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辦公樓,三層,廠長辦公室。
厚重的橡木門緊閉著,將走廊裡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和遠處車間的隱約轟鳴隔絕在外。室內的空氣凝滯而沉悶,混合著上等茶葉的清香、高階菸絲燃燒後的餘味,以及一種無形的、緊繃的壓力。
楊建國沒有像往常那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也沒有煩躁地踱步。他端坐在會客區的單人沙發上,面前的紅木茶几上放著一杯剛沏好的龍井,茶湯碧綠,熱氣嫋嫋。他微微低著頭,專注地吹拂著茶杯表面細小的浮沫,動作緩慢而穩定,彷彿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他甚至沒有抬眼去看對面沙發上坐著的兩個人——專案組派來的兩名幹警,一男一女,男的神色沉穩,女的正是白玲。他們剛剛表明身份和來意,語氣客氣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希望楊廠長就近日軋鋼廠發生的生產事故、以及相關案件調查中的一些問題,提供必要的協助和說明。
“楊建國同志,”白玲開口,聲音清晰,“關於前幾日三車間衝壓機傳動軸斷裂事故,廠裡初步的調查結論是裝置老化和操作疏忽。但我們在後續偵查中,發現了一些可能與人為破壞相關的疑點,特別是涉及已故職工劉三的一些情況。我們瞭解到,事故前你曾在公開場合表達過對事故性質的高度懷疑,並提出了‘敵特破壞’的可能性。能否請你詳細回憶一下,當時是基於哪些具體跡象或資訊,做出這樣的判斷?”
問題直指核心,卻又繞開了最敏感的直接指控。
楊建國吹拂茶沫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直到白玲問完,辦公室裡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茶杯邊緣偶爾發出的極其輕微的瓷器碰撞聲。
幾秒鐘後,他才緩緩放下茶杯,杯底與茶几接觸,發出“嗒”的一聲輕響。他抬起頭,臉上是一種混合著疲憊、困惑和一絲恰到好處的領導幹部式憂慮的表情。
“白玲同志,”他的聲音不高,甚至顯得有些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坦誠和無奈,“關於那次事故,作為一廠之長,我的首要責任是保障生產安全,揪出任何可能危害國家和集體財產安全的隱患。當時看到裝置損壞嚴重,兩位工人同志受傷,生產線停滯,我心裡著急啊!說了一些可能不夠嚴謹、帶有情緒的話,也是希望引起全廠上下的高度重視,徹查原因。”
他頓了頓,拿起茶杯,又輕輕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詞句。
“至於你提到的具體跡象或資訊……”他緩緩搖頭,眉頭微蹙,露出回憶思索的神情,“坦白說,當時主要是基於事故本身的嚴重性和突發性,以及……嗯,最近社會上和廠裡發生的一系列不尋常事件,讓我產生了不好的聯想和警惕。王翠蘭特務案暴露,四合院那邊又接連出事,我作為廠領導,壓力很大,神經也繃得比較緊。看到生產事故,難免會往更壞的方向去想,這是我對敵鬥爭警惕性的一種體現,可能……有些反應過度了。”
他巧妙地將自己的“懷疑”歸結為領導幹部的高度警惕性和責任心,避開了任何具體指向,也撇清了與劉三的直接關聯。
白玲並不意外,繼續問道:“那麼,關於劉三這個人,你平時瞭解嗎?據我們調查,事故前幾天,有人曾看見你在廠區附近與劉三有過接觸?”
這個問題更加尖銳,幾乎觸及了紅線。
楊建國的眼神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控制得極好,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和疑惑:“劉三?機修班那個老油子?我對他印象不深,只知道他技術還行,但作風有點問題。至於接觸……”他認真地想了想,搖頭道,“白玲同志,這話從何說起?我每天要處理那麼多廠務,接觸的幹部職工成百上千,不可能每個人都記得清楚。如果是在廠區偶然碰到,點個頭、說句話,那有可能,但特意接觸?絕對沒有。你們是不是聽錯了,或者有人看錯了?”
他完全否認,語氣篤定,將可能的“目擊”推諉為誤會或誤認。
“我們接到群眾反映,看到你和劉三在南城‘老順興’茶館後巷附近交談。”白玲緊追不捨,點出了具體地點。
楊建國臉上露出一絲被冒犯般的不悅,但很快剋制住,聲音稍微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被冤枉的憤慨:“荒唐!我楊建國大小是個廠長,有甚麼事情需要在那種地方、和那種人私下交談?這完全是汙衊!是別有用心的人在造謠生事,干擾公安破案,破壞我們軋鋼廠的穩定!白玲同志,我希望你們能查明真相,還我一個清白!”
他反過來指責反映情況的人“別有用心”,並試圖將話題引向“破壞穩定”的高度。
白玲沒有被他帶偏,平靜地追問:“那麼,關於劉三在事故後突然死亡,以及街道幹部李大姐反映,聾老太在探視閻埠貴後‘意外’遭遇車禍身亡,這幾件事之間,楊廠長有甚麼看法嗎?是否覺得過於巧合?”
這個問題,幾乎是將所有疑點串聯起來,擺在了明面上。
楊建國的呼吸微不可察地窒了一下。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縮,但臉上依舊維持著鎮定,甚至露出一絲深沉的悲痛和遺憾。
“劉三同志的死,還有後院那位聾老太太的意外,都令人痛心。”他緩緩說道,語氣沉重,“劉三的死,廠裡也深感意外和惋惜,正在配合公安調查。至於聾老太太……唉,年紀大了,耳朵又背,晚上出門確實不安全。這些不幸接連發生,確實讓人感到世事無常。但要說它們之間有甚麼必然聯絡,或者是甚麼‘巧合’……白玲同志,我是搞生產的,不是搞偵破的。這些事情,我相信公安同志一定會調查清楚,給出一個公正的結論。”
他再次將球踢回給公安,同時巧妙地用“世事無常”和“相信公安”來淡化事件的關聯性,將自己完全置於一個旁觀者和配合者的位置。
整個詢問過程,楊建國表現得滴水不漏。他承認自己因“警惕性高”而可能“反應過度”,但否認掌握任何具體資訊或與關鍵人物有特殊接觸;他表現出對下屬死亡的“痛心”和對公安的“信任”,卻巧妙迴避所有實質性問題;他語氣時而坦誠,時而憤慨,時而沉重,將一個承受壓力、略有失誤但總體上正直負責的領導幹部形象,塑造得相當完整。
白玲和同來的幹警又問了幾個細節問題,比如他是否認識已故的王翠蘭、對聾老太的瞭解程度、近期是否有異常的人或事找他等等,楊建國的回答要麼是“工作接觸,不熟”,要麼是“院裡老人,瞭解不多”,要麼是“沒有異常”,全都無懈可擊。
詢問持續了大約四十分鐘,楊建國面前的茶杯續了兩次水,他始終保持著那種沉穩中帶著適當情緒波動的姿態。
最後,白玲合上筆錄本,站起身:“楊廠長,感謝你的配合。今天的詢問就到這裡,如果後續調查中還有需要向你瞭解的情況,可能還會打擾。”
楊建國也站起身,臉上恢復了平日的嚴肅和一絲疲憊,他點點頭:“配合公安機關辦案,是我應盡的義務。隨時歡迎。也希望你們能早日破案,還我們軋鋼廠一個清淨,給死者一個交代。”
禮貌,周全,無可挑剔。
白玲和同事離開了廠長辦公室。厚重的木門在他們身後關上,隔絕了裡面那個依舊站在茶几旁、目光深沉地望向門口方向的楊建國。
走下樓梯,來到辦公樓外,清晨略帶寒意的空氣讓白玲精神一振。同來的男幹警低聲道:“白姐,這傢伙……滑不溜手啊。”
白玲點點頭,眉頭微蹙:“預料之中。他早有準備,每一句話都經過了精心設計。不過……”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灰色的辦公樓,“他越是表現得完美無缺,越說明他心裡有鬼。剛才提到聾老太和劉三之死的‘巧合’時,他的呼吸和手指的細微反應,出賣了他內心的緊張。”
“那我們下一步?”
“繼續施壓,但方向要變。”白玲目光銳利,“他不是說相信我們公安嗎?那就讓他‘相信’到底。把劉三之死、聾老太‘意外’的調查進展,有選擇性地、似是而非地透露一些給廠裡,特別是他身邊親近的人。同時,加強對他的外圍監控,不僅僅是行蹤,包括他所有的通訊渠道、資金往來、甚至……他可能藏匿罪證或準備後路的地方。”
她頓了頓,補充道:“另外,通知四合院那邊的同志,加強對一大媽的監控。楊建國這裡暫時打不開缺口,或許那個沉默的老婦人,會是我們新的突破口。聾老太死了,如果一大媽真是她的助手或聯絡人,現在一定是最恐慌、最可能有所行動的時候。”
兩人快步走向停在廠門口的吉普車。辦公樓三樓那扇窗戶後面,楊建國默默地注視著他們離去,直到車子駛出廠門,消失在街道盡頭。
他臉上的鎮定和沉重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鷙到極點的冰冷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他走回辦公桌後,沒有坐下,而是猛地拉開最下面的抽屜,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緊緊攥在手裡。
剛才的應對,他自認為沒有露出破綻。但那個女公安最後的眼神,讓他感到極度不安。那是一種洞悉一切般的銳利,彷彿已經看穿了他精心構築的偽裝。
他們不會輕易罷休的。聾老太的死,密碼紙的暴露,已經讓局面徹底失控。他不能再待在這裡坐以待斃了。
必須加快行動!必須在公安找到確鑿證據、或者那個隱藏在暗處的“鬼”再次出手之前,拿到那件東西,然後……徹底消失!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個牛皮紙檔案袋,裡面裝著的,是他為自己準備的最後一張牌,也是他通向另一個身份、另一段人生的鑰匙。
只是,要拿到那件東西,他需要冒險。需要親自去一趟那個地方,那個只有他和聾老太知道確切位置的、藏著“黃雀計劃”最終核心秘密的……
他深吸一口氣,將檔案袋鎖回抽屜,眼中閃過一抹孤注一擲的狠厲。
茶杯後的鐵幕,看似穩固,實則已經佈滿了裂痕。而幕後的操縱者,正在為最終的逃離,做最後的、也是最危險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