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軋鋼廠那輛平日裡接送領導的黑色伏爾加轎車,如同一頭沉默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滑出廠區後門,迅速匯入了四九城尚未甦醒的、空寂無人的街道。
車裡,楊建國(楊廠長)緊緊抱著懷裡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旅行袋,身體前傾,額頭幾乎抵在前排座椅靠背上,呼吸急促而粗重。他的眼睛佈滿血絲,死死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模糊糊的街景,彷彿每一秒的延遲都可能帶來滅頂之災。
白天的偽裝和鎮定早已蕩然無存,此刻的他,只是一個被恐懼徹底攫住、倉皇逃竄的喪家之犬。
他按照計劃,讓小舅子王德發留下處理一些“未盡事宜”和迷惑視線,自己則幾乎是在接到“撤離通道已備好”的暗號後第一個衝上車門的。
他沒帶任何顯眼的行李,甚至沒穿那身標誌性的幹部裝,只換了件半舊的深藍色棉大衣,戴著頂破舊的鴨舌帽。
懷裡那個旅行袋,就是他全部的身家和希望——這些年利用職權和“黃雀計劃”渠道攫取的、兌換好的現金、全國糧票、外匯券,還有沉甸甸的十幾根小黃魚(金條)。當然,還有那把貼身藏著的、冰冷的勃朗寧手槍。
目的地是火車站附近一個不起眼的貨場,那裡有“家裡”安排的、能夠讓他混上南下貨車的“可靠渠道”。只要上了車,離開四九城,天高皇帝遠,他就有機會改頭換面,重新開始。
“快!再快點!”楊建國忍不住再次催促司機,聲音嘶啞焦灼。他感覺心臟跳得快要炸開,每一次引擎的轟鳴都像是在敲打他脆弱的神經。
司機沒吭聲,只是默默地將油門又往下踩了踩。車子在空曠的街道上飛馳,速度很快,但方向……似乎與楊建國記憶中去火車站的路有些微妙的偏差?不過此刻他心神大亂,加上天色昏暗,街景陌生,一時竟未察覺。
車子七拐八繞,逐漸離開了主幹道,駛入了一片城郊結合部的偏僻區域。這裡道路狹窄崎嶇,兩旁是低矮破敗的平房和雜亂的棚戶區,連路燈都沒有幾盞,只有車燈刺破濃重的黑暗,照亮前方一小片坑窪不平的路面。
不對勁!
楊建國猛地一個激靈,從逃亡的狂熱中驚醒過來!這根本不是去火車站的路!
他霍然抬頭,透過後視鏡看向駕駛座。司機的側臉在昏暗的車內光線和帽簷的陰影下,看不太真切,但……那不是他熟悉的司機老趙!身形似乎更瘦削一些,肩膀也沒那麼寬厚!
一股寒意如同冰水,瞬間從他的頭頂澆到腳底!
“停車!你是誰?!”楊建國厲聲喝道,聲音因為極度的驚駭而變形,同時手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裡的旅行袋,另一隻手則閃電般摸向腰間藏著勃朗寧手槍的位置!
然而,他的動作還是慢了一步。
幾乎就在他出聲的同時,車子猛地一個急剎,輪胎在粗糙的路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停了下來,停在了一條堆滿建築垃圾、前方明顯是斷頭路的死衚衕深處。
駕駛座上的人,緩緩轉過了頭。
車廂頂燈被“啪”地一聲按亮了。昏黃的光線,照亮了一張異常年輕、卻平靜得令人心寒的臉。
那是一個看起來最多十七八歲的少年,臉色是一種久不見陽光的蒼白,五官清秀,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深不見底,瞳孔黑得像兩口冰冷的深井,裡面沒有任何屬於這個年齡段的情緒波動,只有一片漠然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死寂。
楊建國的手剛剛摸到腰間,就僵住了。因為,他看到那個少年手中,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把槍。槍口,正穩穩地、無聲地指向他的眉心。而那把槍的樣式……赫然正是他藏在腰間的那把勃朗寧!
少年抬起另一隻手,輕輕一拋。一個冰冷的、沉甸甸的金屬物體落在楊建國腳邊——那是一個空的槍套,正是楊建國裝勃朗寧的那個特製槍套!
甚麼時候?!他怎麼做到的?!楊建國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脊椎直衝天靈蓋,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對方不僅悄無聲息地替換了他的司機,還在他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取走了他貼身藏匿的手槍!這是何等恐怖的身手和算計?!
“你……你是誰?!”楊建國聲音發顫,死死盯著眼前這張陌生的、年輕得過分的臉,大腦飛速運轉,卻怎麼也想不起自己何時得罪過這樣一個人物。
少年——葉青,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連嘴角的肌肉都沒有牽動一下。他手中的槍穩如磐石,聲音平靜得可怕,如同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我是葉青。”
葉青?
這個名字如同一道驚雷,猛地劈在楊建國的腦海深處!葉青?!那個被易中海、李懷德他們陷害“工傷”致死、又被四合院禽獸們打斷雙腿扔出院子凍死的……葉家的兒子?!
“你不是……你不是……”楊建國嘴唇哆嗦著,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眼珠子幾乎要凸出來,死死瞪著葉青,“你不是早死了嗎?!”
“被扔出四合院,在雪地裡凍死了?”葉青接過他的話,語氣依舊平淡無波,彷彿在說別人的故事,“可惜,我沒死。我從太平間的停屍床上回來了。”
“太平間……回來……”楊建國喃喃重複著,巨大的荒誕感和深入骨髓的恐懼讓他渾身篩糠般抖了起來。他猛地想起了最近四合院發生的一切——易中海詭異的“工傷”死亡,劉海中的嚇瘋和槍決,李懷德被捉姦殺死,賈東旭、賈張氏、許大茂的離奇橫死,閻埠貴的生不如死,王翠蘭的車禍,聾老太的“意外”,還有那個隱藏在暗處、被他們稱為“鬼”的復仇者……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恐懼,在這一刻,如同被一根無形的線猛地串聯起來,指向了眼前這個臉色蒼白、眼神冰冷的少年!
葉青!他就是那個“鬼”!那個從地獄歸來,向所有參與迫害葉家、或者袖手旁觀的禽獸們,進行冰冷殘酷清算的復仇之魂!
“你……你是那個‘鬼’!”楊建國終於徹底明白了,但明白得太晚了。極致的恐懼過後,反而是一股扭曲的、垂死的瘋狂湧了上來,他嘶吼道:“是你!一切都是你乾的!你殺了那麼多人!你這個瘋子!魔鬼!”
葉青靜靜地看著他歇斯底里的樣子,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彷彿在看一場無聊的鬧劇。他輕輕抬了抬手中的槍口。
“別動。”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凍結一切的寒意。
楊建國僵住了,所有瘋狂的勇氣都在那冰冷的槍口和更冰冷的眼神下化為烏有。他這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的處境——落入了一個從地獄爬回來的、沒有任何人性憐憫的復仇者手中,手裡唯一的武器還被對方悄無聲息地奪走。他完了。
“錢……錢都給你!”楊建國猛地將懷裡的旅行袋往前一推,語無倫次地哀求,“放了我!求求你!是易中海和李懷德他們主謀!我只是……我只是被迫配合!我知道錯了!我把錢都給你!還有……還有我知道‘黃雀計劃’的一些事!我可以告訴你!只要你放我一條生路!”
葉青的目光掃過那個鼓囊囊的旅行袋,又落回楊建國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變形的臉上。他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向上彎起了一個微小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嘲弄。
“錢,我會收下。”葉青的聲音平靜依舊,“‘黃雀計劃’的事,公安會查清楚。至於你……”
他頓了頓,槍口穩穩地瞄準了楊建國的心臟位置。
“……該去你該去的地方了。”
楊建國的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他張開嘴,想要發出最後的吶喊或咒罵——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在這黎明前最寂靜的偏僻死衚衕裡,驟然炸開!聲音被周圍的垃圾堆和破敗房屋吸收了大半,並未傳出太遠。
子彈精準地鑽入楊建國的心臟,巨大的衝擊力讓他肥胖的身體猛地向後撞在車門上,然後軟軟地滑落下去。他圓睜著眼睛,臉上還凝固著極致的驚恐和難以置信,鮮血迅速從胸口那個小小的彈孔裡汩汩湧出,浸透了他深藍色的棉大衣,也染紅了他死死抱著的旅行袋一角。
葉青看著迅速失去生命氣息的楊建國,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他走上前,動作利落地撿起那個沾血的旅行袋,又從楊建國的屍體上搜走了那把勃朗寧手槍的備用彈夾和一些可能暴露身份的零碎物品。然後,他仔細地檢查了一遍現場,用一塊破布擦拭了車門把手、方向盤等可能留下指紋的地方,甚至小心地清理了自己可能留下的足跡。
做完這一切,他最後看了一眼車內那具逐漸冰冷的屍體,如同看著一堆毫無價值的垃圾。然後,他轉身,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尚未散盡的黑暗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整個過程,冷靜,高效,如同最精密的機器,沒有一絲多餘的情感或動作。
十幾分鍾後,遠處隱約傳來了警笛聲——或許是附近有人聽到了槍響報警,或許是公安透過其他渠道察覺了楊建國的異常動向。幾輛警車和公安幹警迅速趕到現場,封鎖了這條偏僻的死衚衕。
他們只發現了那輛停著的黑色伏爾加轎車,以及車內駕駛座上,胸口一個彈孔、早已氣絕身亡的楊建國。屍體尚溫,死亡時間很近。現場沒有打鬥痕跡,沒有多餘的腳印,沒有彈殼(被葉青撿走了),甚至除了楊建國自己的指紋和血跡外,幾乎沒有留下任何有價值的線索。那個裝著他全部財產的旅行袋,自然也不翼而飛。
初步勘查,像是一場乾淨利落的職業謀殺,或者……仇殺。動機?畏罪潛逃被截殺?黑吃黑?還是……那個神秘的“鬼”終於對這位軋鋼廠廠長下手了?
訊息以最快的速度傳回了專案組。當陳老和白玲得知楊建國在準備潛逃時被槍殺於城郊,財物被洗劫一空時,兩人的臉色都異常難看。
又一條重要的線索,在即將觸及核心的瞬間,被人以如此暴烈直接的方式斬斷!楊建國一死,很多關於“黃雀計劃”、關於軋鋼廠內部腐敗、關於葉家舊案的關鍵內情,可能就永遠成了謎。而那個神秘的金屬盒子,與楊建國之間的聯絡,也變得難以追查。
更重要的是,兇手是誰?是“黃雀”內部的滅口清理?還是……那個復仇的“鬼”,將最後的清算,降臨到了這個當年葉家悲劇的重要幫兇身上?
無論是哪種可能,都意味著,暗處的較量已經進入了最血腥、最不可控的階段。
與此同時,城西那間冰冷的出租屋裡。
葉青將那個沉甸甸的、沾著些許血跡的帆布旅行袋隨手扔在牆角,彷彿那只是一袋普通的雜物。他從懷裡掏出那把勃朗寧手槍,退出彈夾看了看,又“咔嗒”一聲推了回去。槍身冰冷,泛著金屬特有的幽藍光澤。
他將手槍放在簡陋的桌上,與那枚他一直把玩的舊銅錢並排。
然後,他走到窗前,望著東方天際漸漸泛起的一線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但對於某些人來說,他們的“天”,已經永遠不會再亮了。
楊廠長的錢,全在這裡了。還有那把手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