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的喪事辦得潦草而沉默。
一個半大孩子,又是死於“意外”,在這個生存重於一切的年月,掀不起太大的波瀾。一口薄皮棺材,幾個院裡的男人幫忙抬出去埋了,便算是對這個短暫的生命做了最後的交代。賈家門口象徵性地掛了幾天的白布條,很快也就取了下來,彷彿一切從未發生。
只是賈家屋裡的氣氛,徹底變了。賈張氏如同霜打的茄子,徹底蔫了,往日裡的囂張氣焰被那記耳光和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打得煙消雲散,整日縮在炕角,眼神呆滯。賈東旭則更加沉默寡言,臉上籠罩著一層驅不散的灰敗,偶爾看向他母親的眼神,帶著一種冰冷的怨毒。秦淮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憔悴下去,眼神裡的悽苦更深了,支撐她活下去的,或許只剩下懷裡的小當和槐花了。
四合院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只是這平靜之下,暗流更加洶湧。傻柱往賈家跑得更勤了,帶去的飯盒也更多了些,看向秦淮茹的眼神,那份炙熱幾乎不再掩飾。易中海依舊試圖維持著他一大爺的體面,但眉宇間總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鬱,王翠蘭和棒梗的接連“意外”,讓他隱隱感到一種不安,卻又抓不住頭緒。
這些,都與葉青暫時無關了。
他面臨著一個更現實、更迫切的問題——住處。
那間破敗的土坯房,在日益酷寒的冬天裡,已經變成了一個冰窖。四壁透風,屋頂漏光,僅靠撿來的那點碎煤渣和柴火,根本無法維持基本的熱量。他這具身體雖然異於常人,對寒冷的耐受度更高,但也並非毫無極限。再待下去,恐怕不等他完成復仇,自己就要先被凍僵在那堆廢墟里。
然而,找一個合適的住處,對於現在的葉青來說,難如登天。
最大的障礙,是身份。
他被易中海夥同王翠蘭,以“死亡”為由,悄無聲息地登出了戶口。在這個一切憑票供應、嚴格管控流動人口的年代,一個沒有戶口、沒有單位、沒有街道證明的“黑戶”,幾乎是寸步難行。正規的租房需要檢視戶口本、單位介紹信,旅館招待所需要介紹信和工作證,他一樣都沒有。
他成了一個遊蕩在陽光下的幽靈,一個不被官方記錄存在的“死人”。
但這難不倒從地獄爬回來的惡鬼。
幾天後,透過一些隱藏在衚衕深處、見不得光的渠道,葉青找到了一條路徑。他花費了從王翠蘭那裡弄來的錢中不小的一部分,換來了一張粗糙偽造的“身份證明”。紙張劣質,印章模糊,上面的名字和基本資訊都是胡編亂造。但在當時戶籍管理尚有漏洞、資訊傳遞極其緩慢的條件下,這樣一張紙,足夠應付大多數不需要深入核查的場合了,尤其是在魚龍混雜的底層區域。
拿著這張假證,葉青開始在南鑼鼓巷附近更偏遠、更混亂的一些大雜院區域尋找機會。他需要的是一個足夠混亂、人員流動頻繁、沒人會深究鄰居根底的地方。
最終,他在一個距離四合院有幾條衚衕遠的大雜院裡,找到了一間房子。
這個大雜院比95號院更加破敗擁擠,原本規整的四合院格局早就被見縫插針搭建的各種小廚房、煤棚擠佔得面目全非,院子裡拉滿了晾衣繩,掛滿了打著補丁的衣物。幾十戶人家擠在這裡,三教九流,幹甚麼的都有,空氣中永遠混雜著煤煙、尿臊和廉價食物的味道。
葉青租下的,是院裡角落一間極其狹小的屋子。以前似乎是堆放雜物的,只有七八個平方,除了一張吱呀作響的破木板床和一個搖搖晃晃的破桌子,再無他物。牆壁斑駁,糊著發黃的舊報紙,地面是坑窪不平的泥地。窗戶很小,糊著厚厚的牛皮紙,光線昏暗。
但這裡有一個最大的好處——便宜,而且沒人管。
房東是個眼神渾濁的老頭,只關心能不能按時收到租金,對葉青那張粗劣的假證只是隨意瞥了一眼,甚至連名字都沒問清楚,收了錢,遞過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便算是完成了交易。
葉青搬了進來,如果他那點可憐的“家當”——幾件偷來或撿來的舊衣服,一個吃飯喝水的破搪瓷缸,以及那瓶沒喝完的劣質白酒——也算搬家的話。
住處暫時解決了,但取暖依舊是個問題。這屋裡沒有任何取暖設施。葉青從外面的垃圾堆和拆遷廢墟里,撿回了一個幾乎快要散架的舊鐵皮爐子,又找了幾根歪歪扭扭的鐵絲勉強加固了一下。他沒有錢,也沒有票去買正規的煤球,只能每天清晨或者深夜,去附近的煤鋪外面、鐵路沿線,或者那些單位鍋爐房傾倒的煤渣堆裡,仔細翻揀那些沒有完全燃燒透的、還能有點熱量的煤核,以及一切可以燃燒的碎木柴、廢紙。
每天,他屋子裡那個破爐子冒出的,都是帶著刺鼻硫磺味的、稀薄而無力的青煙,提供的熱量微乎其微,僅僅能讓這狹小空間的溫度,比外面高上那麼一兩度,不至於讓他徹底凍僵。
他蜷縮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蓋著那件最厚的、依舊散發著黴味的舊棉襖,聽著窗外大雜院裡鄰居為了雞毛蒜皮吵架、孩子哭鬧、以及各種嘈雜的聲響。
這裡的環境惡劣,但他並不在意。甚至,這種混亂和底層的氣息,更能掩蓋他的存在。相比起那間徹底冰冷的破屋,這裡至少有了四面相對完整的牆和一扇能關上的門。
他像一頭受傷的野獸,舔舐著傷口,積蓄著力量,在黑暗中磨礪著復仇的獠牙。
下一個目標,他心中已有計較。
賈家的痛苦,才剛剛開始。棒梗的死,只是一個開胃菜。他要讓賈張氏、賈東旭、秦淮茹,乃至所有參與其中、冷眼旁觀的人,都品嚐到那種刻骨銘心的絕望。
而現在,他需要更多的“資源”,不僅僅是錢和食物,還有……資訊。
他緩緩坐起身,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