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前院,易家耳房門口。
空氣彷彿被凍住了,連撥出的白氣都凝滯在半空。原本就死寂的院子,此刻更添了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沉甸甸的窒息感。
耳房那扇破舊的木門敞開著,門檻內,一雙穿著黑布鞋、沾滿泥土的腳無力地耷拉著,腳尖微微朝外。再往上,是一截打著補丁的深藍色棉褲褲腿。視線被低矮的門楣和擁擠在門口的人群擋住,看不清裡面的全貌,但那種不祥的、凝固的死亡氣息,卻如同冰水般從門內漫溢位來,浸透了門口的每一寸土地和圍觀者的每一根神經。
街道辦李主任站在人群最前面,是個五十來歲、面相敦厚但此刻眉頭緊鎖、滿臉疲憊的中年男人。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深灰色中山裝,手裡捏著一頂舊棉帽,帽簷被他無意識地捏得變了形。他剛剛被院裡驚慌失措的鄰居喊來,已經進去看過了。
他身後,擠著幾個同樣臉色煞白、眼神驚恐的街道幹部和院裡幾個膽子稍大、或者被迫出來幫忙的鄰居(主要是幾個上了年紀、無處可躲的大媽)。傻柱也站在人群邊緣,臉色異常難看,拳頭捏得緊緊的,眼神複雜地看著那扇門。秦淮茹沒敢出來,只是躲在自家門後,透過門縫驚恐地窺視著。
李主任深深地、疲憊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在冰冷的空氣裡凝成一團濃厚的白霧,又迅速消散。他像是耗盡了全身力氣,緩緩轉過頭,對旁邊一個同樣臉色發青、不知所措的年輕街道幹事說道:
“去找塊白布……蓋上吧。”
聲音不大,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沉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年輕幹事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連點頭,轉身擠開人群,匆匆去找白布了。
白布。蓋住死者的臉,蓋住那令人不忍卒睹的死亡景象。
很快,幹事找來了一塊不知從哪裡翻出來的、略顯陳舊的粗白布。李主任接過白布,又嘆了口氣,示意門口的人讓開一條縫,他獨自一人,步履沉重地再次走進了那間昏暗、冰冷、散發著絕望氣息的耳房。
門口的人群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彷彿生怕驚擾了裡面的亡魂,或者……生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
幾分鐘後,李主任走了出來,臉色更加灰敗,嘴唇抿得緊緊的。他手裡空著,那塊白布留在了裡面,蓋住了三大媽——易劉氏,閻埠貴的妻子,閻解放、閻解曠的母親——那張因窒息而青紫腫脹、舌頭微微吐出、眼睛圓睜著彷彿死不瞑目的臉。
她是早上被前來想問問情況、順便看看能不能幫點忙(或者說探探口風)的隔壁大媽發現的。發現時,人已經涼透了。用的是一條不知從哪裡找出來的、打著死結的破布腰帶,拴在房梁那根突出的、原本用來掛雜物、搖搖欲墜的木椽子上。腳下踢倒了一個瘸腿的板凳。
接連的打擊——丈夫閻埠貴被當成特務抓走,生死未卜;閻解放斷腿被抓;閻解曠也被公安帶走“協助調查”;房子被查封;全家前途盡毀,在院裡抬不起頭,生活無著,絕望透頂……終於,這根被生活、被恐懼、被屈辱反覆搓揉、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經,在今天清晨,繃斷了。
她選擇用最決絕、也最無聲的方式,結束了自己苦難卑微的一生。沒有遺言,沒有哭喊,只是在所有人還在沉睡或驚惶不安的黎明,悄悄地,踢開了腳下唯一的支撐。
訊息像瘟疫一樣,瞬間傳遍了四合院的每一個角落,也迅速傳到了專案組。
白玲接到報告時,正在審訊室外,等待對老疤的審訊結果。聽到三大媽上吊自殺的訊息,她握著電話聽筒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又一個。又一個因為這場席捲四合院的罪惡風暴而破碎、消逝的生命。
閻埠貴可能罪有應得,閻家兄弟貪婪愚蠢,但三大媽……她只是一個被時代和家庭裹挾的、懦弱普通的舊式婦女。她的死,像一面冰冷的鏡子,映照出這場清算背後,那些無辜或被牽連者的悲慘命運,也映照出這座四合院在連續打擊下,內部賴以維繫的最後一點人倫和希望,已經徹底崩塌。
“知道了。”白玲的聲音異常乾澀,她放下電話,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了閉眼。一股深重的無力感和一種尖銳的、對隱藏在暗處操縱一切的黑手的憤怒,在她胸中激盪。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三大媽的死,是悲劇,但也可能成為新的催化劑。閻家兄弟得知母親死訊,會有甚麼反應?尤其是那個可能知道一點內情、又剛剛經歷了斷腿和被襲恐懼的閻解放?恐懼和悲傷的雙重衝擊下,他會不會崩潰,說出更多東西?
還有四合院裡的其他人,在目睹了又一場發生在身邊的死亡(而且是如此悽慘的自殺)後,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線,會不會徹底瓦解?
“通知看守所和醫院,”白玲對身邊的幹警說,“加強對閻解放和閻解曠的看護和心理疏導,暫時……先不要告訴他們母親去世的訊息。等審訊有進展再說。”
她需要時間,需要從閻家兄弟,特別是從老疤那裡,開啟缺口。三大媽的死,不能白死,它必須成為壓垮某些人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軋鋼廠,楊建國也得知了三大媽自殺的訊息。
王德發小心翼翼地把這個訊息告訴他時,楊建國正在檢查那份牛皮紙檔案袋裡的東西。他聞言,動作只是微微頓了一下,臉上沒有任何同情或波瀾,反而眉頭皺得更緊,眼神裡閃過一絲煩躁。
“死了?上吊?”楊建國哼了一聲,“閻埠貴那個蠢貨的老婆?死了也好,少個麻煩。”
在他眼中,三大媽的死,不過是這場大戲中一個無關緊要的、甚至有點礙事的插曲。他現在關心的只有自己的安危和那個落在公安手裡的金屬盒子!三大媽死了,閻家兄弟可能會更加怨恨公安,或者更加恐懼,但這對他楊建國有甚麼好處?能幫他拿到盒子嗎?能阻止公安追查嗎?
“姐夫,那咱們的計劃……”王德發試探著問。
“按原計劃準備!加快!”楊建國不耐煩地揮揮手,“四合院那邊死再多人都跟我們沒關係!關鍵是那個盒子!還有,老疤那邊……有沒有新訊息?公安審出甚麼沒有?”
王德發搖搖頭:“還沒訊息。老疤那傢伙嘴硬,又有前科,一時半會兒恐怕……”
“廢物!”楊建國低聲罵了一句,不知是在罵老疤,還是在罵派去滅口卻失敗的手下,亦或是在罵這越來越失控的局面。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陰沉的天空。三大媽的自殺,像是一記沉悶的喪鐘,敲響在四合院上空,也隱隱敲在他的心頭。但他強行將這絲不安壓了下去。他現在不能亂,不能有絲毫的猶豫和軟弱。他必須拿到那件東西,然後立刻消失!離開四九城,離開這個即將被風暴徹底吞噬的是非之地!
至於四合院裡那些螻蟻的死活,與他何干?
他轉身,再次檢查了一遍檔案袋裡的東西:幾張偽造但幾乎可以亂真的身份證明,一小疊不同面額的外匯券和全國糧票,一把保養良好的勃朗寧手槍和兩個彈夾,還有一張手繪的、極其簡略的撤離路線圖。
這是他多年來處心積慮、利用職權和關係網,一點點為自己準備的“護身符”和“逃生艙”。原本是打算在更從容、更安全的時候使用,或者作為最後的保命底牌。但現在,不得不提前啟用了。
就在他準備將東西重新收好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外面傳來秘書有些緊張的聲音:“楊廠長,專案組的白玲同志來了,說想就廠裡的一些情況,再向您瞭解一下。”
楊建國的心臟猛地一跳!白玲?!她怎麼又來了?!而且在這個節骨眼上!
他迅速將檔案袋塞進辦公桌抽屜鎖好,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臉上的肌肉放鬆下來,整理了一下衣領,沉聲應道:“請她進來。”
門開了,白玲走了進來,依舊是那身筆挺的制服,神色平靜,但眼神卻比上次更加銳利,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
“楊廠長,不好意思,又來打擾了。”白玲開門見山,“關於昨天早上,發生在南城衚衕一場涉及暴力襲擊和您廠供銷社車輛司機的案件,有些新的情況,想向您核實一下。”
楊建國的心沉了下去。果然,還是來了。公安的動作,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他面上維持著鎮定,甚至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和關切:“白玲同志,您說。是甚麼案件?涉及我們廠的司機?李滿倉同志不是已經……因意外去世了嗎?”他故意將“襲擊”引向“意外”。
白玲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徑直走到辦公桌前,目光如炬,直視著楊建國的眼睛,緩緩問道:
“楊廠長,您認識一個叫‘老疤’的人嗎?”
問題直截了當,如同出鞘的利劍,直刺楊建國最敏感的神經!
楊建國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