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何時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冰冷的雨絲打在賴狗幾人臉上，讓他們發熱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寒意和無法抑制的恐懼。
他們此刻正躲在軋鋼廠外圍一段破損的圍牆下，這裡雜草叢生，遠離燈光，是賴狗提前踩好的點。每人手裡都攥著“傢伙”——有的是磨尖了的鋼筋，有的是沉重的扳手，賴狗自己則彆著一把從黑市弄來的、鏽跡斑斑的攮子。
冰冷的武器在手，非但沒有帶來絲毫安全感，反而讓他們的手心冒汗，抖得更厲害了。平日裡欺行霸市、欺負老實人是一回事，真要衝擊國營大廠，面對可能有槍的保衛科，那完全是另一回事。空氣中瀰漫著雨水、鐵鏽和他們自己身上散發出的恐懼汗味。
“狗……狗哥，要不……算了吧？”一個手下聲音發顫，看著不遠處廠區內影影綽綽的燈光和隱約傳來的機器轟鳴，腿肚子都在轉筋。
賴狗心裡也怕得要死，但他知道，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定金已經收了，事情也知道了，現在退縮，別說尾款拿不到，委託人那邊的人絕對不會放過他們！他猛地一咬牙，臉上刀疤在黑暗中扭曲，低吼道：“都他媽到這兒了，還想縮卵？開弓沒有回頭箭！想想事成之後的錢！夠你們娶媳婦生娃了！都給老子打起精神！”
他的話帶著一種窮途末路的瘋狂，勉強壓下了手下們的退縮念頭。幾人互相看了看，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絕望和一絲被逼出來的戾氣。
幹了！
幾人深吸一口帶著雨腥味的冰冷空氣，如同幾個蹩腳的、業餘的刺客，鬼鬼祟祟地從破損的圍牆缺口處鑽了進去，踏入了軋鋼廠龐大的廠區。
雨水掩蓋了他們的腳步聲，但也讓地面變得泥濘溼滑。他們按照賴狗模糊的記憶（他以前在廠裡做過臨時工），踮著腳尖，藉助各種原材料堆和廠房的陰影，朝著記憶中一個存放著部分易燃輔助材料的倉庫摸去。製造混亂，放火無疑是最快最有效的方式。
然而，他們高估了自己的心理素質，也低估了軋鋼廠夜間的警惕性。
就在他們快要接近目標倉庫時，一束強烈的手電光突然從側面掃了過來！伴隨著一聲厲喝：“誰？！幹甚麼的！”
是保衛科的夜間巡邏隊！正好撞上了！
賴狗幾人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就想跑！
“站住！不許動！”巡邏的保衛科人員見他們逃跑，立刻意識到不對，一邊大聲呵斥，一邊吹響了刺耳的警笛！同時，有人掏出了配發的老舊步槍，朝天鳴槍示警！
“砰！”
清脆的槍聲在雨夜中格外刺耳，瞬間傳遍了小半個廠區！
賴狗的一個手下被這槍聲嚇得肝膽俱裂，腳下一滑，摔了個狗吃屎，手裡的扳手也飛了出去。他連滾帶爬地嘶聲尖叫起來：“別開槍！別殺我！”
這一嗓子，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裡潑進了一瓢冷水！
不知是哪個被驚動的夜班工人，在車間裡聽到槍聲和尖叫，驚恐之下扯著嗓子大喊了一聲：“不好啦！有壞人進廠啦！殺人啦！！”
這一聲如同點燃了引信！
整個軋鋼廠瞬間炸鍋！
各個車間原本規律的機器轟鳴聲被驟然響起的驚呼、尖叫和雜亂的腳步聲取代。工人們不明就裡，聽到“壞人”、“殺人”的字眼，本能地感到恐慌，有人想往外跑，有人想找地方躲，還有人抄起了車間的工具準備“自衛”。
保衛科的人也徹底亂了套。值班室裡電話鈴聲大作，更多的人手被緊急召集起來，拿著手電、棍棒，甚至幾把老槍，朝著出事的地點湧去，試圖控制局面，抓捕“歹徒”。但廠區太大，工人太多，雨夜視線又差，一時間雞飛狗跳，混亂不堪。
“抓住他們！”
“別讓他們跑了！”
“快報警！快叫公安！”
呼喊聲、奔跑聲、警笛聲、雨聲……混雜在一起，將軋鋼廠變成了一個混亂的漩渦。
軋鋼廠如此巨大的動靜，怎麼可能瞞得過近在咫尺的公安機關？
幾乎在廠區第一聲槍響和混亂爆發後不久，分局的值班電話就被打爆了。訊息層層上報，迅速驚動了高層。
“甚麼？！軋鋼廠遭遇襲擊？有持械歹徒？還可能死了人？！”值班領導接到報告，驚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國營大廠被襲，這絕對是驚天大案！比甚麼敵特嫌疑犯的審訊要緊迫得多！
一道道命令被迅速下達。
“立刻集合所有能動用的人手！馬上趕往軋鋼廠！”
“通知附近派出所，全部支援！”
“封鎖軋鋼廠周邊所有路口！”
“請求武警支援！”
刺耳的警笛聲劃破了四九城的夜空，一輛輛吉普車、摩托車載著全副武裝的公安幹警，如同離弦之箭，從四面八方朝著軋鋼廠飛馳而去。
就連正在熬夜審訊閻埠貴的專案組，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斷。
“組長！軋鋼廠出大事了！據說有武裝匪徒衝擊廠區，可能發生了交火，傷亡情況不明！局裡命令我們立刻停止審訊，全部支援軋鋼廠！”一名幹警衝進審訊室，急促地彙報。
專案組組長臉色劇變！軋鋼廠？！那裡可是有上萬工人！一旦出事，後果不堪設想！
他看了一眼已經精神崩潰、癱軟如泥的閻埠貴，知道再審下去短時間內也不會有結果。相比之下，處置軋鋼廠的突發事件無疑是當前的第一要務！
“留兩個人看著他！其他人，跟我走！去軋鋼廠！”組長當機立斷，抓起帽子就衝出了審訊室。
原本聚焦在閻埠貴和那張密碼紙上的偵查力量，被這突如其來的、更加緊急和暴烈的“大案”瞬間吸引、抽調一空。
漆黑的雨夜，警燈閃爍，人影惶惶。一場由陰謀催生的混亂，成功地攪動了整個四九城的神經，也將公安機關的注意力，暫時從那個被困在審訊室裡的“閻老師”身上，強行移開了。
而幕後策劃這一切的楊廠長和聾老太，或許正在某個陰暗的角落裡，暗自鬆了一口氣。他們的目的，至少在眼前，達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