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那片相對空曠的空地上,時隔數日,再次搭起了靈棚。依舊是簡陋到寒酸的竹竿和破帆布,依舊是劣質的線香散發著廉價而嗆人的氣味,依舊是幾個用白紙勉強糊成的“奠”字燈籠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只是,靈棚裡躺著的,從三大媽換成了劉光齊——劉海中家那個不成器、卻終究是條性命的大兒子。
靈棚正對著劉家原先的屋子(現在屬於二大媽和剩下的兩個兒子),裡面停放著從街道殯儀館拉來的、一口薄皮棺材。棺材蓋沒蓋嚴,露出一角,可以看到劉光齊那張經過簡單整理、卻依舊殘留著死前驚恐和痛苦扭曲的青灰色臉,以及額頭上那個經過填充仍顯猙獰的彈孔。白布覆蓋著他中彈的右腿,但滲出的暗紅色血跡依舊觸目驚心。
二大媽癱坐在棺材旁的一把破椅子上,已經哭得沒有力氣,只剩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乾嚎,眼淚早已流乾,眼神空洞絕望,彷彿靈魂已經隨著兒子的死去而被抽走。劉光天和劉光福兩個半大小子,穿著一身明顯不合體的、不知從哪裡湊來的黑色舊衣服,臂纏白布,木然地跪在靈棚前,臉上沒有甚麼悲傷,更多的是麻木、恐懼,還有一種被巨大變故砸懵後的茫然。他們或許並不怎麼喜歡這個大哥,但大哥的死,尤其是以這種方式死在眼前,徹底擊碎了他們最後一點對生活和未來的、哪怕是最微弱的幻想。這個家,徹底完了。
院子裡死寂一片。除了二大媽那斷斷續續的乾嚎和風聲,再沒有其他聲音。沒有人來弔唁,沒有人來燒紙。所有人都躲在家裡,門窗緊閉,連偷看都不敢。靈棚前,只有劉家這剩下的、殘缺的一家三口,以及……臉色鐵青、站在靈棚外幾步遠的何大清。
何大清此刻的心情,比這冬日的寒風還要冰冷刺骨。他站在那裡,不是為了弔唁劉光齊(他跟劉家本就沒有多深的交情),而是因為一種難以言喻的憤怒、挫敗和更深的恐懼。
他是誰?他可是剛剛“自封”、並試圖讓院裡人認可的“管院大爺”!雖然他還沒來得及正式“上任”,但在他心裡,在某種程度上,他已經把自己當成了這座院子的“主事人”。可現在,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就在他試圖恢復秩序、安定人心的時候,院裡又死了一個人!還是以如此囂張、如此挑釁的方式,在上班路上被槍殺!這無異於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臉上,也徹底宣告了他那套“重整秩序”的想法,是多麼的幼稚和可笑!
更讓他憤怒和無力的是公安的態度。劉光齊出事後,公安來得比上次更快,陣仗更大,封鎖更嚴,問詢也更細。他作為“準管院大爺”,自然被重點“關照”,反覆盤問。可問來問去,結果呢?
“何大清同志,請你理解,案件正在全力偵破中,但兇手非常狡猾,現場幾乎沒有留下有價值的線索。我們會盡快破案,給死者家屬一個交代。”負責問詢的公安幹警面無表情,公式化地重複著這些話。
儘快破案?儘快是多久?線索呢?目標呢?何大清憋著一肚子火,卻不敢發作。他能說甚麼?指責公安無能?他有甚麼資格?他現在連自身的安全都無法保障!
“那……那兇手的目標到底是甚麼?是不是……是不是衝著我們院裡當年葉家的事來的?”何大清忍不住,壓低聲音試探著問道。
公安幹警看了他一眼,眼神銳利:“辦案細節不便透露。何大清同志,你只需要配合調查,不要傳播未經證實的謠言,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謠言?恐慌?何大清心裡冷笑。院裡現在還需要傳播謠言嗎?恐懼已經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滲入骨髓了!劉光齊的屍體就躺在那裡,額頭上那個槍眼就是最恐怖的“謠言”!
他鐵青著臉,從派出所回到院裡,看著眼前這座死寂的靈棚,看著劉家母子那悽慘絕望的樣子,心中那點因回歸和試圖“管事”而滋生出的、虛妄的責任感和掌控感,被徹底碾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恐懼,還有一種被無形力量戲耍和蔑視的屈辱感。
兇手就在暗處,冷靜地、精準地挑選著目標,如同死神點名。公安看似嚴密,卻始終抓不到他的影子。而他何大清,這個自以為是、還想當“大爺”的人,就像個小丑,在臺上滑稽地表演,臺下卻是真正的殺戮劇場。
這種認知讓他渾身發冷,也讓他心底那股自保和求生的慾望,變得前所未有的強烈和扭曲。他不能再傻乎乎地想著“管事”了,他得先保住自己和女兒的命!
可是,怎麼保?兇手是誰都不知道!目標有哪些也不知道!難道就這麼幹等著,等著子彈哪天也打到自己或者雨水頭上?
不!他得做點甚麼!他得知道更多!那些“流言”……那些關於“當年不止易中海劉海中參與”、“有些人裝不知道拿好處”的流言……難道是真的?院裡還有其他人,是兇手的潛在目標?或者……甚至是兇手的幫兇、知情者?
何大清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開始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猜忌和審視,掃過院裡那一扇扇緊閉的門戶。
易家絕戶了,劉家又死一個,閻家半死不活,賈家孤兒寡母……看起來似乎都沒甚麼可疑。但那些“流言”指向的是“裝不知道”、“拿好處”的人。誰會裝不知道?誰會拿好處?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了中院賈家那扇緊閉的門上。
秦淮茹……這個女人,她的婆婆賈張氏死得蹊蹺,和聾老太似乎有牽扯。一大媽死前瘋話也提到“東旭媽”。秦淮茹作為賈家的兒媳,她真的甚麼都不知道?傻柱生前那麼接濟她,甚至借錢給她,會不會……不止是因為她可憐?會不會傻柱知道了甚麼,或者秦淮茹用甚麼東西交換了傻柱的接濟?還有,那天他給她錢時,她那副驚慌躲閃的樣子……
一個可怕而荒謬的念頭,如同毒草般在他心底滋生——難道,秦淮茹知道些甚麼?甚至,她和這些死亡有關?或者,她是兇手的下一個目標?亦或是……她本身就是個不祥的災星,靠近她的人都會倒黴?傻柱接濟她,死了;劉光齊……好像跟賈家沒甚麼直接往來,但會不會是因為別的甚麼關聯?
猜忌一旦開始,就如同決堤的洪水,再也難以遏制。何大清越想越覺得可疑,越想越覺得秦淮茹身上藏著秘密。恐懼讓他失去了基本的判斷力,開始用最惡意的揣測去解讀一切。
他甚至想到,秦淮茹那天被公安叫去問話,回來後就魂不守舍,是不是公安也懷疑她?或者,她向公安隱瞞了甚麼?
如果……如果他能從秦淮茹那裡挖出點甚麼,是不是就能掌握主動?是不是就能知道兇手的更多資訊,甚至……以此作為籌碼,尋求公安的保護,或者至少,讓自己和女兒避開危險?
這個念頭讓他心跳加速,既感到卑劣,又被一種扭曲的“求生智慧”所驅動。
他看了看靈棚裡劉光齊的棺材,又看了看哭幹了眼淚、眼神空洞的二大媽,一股兔死狐悲的寒意湧上心頭。不能再等了!劉光齊就是前車之鑑!他必須行動起來,為了自己,也為了雨水!
何大清咬了咬牙,不再看那淒涼的靈棚,轉身,邁著沉重而決絕的步伐,朝著中院賈家的方向走去。他的眼神裡,恐懼、猜忌、算計,以及一種破釜沉舟般的狠厲,交織在一起。
他不再是那個試圖“管院”的何大清,而是一個被死亡逼到牆角、不惜一切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的、驚恐而危險的男人。
而此刻,賈家屋裡,秦淮茹正摟著兩個女兒,蜷縮在冰冷的炕角,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二大媽那令人心悸的乾嚎,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劉光齊的死,像最後一根稻草,幾乎壓垮了她本就脆弱的神經。那個神秘女人的交易,公安的盤問,何大清那意味不明的“關照”……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讓她窒息。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交出資訊?她手裡有甚麼有價值的資訊?那個耗子洞?一大媽的瘋話?這些真的能換到生路和錢嗎?會不會反而引來更大的災禍?
不交?那個神秘女人會放過她嗎?公安會一直“保護”她嗎?下一個死的,會不會就是她?
就在她陷入無盡的恐懼和矛盾中時,敲門聲再次響起。
“咚咚咚。”
聲音不大,卻像錘子一樣敲在她的心上。是誰?公安?還是……那個神秘女人派來的人?
她顫抖著,不敢出聲。
“淮茹,是我,何叔。”門外傳來何大清刻意壓低的、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聲音。
何大清?他又來幹甚麼?秦淮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起他上次給錢時的眼神,想起他最近在院裡的“活躍”,一種更加不祥的預感籠罩了她。
她不想開門,但不敢不開。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擦掉臉上的淚痕,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衣服,然後,緩緩地,拉開了門閂。
門開了一條縫。何大清那張鐵青中帶著焦灼和某種複雜神色的臉,出現在門外。
“何……何叔?”秦淮茹的聲音細不可聞,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懼。
何大清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那雙佈滿血絲、銳利而充滿審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彷彿要從她臉上看出所有隱藏的秘密。
靈棚那邊,二大媽又發出一聲嘶啞的乾嚎,在寒風中飄蕩,如同冤魂不散的詛咒。
院裡的死寂,被這乾嚎和何大清那無聲的逼視,襯托得更加令人窒息。
新一輪的、更加危險和不可預測的暗流,就在這靈堂的陰雲和極致的恐慌之下,悄然湧動。猜忌的毒蛇已經出洞,而它的目標,正是那個已經一無所有、只剩下恐懼和秘密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