐,你都聽到了?”王德發苦澀地問。
王德雲點點頭,聲音有些發顫:“他真的是‘老窖’?”
“八九不離十。”王德發說,“暗號對,知道‘黃雀計劃’,知道我們的處境……而且那種氣勢,不是一般人能裝出來的。”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王德發苦笑,“三天,拿到秦淮茹手裡的資訊,或者……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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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城南一處破敗的小廟後牆。
秦淮茹裹著一條破舊的灰色頭巾,把臉遮住大半,只露出一雙眼睛。她站在牆角的陰影裡,身體因為寒冷和恐懼而微微發抖。
她已經在這裡等了十五分鐘。約定的時間是十一點半,現在應該已經到了。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轉身離開時,一個黑影從另一側牆角悄無聲息地閃了出來。
“秦同志,來得挺準時。”是那個女人的聲音,王德雲。
秦淮茹猛地轉身,心臟狂跳。月光下,她看到王德雲穿著一身黑色棉衣,臉上也抹了東西,看不清表情,但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
“我……我來了。”秦淮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你說有重要的事要談。”
“對。”王德雲走近幾步,但沒有靠得太近,“上次給你的錢,用完了嗎?”
秦淮茹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那五十塊錢,她只花了十塊買了些糧食和煤,剩下的都藏在炕洞最深處,一分都不敢多花。
“還有……還有。”她低聲說。
“那好。”王德雲點點頭,“今天我開門見山。你考慮好了嗎?留在四合院,早晚是死。”
這話像一把冰錐,直刺秦淮茹的心臟。她抿著嘴,沒有說話,但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公安盯上你了,對吧?”王德雲繼續說,“那個叫白玲的女公安,找你問過好幾次話。她看起來客氣,但問的都是要命的問題。她在懷疑你,懷疑你知道甚麼,或者隱瞞甚麼。”
秦淮茹的呼吸急促起來。是的,白玲確實找過她,而且問的問題一次比一次尖銳。她每次都儘量裝傻,裝可憐,但能感覺到對方並不完全相信她。
“還有院裡那些人。”王德雲的聲音像毒蛇一樣鑽進她的耳朵,“何大清在打你的主意,他想從你這裡挖出秘密,好去跟公安或者兇手討價還價。其他人呢?他們看你的眼神,是不是像看一個災星?覺得你剋死了丈夫,剋死了婆婆,現在還要剋死他們?”
“別說了……”秦淮茹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偏要說。”王德雲向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有壓迫力,“秦淮茹,你醒醒吧!那個院子對你來說就是地獄!你丈夫死了,婆婆死了,傻柱死了,一大媽死了……下一個是誰?你?還是你的兩個女兒?”
秦淮茹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這些天,這些念頭像噩夢一樣纏繞著她,她不敢想,卻又忍不住想。
“跟我們合作,是你唯一的生路。”王德雲終於說出了真正的目的,“我們需要你幫我們拿到一些資訊,關於聾老太,關於她屋裡的那個金屬盒子。只要你做到了,我們可以帶你和你女兒離開四九城,去南方,給你們新的身份,一筆足夠你們過日子的錢。”
她頓了頓,補充道:“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三天,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後,如果你還是不合作……那我們只好找別人了。而你,就繼續在那個院子裡等死吧。”
說完,王德雲轉身就要走。
“等等!”秦淮茹脫口而出。
王德雲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我……我需要時間。”秦淮茹的聲音在顫抖,“三天太短了,公安盯得那麼緊,我……”
“那就抓緊。”王德雲冷冷地說,“記住,三天。過期不候。”
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留下秦淮茹一個人站在牆角,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三天。又是三天。
何大清給了王德髮姐弟三天,王德雲給了她三天。而她自己,在這個地獄般的院子裡,還能撐幾個三天?
秦淮茹抬起頭,看著夜空中那輪慘白的月亮。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滿臉的淚痕,和眼中深深的絕望。
她需要錢,需要安全,需要一條活路。
四合院對她來說,確實是地獄。每一個角落都瀰漫著死亡的氣息,每一個熟人都可能是潛在的兇手或告密者。她每天生活在恐懼中,不知道下一個死的會是誰,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
可是……跟特務合作?背叛?如果被發現,那會是比死更可怕的結局。
但如果拒絕呢?在這個院子裡等死?讓兩個女兒也陪著她一起死?
秦淮茹閉上眼睛,淚水再次湧出。她從來沒有這麼絕望過,從來沒有覺得選擇這麼艱難。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擦乾眼淚,拉緊頭巾,低著頭,快步朝著四合院的方向走去。
夜深了,街道上空無一人。她的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一個未知的、可能是更加黑暗的未來。
而她沒有注意到,在街角一個賣夜宵的餛飩攤後面,一個穿著棉大衣、看起來像是普通工人的男人,正一邊吃著餛飩,一邊用眼角的餘光,默默注視著她離開的方向。
那是公安的便衣。
水已經攪渾了,魚兒開始遊動。
獵人們都在等待,等待那條最大的魚,甚麼時候會露出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