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廢棄貨場深處,一間用破油氈和爛木板勉強搭起來的窩棚裡,煙霧繚繞,氣味嗆人。幾個穿著邋遢、眼神兇狠的漢子圍坐在一個冒著青煙的破鐵桶周圍,桶裡燒著撿來的碎煤核,勉強驅散著春夜的寒意。
坐在上首的是個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漢子,綽號“賴狗”,是這片黑市裡頗有名的狠角色,手下聚攏了一幫亡命徒,專門幹些敲詐勒索、替人平事的髒活。
一個戴著鴨舌帽、看不清面容的中間人剛剛離開,留下了沉甸甸的定金和一句冰冷的承諾:“事成之後,雙倍。”
賴狗掂量著手裡那摞厚厚的鈔票,三角眼裡閃爍著貪婪和兇光。這筆生意,風險極大,但報酬也豐厚得讓人無法拒絕。對方的要求很簡單,但也很要命——在軋鋼廠製造一場“足夠大”的混亂,越大越好,最好能驚動市裡,甚至更高層。
“狗哥,這活兒……接不接?”一個手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帶著一絲猶豫和恐懼。目標是軋鋼廠,那可是國營大廠,保衛科不是吃素的,萬一失手……
賴狗猛地將手裡的菸頭摁滅在鐵桶邊緣,發出“嗤”的一聲輕響。他抬起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掃過幾個手下。
“怕……怕有甚麼用!”他咬著牙,聲音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厲,“幹咱們這行的,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現在這世道,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對方出了這個數!”他晃了晃手裡的鈔票,“夠咱們兄弟瀟灑好一陣子了!”
他頓了頓,臉上刀疤扭曲,語氣更加陰沉:“而且,你們以為不接就沒事了?知道了這事,咱們還能脫身?等他動手清理咱們,到時候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這話像是一盆冰水,澆在幾個手下頭上,讓他們瞬間清醒。是啊,他們已經卷進來了,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情,如果不幹,對方為了滅口,絕對不會放過他們!
幾個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絕望和被逼到絕境的瘋狂。他們本來就是一群在底層掙扎、習慣了刀頭舔血的亡命徒,平日裡欺壓良善、爭搶地盤尚可,但真要跟國家機器對著幹,心裡難免發怵。可現在,退路已經被堵死,前面是懸崖,後面是追兵,除了拼死一搏,似乎別無選擇。
“媽的!幹了!”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猛地一拍大腿,臉上橫肉亂顫。
“對!幹了!富貴險中求!”
“聽狗哥的!”
短暫的沉默和恐懼之後,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戾氣在窩棚裡瀰漫開來。賴狗看著手下們被激發出來的兇性,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這活兒,咱們接了!”賴狗最終拍了板,三角眼裡兇光畢露,“都給我打起精神!好好謀劃一下!今晚過後,是吃香喝辣,還是進去吃槍子兒,就看這一錘子買賣了!”
他彷彿已經看到任務成功後,拿到尾款,帶著兄弟們遠走高飛,逍遙快活的場面。今晚過後,一切都結束了!他得意地想著,卻不知自己只是別人棋盤上一枚隨時可以捨棄的棋子。
與黑市窩棚裡醞釀的瘋狂不同,公安分局的審訊室裡,氣氛卻陷入了一種令人疲憊的僵持。
連續多日的高強度審訊,閻埠貴早已不復當初那個精於算計的“閻老師”模樣。他頭髮凌亂,眼窩深陷,眼神渙散,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癱在椅子上,只有被問到關鍵問題時,身體才會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冤枉……我不知道……那紙不是我的……有人害我……”
無論公安如何政策攻心,如何施加壓力,甚至擺出那份從他家中搜出的、確鑿無疑的密碼紙,閻埠貴都無法提供任何關於密碼來源、王翠蘭同夥、或者任何可疑聯絡的線索。他的崩潰是真實的,他的恐懼是真實的,但他的“無知”,同樣顯得無比真實。
這種矛盾讓審訊的公安幹警們也感到棘手和困惑。
“組長,這傢伙……不像是在演戲。”一個年輕的公安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語氣帶著疲憊,“他的精神確實崩潰了,但對特務活動這方面,似乎真的是一無所知。那密碼紙……出現的太蹊蹺了。”
經驗豐富的專案組組長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他也感覺到了不對勁。閻埠貴的社會關係相對簡單,工作和生活軌跡清晰,除了愛佔小便宜,並沒有發現其他異常。那張密碼紙就像是從天而降,硬生生塞到了他手裡。
是栽贓陷害?
那麼,是誰栽贓?目的何在?是為了除掉閻埠貴?還是為了干擾偵查視線?
如果是干擾視線,那說明真正的敵人還隱藏在暗處,並且已經察覺到了危險,開始採取行動了!
這個推斷讓組長的心猛地一沉。案件似乎比想象中更加複雜。
“繼續審!不能放鬆!”組長下達指令,但語氣中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同時,擴大外圍調查範圍!重點排查閻埠貴最近接觸過的所有可疑人員,尤其是案發前後!還有,對那張密碼紙的破譯工作,要加快進度!我倒要看看,這上面到底藏著甚麼秘密!”
雖然陷入了僵局,但專案組並沒有放棄。他們像最耐心的獵人,一方面繼續對閻埠貴這塊難啃的骨頭施加壓力,另一方面則將偵查的網撒得更廣,試圖找到那可能存在的、真正的“魚”。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一場旨在徹底攪亂局面、轉移他們注意力的風暴,正在暗處悄然形成,即將以一種極端而猛烈的方式,降臨到軋鋼廠的頭上。
夜色漸深,四九城的平靜之下,暗流洶湧,危機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